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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进京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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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赶路风尘仆仆,两人总算踏入了京城边界。这是座依官道而起的驿站小镇,往来南北的行商、赶路的旅人络绎不绝,三教九流齐聚,方圆百里之内,就属这里的消息传得最快最杂。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打草惊蛇,终未烬提议换一身行头。元初曦依了他的意思,褪去了一身惹眼的锦缎,换上了最普通的粗布麻衣。布料粗糙磨手,带着寻常布衣的陈旧质感,他又随手抓了点锅底灰,轻轻抹在脸颊与下颌。
不过片刻光景,原先气质清贵的世家公子,瞬间变成了两个落魄清贫、赶路赶考的寻常书生,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镇东头的悦来茶肆,是镇上最热闹的去处。
天色将黑未黑,茶肆里已经坐满了人,人声嘈杂,茶水的热气混着烟火气、汗味缠在一起,闹哄哄的。南来北往的客人围坐一桌,闲谈说笑,各式闲话碎语交织在一起,乱得很。
元初曦挑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避开往来的人流,随口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碎茶。
茶端上来时,汤色浑浊泛黄,寥寥几根干瘪的茶梗浮在水面,寡淡无味。他根本没心思品茗,指尖搭在温热的瓷杯壁上,眼神散漫地落在门外的官道上,看似闲散休憩,实则始终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身着绸缎、一看就是富商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窃窃交谈的字句清清楚楚飘了过来。
“你们听说没?京城刚传下来的消息,青州的赵大人,出事了!”
这话入耳的瞬间,元初曦搭着茶杯的手指骤然一紧。
力道猝然收紧,滚烫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微烫的触感他浑然不觉。他立刻垂下眼睫,装作低头抿茶的模样,耳廓却早已牢牢竖起,一丝不漏地捕捉着邻桌的对话。
另一人紧跟着接话,语气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还有几分唏嘘:“何止是出事,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够得上满门问责的重罪了!我听京里的熟人说,有当朝御史直接递了折子参他。”
“说那赵元礼,顶着朝廷命官的名头,背地里就是个疯魔之人,暗中勾结妖道!”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压着声音追问:“当真?我前阵子路过青州,只觉得城中气氛怪异,没想到是出了这种事?”
“假不了!”最先开口的商人笃定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他在青州境内私设祭坛,搞活人祭祀,折腾得满城百姓不得安宁,民怨早就堆上天了。”
“说到底就是入了魔障,疯了!听说他甚至打算献祭全城百姓,妄图成全自己的邪术大道。好在朝廷反应快,连夜调了禁军赶赴青州接管城池。那赵元礼自知罪责难逃,已经畏罪自杀了,纯属死有余辜!”
一声清脆的磕碰声骤然打破茶肆的喧闹。
是元初曦。他克制不住力道,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木桌面上,震得杯中残茶四溅。
邻桌几人被这突兀的动静惊得一顿,纷纷转头投来不悦的目光,眉头皱起,神色带着几分不耐。
元初曦心知失态,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他没敢多留,抬手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桌上,不等小二找零,伸手拽住身侧的终未烬,脚步极快地走出了人声鼎沸的茶肆。
两人一路疾行,径直穿出镇口,直到踏入郊外无人的林间,听不到半点人声喧嚣,元初曦才彻底绷不住。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身形都在微微发抖,脸色铁青一片,眼底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懑。
“赵元礼分明是执迷不悟,妄图靠邪术修炼长生,不惜献祭童男童女、残害生灵!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己之私、作恶在先!怎么传到这些人嘴里,反倒成了他勾结妖道作乱?”
“甚至还颠倒黑白,说是朝廷出兵平乱,他畏罪自尽?”
是非黑白,被彻彻底底颠倒了。
身旁,终未烬轻轻靠着树干站定,神色淡得有些反常,从头到尾不见半分怒意。
他随手从脚边折下一根细长的狗尾草,叼在唇间,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哥,先冷静点,别气乱了心神。”
“这就是朝堂里最寻常的手段。”
他轻轻嚼着草茎,目光望向远处暗沉的天色,语气里裹着刺骨的讥讽:“人死了,就没了对证。所有真相、所有过错,都由上面的人一张嘴说了算。”
“说你勾结妖道,你就是勾结妖道;说你畏罪自杀,你就只能背着这个污名死去。死人,是没办法辩驳的。”
元初曦胸口剧烈起伏,急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甘:“可我们有证据!那封密信还在,还有藏在知府官印里的妖丹,那是实打实的铁证,根本做不了假!”
“铁证?”
终未烬低低嗤笑了一声,笑意凉薄,毫无温度。
他侧过头看向气急的元初曦,字字清晰:“哥,你还是把人心、把朝堂想得太简单了。在京城那些掌权者眼里,你手里的所有铁证,都可以被随意定义。”
“你现在拿着密信和妖丹闯去御史台,别说翻案,不出半个时辰,你就会被安上‘赵元礼同党、协同作乱’的罪名,当场被拿下格杀。到时候,证据是你伪造的,你是蓄意谋逆的乱臣贼子,百口莫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直直浇在元初曦的怒火之上。
他瞬间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发涩发干,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听过无数关于朝堂晦暗的传闻,也知晓官场险恶、人心叵测。可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明白,所谓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从来都不是书上的空话,是真实存在、能轻易碾碎真相的残酷现实。
良久,他才勉强稳住紊乱的呼吸,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声音干涩得厉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难道就眼睁睁让那些真正躲在幕后操盘的黑手,安安稳稳逍遥法外?”
看着他颓闷又不甘的模样,终未烬吐掉口中的草茎,眸光骤然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锐利刺骨的寒芒。
他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拂去元初曦肩头沾染的林间尘土,动作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当然不可能。”
“他们想往死人身上泼脏水、掩盖真相,那我们就索性把这一潭浑水彻底搅翻,连锅端回去。”
元初曦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茫然与期待:“你是什么意思?”
“世人都说赵元礼勾结妖道、祸乱一方。”终未烬抬手指向北方京城的方向,夜色沉沉,前路茫茫,“那我们就亲自去一趟帝都,让天下人好好看看,到底谁才是藏在暗处、兴风作浪的真正妖道。”
“京城那边急着盖棺定论、伪造说辞,恰恰说明他们慌了。”
“越是急于遮掩,就越容易露出马脚。只要我们进了京城,耐心等着,他们迟早会自己败露破绽。”
话音落下,他定定望着元初曦的双眼,神色无比郑重:“哥,我提前跟你说清楚,这一趟进京,凶险远超青州所有事,百倍不止。”
“到了京城,无论你看到多么荒谬的事、听到多么刺耳的流言,都不许冲动,不许擅自行动。所有事,都听我的安排。”
晚风穿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吹散了大半焦躁戾气。
元初曦望着终未烬深邃沉静的眼眸,心底翻涌的慌乱、愤怒与无力,莫名尽数安定下来。
他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林间微凉的晚风,压下所有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我听你的。”
“我们进京。”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暗沉的夜色吞没了林间的两道身影。
两人随后抬脚迈步,身影缓缓没入无边黑暗之中,朝着北方帝都的方向而去。
而此刻,悦来茶肆里,方才那几个高声闲谈、散播流言的富商,早已没了方才闲谈打趣的松弛模样。
几人两两对视,眼神隐晦,没有半句言语,悄然起身,远远跟随着林间两道远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无人知晓,一场席卷朝堂、颠覆伪善格局的风暴,正随着两个少年步步前行的脚步,悄然逼近那座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早已腐朽溃烂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