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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入京畿,天子气
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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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尽头终于撞入连绵无际的巍峨城郭。
这里是京畿腹地,大胤王朝的帝都,天下繁华最盛之处。
元初曦遥遥望着远方横亘天地的皇城轮廓,心底不由自主生出几分震撼。
遥遥望去,朱红宫墙绵延万里,如蛰伏的巨龙盘卧山河,层层叠叠的琉璃殿瓦铺展在天地之间。恰逢日暮斜阳,金红霞光落满宫宇,耀眼夺目,可那铺天盖地的盛景里,偏偏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肃穆、威严,又疏离得可怕。
可身侧的终未烬,却在此刻骤然止住了所有动静。
他没有抬头远眺盛景,也没有半分初见帝都的讶异。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散漫慵懒、肆意不羁的眸子,此刻彻底沉寂下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旁人眼中金碧辉煌、紫气萦绕的皇城,落在他眼底,全然是另一番骇人景象。
整座宫城上空,根本无半分正统龙气。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墨黑浊气,死死缠裹着层层宫楼殿宇,沉沉压在帝都上空,密不透风,阴邪刺骨。
“怎么了未烬?”
元初曦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反常。
身旁人太过安静,安静得诡异,连周身气息都冷了数分。他压低声音轻声询问,目光细细扫过远处的皇城,看不出半点异样。
终未烬微微抬眼,目光沉沉锁住皇宫方向,声音轻得近乎虚无,仿佛一阵晚风就能吹散:“哥,你看那里,看见了什么?”
“皇城巍峨,金碧壮阔,是真龙天子的居所。”元初曦据实答道,随即蹙紧眉峰,心头隐隐发沉,“难不成……有哪里不对?”
“金碧壮阔?”
终未烬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凉薄,不带半分暖意。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猩红厉色,戾气转瞬蛰伏,却足够骇人。
“在我眼里,那就是一座埋了万千尸骨的活人坟场。”
话音落,他抬起修长的指尖,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你再看。”
元初曦顺着他指尖的方向凝神望去,瞳孔骤然微微收缩。
方才还看似澄澈无碍的暮色长空,在极致专注之下,竟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灰雾。那雾气稀薄至极,寻常凡人肉眼根本无从察觉,轻飘飘笼罩在整片皇宫上空。
这绝非山间寻常瘴气,也不是晨昏水雾。
雾中翻涌纠缠的,是数不尽的冤魂残念、无边怨煞,千万道怨念拧成一股阴邪妖气,如蛰伏的巨蟒,死死缠绕、啃噬着皇城本该浩然端正的天子龙气。
正统龙气日渐衰败、断裂溃散,而妖邪戾气遮天蔽日,沉沉覆压帝都。
“龙气已断,妖气盖顶。”
终未烬收回手指,语气森冷肃杀,字字沉重。
“那龙椅上坐着的人,恐怕早就不是当初的大胤陛下了。”
轰的一声。
这句话如同惊雷,猛地砸在元初曦心头。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顺着四肢百骸直冲天灵,让他浑身一僵,头皮阵阵发麻。
他喉间发紧,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说……当今圣上,被人……”
“要么早已被妖邪夺舍,肉身换了主。”终未烬淡淡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要么就是从始至终,都是旁人操控的一具傀儡。”
他目光下移,扫向城门两侧列队而立的金甲禁军,眸光愈发寒凉。
那些禁军身披规整金甲,站姿挺拔,看着威严规整,可细看之下便能察觉异常。甲胄遮掩不住皮肉间隐隐飘出的腥甜腐气,眼神空洞呆滞,毫无活人精气神。
“正道盟的手脚,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终未烬低声冷笑,“不止朝堂文武百官被他们渗透掏空,就连大内皇宫、天子近卫,都被改成了蓄养妖邪的炼妖场。”
恰在此时,一队禁军手持长戈,整齐列队从城门下巡过。
戈矛落地的步伐僵硬刻板,不似活人行走,反倒像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元初曦下意识要召唤霜降。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稳稳按住了他所有动作。
“别冲动。”
终未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安抚,转瞬便换了一副模样。
方才满身的冷戾肃杀尽数收敛,眉眼一软,硬生生扮出一副怯懦懵懂的样子,像个从未出过乡野、没见过大世面的少年,微微挨着元初曦,语气软软的:“哥,这就是京城啊……人好多、好威严,我有点怕。”
变脸之快,毫无破绽。
元初曦心头一凛,瞬间回过神来,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滔天怒意与惊惧。
他配合着放松眉眼,语气温和沉稳,掩去所有锋芒:“别怕,有我在。我们只是来京城寻亲落脚的,安分赶路,不惹是非。”
两人混在往来入城的百姓、行商人流之中,缓缓朝着城门挪动。
近了便能看得更清。
守城的兵卒个个眼神浑浊灰白,双目无神,脸上是麻木的死寂。身上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尸朽气息,淡而阴寒,寻常人难以嗅出,却逃不过修行者的感知。
这些镇守帝都城门的兵将,早已经不是纯粹的活人了。
顺利通过盘查,踏入城门的一刻,铺天盖地的市井喧嚣骤然扑面而来。
长街宽阔平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茶坊酒肆、当铺布庄林立两旁。沿街小贩高声叫卖,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盛世繁华、国泰民安的热闹景象。
可这份热闹,是假的。
身在局中,方能窥见底下溃烂的根。
终未烬冷眼扫过沿街众生,心底寒意层层叠加。
街上往来行走的百姓,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温和恭顺,看着安居乐业、喜乐无忧。可细看便知,那笑容僵在面皮上,不达眼底,是被硬生生规训出来的模样,麻木、僵硬,毫无鲜活人气。
街边跪地乞讨的乞丐,机械性伸手讨要,双目空空如也,眼底没有半分对生的渴求,只剩一潭死寂死灰。
整座城的人,看似活着,实则早已丢了活气。
“这座城里的每个人,身上都被种下了妖蛊。”
终未烬微微侧身,凑到元初曦耳畔,用气音轻声低语,只有两人听得见。
“他们被人暗中下了禁制,心神被束、灵性被锁。你眼前看到的太平盛世、万民安乐,全是假象。”
他目光掠过整条繁华长街,声音冷得发颤。
“偌大一座帝都,千里京畿,根本不是王朝盛土,是旁人精心养出来的、最大的一座蛊盅。所有人,都是盅中傀儡。”
元初曦攥着马缰绳的手背青筋骤然绷起,指节用力泛白,攥得死死的,连指骨都隐隐泛青。
胸腔里的怒火、悲愤、寒意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克制。
他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满是愤懑:“他们怎么敢……”
“视万千百姓性命如草芥,视皇权威仪如玩物,肆无忌惮掏空朝堂、倾覆国运,简直丧心病狂!”
“因为他们笃定,没人能拦得住他们。”
终未烬抬眼望向远方高耸入云的皇宫飞檐,夕阳残红落在他眼底,映出一抹近乎疯狂的冷冽笑意。
“他们布棋多年,一手遮天,朝野尽在掌控,自然肆无忌惮。”
“这趟水确实深、确实脏,烂到根里了。”他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的元初曦,语气沉静却锋芒尽露,“但越是肮脏浑浊,就越该有人来清一清。我们这趟进京,就是来劈烂这盘假棋的刀。”
元初曦压下满心波澜,稳了稳心神,轻声问:“接下来我们去哪?”
“先找个僻静客栈落脚。”
终未烬瞬间敛去所有戾气,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森冷论断、滔天算计都从未存在过。
他轻轻耸了耸肩,语气带了点松弛的随意:“戏台子搭得这么热闹,总得先静静看戏,摸清所有底牌。再说——赶路这么久,我早就饿了。”
他侧头看向元初曦,眼底带了点浅浅笑意,像个寻常撒娇的少年:“早听闻京城烤鸭最是出名,哥,犒劳我一顿?”
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压抑与阴翳,被这句轻巧的话轻轻冲散大半。
元初曦看着身旁人畜无害的侧脸,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无奈又温和地应了声:“好,哥请你。”
两人牵着马,避开正街最惹眼的繁华酒楼,转身走进街边一间门面朴素、不起眼的小客栈。
可就在两人踏入大堂、脚步跨过门槛的刹那。
客栈二楼回廊栏杆边,一道独酌的红衣身影,动作骤然一停。
女子一身艳红长衫,独自凭栏对酒,指尖的酒杯悬在半空,再无半分晃动。一双眼锐利如鹰隼,眸光灼灼,牢牢锁死终未烬的背影,一瞬不移。
良久,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玩味的笑,声息极轻,自语呢喃。
“总算来了……我的猎物。”
窗外残阳垂落,血色霞光铺满整片帝都砖瓦,将千里繁华尽数染成凄艳暗红。
晚风渐凉,暮色沉沉倾覆而下,彻底吞没整座京城。
长夜,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