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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北京的 ...

  •   北京的深秋,寒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梧桐叶被冷风卷着,在街边打着旋儿落下,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连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都多了几分萧瑟的静谧。白朔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合上电脑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写字楼外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又疏离的轮廓。

      这是他留在北京的第八年,毕业之后的第二个年头,也是他等待周谨的、整整第八个春秋。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足够时光磨平一切尖锐的棱角,足够年少的热烈沉淀成深沉的执念,足够一个人从青涩莽撞的少年,长成沉稳内敛的青年。这些年,白朔早已习惯了日复一日的等待,习惯了把思念深埋心底,习惯了在无人的深夜,靠着回忆里零星的甜蜜,熬过漫长又孤单的时光。

      他的生活,规律得如同精准运行的钟表。上班、下班、回家,三点一线,没有多余的社交,没有热烈的情绪,周身始终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将所有外界的喧嚣与善意,都轻轻隔在外面。同事眼中的他,工作能力出众,性格沉稳寡言,做事妥帖周全,是团队里最靠谱的存在,却也始终让人觉得难以靠近,像是藏着数不尽的心事,无人能懂,无人能解。

      只有在独处的时候,他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藏在沉稳外表下的、满是疲惫与思念的模样。

      回到租住的公寓,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火都藏着一份团圆与温暖,唯独他的房间,空荡荡的,满是孤寂。这些年,他一直住在这套离清华园不远的小公寓里,家具摆设始终没有变过,干净整洁,却没有一丝烟火气,就像他的心,守着一个空荡荡的位置,等一个遥遥无期的人。

      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穿了多年的拖鞋,鞋边早已磨得发白,却依旧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这双拖鞋,是当年大学时,周谨随口说过款式好看,他便一直留着,一穿就是好几年,舍不得换掉。仿佛留住这些细碎的、与周谨有关的小物件,就能留住一丝微不足道的念想,就能在无数个孤单的时刻,骗自己,那个人其实从未走远。

      玄关处的鞋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那张被他摩挲了无数遍的、高三时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周谨,垂着眼演算习题,眉眼清冷,睫毛纤长,少年身形清瘦,周身透着干净又温柔的气息。白朔每次回家,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玻璃表面,像是在触碰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八年了。

      他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五岁,从高中等到大学,从校园等到职场,从满腔热血的寻觅,等到悄无声息的守候。他走遍了北京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所有能联系的人,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却始终没有周谨的一丝一毫消息。

      周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不留一丝痕迹,不留一句解释,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给他。

      身边的人,从最初的劝说,到后来的惋惜,再到如今的沉默,所有人都默认,周谨或许早已不在人世,或许早已在某个陌生的城市,开启了全新的生活,彻底将他遗忘。只有白朔,始终固执地守着那份年少的约定,守着心底的执念,不肯离开,不肯放弃,不肯相信,他们会就此一别,永不相见。

      他总觉得,周谨的离开,一定有苦衷。

      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他、拉着他走出泥潭、陪他奔赴光明的少年,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绝不会狠心到,让他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等的,从来不止是一个重逢的机会,更是一个答案,一个解释,一个能让自己多年执念有所安放的结果。

      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周谨。梦里的少年,依旧是十八岁的模样,眉眼温柔,笑着朝他走来,和他说着当年未说完的话,和他兑现那些未曾实现的约定。可每次梦醒,身边都是空荡荡的,冰冷的被窝,寂静的房间,无一不在提醒他,那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梦醒之后,是更深的失落与思念,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也曾想过,或许就这样等一辈子,等到青丝染霜,等到垂垂老矣,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守在这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他从没想过,在他几乎要习惯这份无尽的等待,习惯了生活里永远没有周谨的音讯时,那份迟来了八年的消息,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在他的世界里。

      吃过简单的晚餐,白朔收拾好碗筷,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解锁、锁屏,反复数次。手机里,没有任何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安静得如同他的生活,没有一丝波澜。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安静。

      这些年,他的手机从来都是24小时不关机,铃声调到最大,随身携带,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陌生来电,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关于周谨的消息。哪怕无数次,响起的都是工作电话、推销广告,哪怕每一次期待,都换来无尽的失落,他依旧从未放弃过这份微小的希望。

      他甚至把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永远打不通的号码,小心翼翼地存在手机最顶端,备注只有一个字——“谨”。无数个深夜,他点开那个对话框,输入大段大段的思念,输入多年的等待与委屈,却始终没有按下发送键。他知道,那个号码,永远不会有人回应,就像他消失的少年,永远不会凭空出现。

      就在他放下手机,准备起身去书房处理未完成的工作时,手机铃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打破了这份长久的平静。

      白朔的身体,在那一刻,猛地僵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头看向沙发角落的手机,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疯狂跳动起来,砰砰砰的声音,清晰得仿佛要冲破胸膛。

      这么多年,他早已对手机铃声形成了条件反射,每一次铃声响起,都会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心底涌起一丝微弱却急切的期待。

      他快步走到沙发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目光死死地落在屏幕上。

      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老家那座小城。

      不是工作电话,不是推销广告,是来自老家的陌生号码。

      一瞬间,白朔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心底那丝沉寂了多年的期待,如同被点燃的星火,瞬间燎原,疯狂地蔓延开来。

      老家的陌生号码……

      会不会是……会不会是和周谨有关?

      会不会是周谨终于想通了,终于联系他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既紧张又狂喜、既期待又恐惧的情绪里。

      他怕,这又是一次空欢喜,又是一个打错的电话,或是无关紧要的熟人;可他又忍不住期待,这一次,是他等了八年的音讯,是他朝思暮想的人,终于有了消息。

      他握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指尖几乎要将手机边框捏碎,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让他窒息。铃声还在持续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让他多年平静无波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试图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无论他怎么调整,都压不住心底的慌乱与急切。

      良久,他才颤抖着指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缓缓贴近耳边,喉咙干涩得发疼,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略显陌生的男声,听起来有些犹豫,还有几分小心翼翼:“请问……是白朔吗?”

      听到对方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白朔的心脏,再次狠狠一缩,握着手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打错电话,对方认识他。

      他强压着心底的激动与忐忑,努力稳住声音,却依旧难掩语气里的颤抖与期待:“是我,我是白朔,你是?”

      “我是周谨的朋友,我叫林舟。”

      电话那头的男声,再次缓缓响起,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白朔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瞬间让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谨的朋友……

      林舟……

      真的是和周谨有关的人!

      真的有周谨的消息了!

      他等了八年,盼了八年,念了八年,无数次失望,无数次落空,终于,在这一天,等到了一个和周谨有关的电话,等到了一丝,迟来了整整八年的、关于他的音讯。

      一瞬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故作平静,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鼻尖酸涩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多年的等待,多年的思念,多年的委屈,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让他几乎失控。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急切地询问周谨的消息,可喉咙哽咽,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原来,真的有周谨的消息。

      原来,他这么多年的等待,从来都不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独角戏。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人记得,他在等周谨,真的有人,愿意带着周谨的消息,找到他。

      电话那头的林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平复翻涌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白朔才缓缓缓过神,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底的泪水逼回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颤抖的呼吸,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哽咽:“我是……我是白朔,你说你是周谨的朋友?那……那他呢?周谨他……他现在在哪?他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每一个字,都带着他八年的执念与期盼,每一个字,都藏着他刻入骨髓的思念。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个答案。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有太多太多的情绪想倾诉。

      他想知道,周谨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断了所有的联系;

      他想知道,这八年里,周谨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偶尔想起过他,有没有像他思念对方一样,思念过自己;

      他想知道,周谨现在身在何处,过得是否安好,还会不会回到他的身边;

      他想知道,当年那些突如其来的冷漠,那些决绝的话语,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到底藏着怎样的苦衷。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句句急切的询问,他甚至顾不得礼貌,顾不得语气,满心满眼,全都是那个消失了八年的少年。

      电话那头的林舟,听到他急切又哽咽的询问,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几分沉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等了他很多年,找了他很多年,周谨他……一直都知道。”

      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彻底击溃了白朔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原来,周谨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等他,知道自己在找他,知道自己八年如一日,守在原地,从未离开。

      那他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联系自己?为什么要让他等了一年又一年,承受了无数的失落与委屈?

      无数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可更多的,是委屈,是心酸,是八年等待终于被知晓的释然。

      “他到底……到底怎么了?”白朔的声音,彻底带上了浓重的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湿润,“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要躲着我?我等了他八年,整整八年啊……”

      说到最后,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压抑了八年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下。

      这些年,所有的孤单,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委屈,只是一直强迫自己坚强,强迫自己等待,强迫自己相信,总有一天,会等到周谨的消息。

      如今,消息终于来了,可他却再也忍不住,所有的情绪,尽数爆发。

      电话那头的林舟,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语气沉重,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缓缓说道:“白朔,你别激动,周谨他……有难言之隐,这么多年,他不是故意躲着你,更不是忘了你,他只是……身不由己。”

      “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受他所托,告诉你他的消息,也告诉你,当年他离开的真相。”

      “他一直都很想你,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你,更没有忘记过,你们当年的约定。”

      窗外的冷风,依旧呼啸着吹过,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电话那头,传来的、关于周谨的、迟来了八年的话语,和白朔压抑的哽咽声,交织在一起。

      八年的等待,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曙光。

      八年的执念,终于有了一丝头绪。

      那个消失在人海中的少年,终究,还是有了音讯。

      白朔握着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泪水滑落,心底翻涌着狂喜、心酸、委屈、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关于周谨的消息。

      这么多年的等待,这么多年的思念,终于,要等到一个答案了。

      无论这个答案,是好是坏,无论周谨身处何方,无论他们最终能否相见,这一刻,白朔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光亮。

      他等的,终于来了。

      他念了八年的人,终于,有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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