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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甜荔枝 恋爱脑的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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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枝是被空姐温柔的声音叫醒的。
“女士,飞机即将降落,请您调直座椅靠背。”
黎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耳边那声熟悉的“女士”让她心头轻轻一颤,瞬间从混沌里抽离出几分恍惚。
曾经她也是这身制服,站在客舱里弯腰提醒乘客。如今身份对调,自己成了被服务的旅客。
过去那些穿梭在云层间、日复一日的日常,连同离职时的怅然与不甘,一并翻涌上来。
黎枝靠着窗发了会儿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座椅扶手。
舷窗外是灰白色的云层,飞机正穿过对流层缓缓下坠。
黎枝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梦里的碎片,混着几分物是人非的酸涩。
梦里是高中教室的最后一排,夕阳从西窗照进来,白未晞坐在她旁边写卷子,忽然转过头来,甜甜地喊了她一声“黎枝”。
黎枝猛地坐直了,旁边的乘客被她吓了一跳,她也没注意,只是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心里骂了一句。
都九年了,怎么做个梦还能梦到她。
白未晞在梦里喊她的语气,跟高二那年初夏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们还没闹掰,白未晞还没开始躲她,每天早上还会把她放在桌角的草莓牛奶拿起来喝一口,放学的时候偶尔会走慢一点等她跟上。
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好到高考结束,好到白未晞兑现那个承诺,好到这辈子都不用说再见。
后来当然没有。
后来白未晞把她变成了空气,她从教室后排搬到了靠窗第三排,从每天叽叽喳喳变成了每天趴在桌上不说话,从“等高考结束我会告白的”变成了“都一样,没区别”。
再后来黎枝去了英国,把那条褪了色的四叶草手链扔进了书柜最上层的盒子里,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打开。
九年了,黎枝以为自己早忘了。
结果一个梦,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飞机落地的时候颠了一下,黎枝跟着晃了晃,几缕黑发垂下来落在肩膀上,黎枝把它们一股脑转成个松松垮垮的低丸子头,对着手机屏幕看了看自己的脸。
素颜,没化妆,眼尾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
二十八,不是十八岁了。
黎枝关掉手机屏幕,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随着人流走出机舱。
国内机场的到达大厅跟她记忆里差不多,人很多,空调开得很足,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
黎枝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等箱子,打开手机给陶冉发了条消息:“落地了。”
陶冉秒回:“等你!!老地方!!!”
几个感叹号,一如既往的陶冉风格。
黎枝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陶冉说的“老地方”是她们高中时常去的那条街,以前是烧烤店加台球厅,现在翻新成了一排网红店,只有一家拉吧还留着,据说是老板死撑着不卖。
黎枝把行李扔在陶冉车上,换了身衣服。
也没怎么换,就是把飞机上穿的那件皱巴巴的卫衣换成了黑色吊带,踩了双细跟凉鞋,把头发重新用鲨鱼盘起来。有几缕碎发在额角散着,黎枝没管。
陶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啧了一声:“还行,没完全变成黄脸婆。”
“去你的。”黎枝笑着推了她一把。
拉吧里音乐震天响,彩灯转得人眼花。
黎枝坐在卡座里,面前摆了一排酒杯,陶冉在旁边跟她碰杯,两个人都喝得有点上头。
黎枝酒量其实不差,但她今天喝得格外猛,补这些年没喝到的酒。
也补那些年在国外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夜晚,补十八九岁那年为了一个人哭到天亮,第二天还假装没事去上课的傻劲。
“你知道吗,”黎枝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脸颊泛着红,眼神倒是清亮,“我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太能忍了。”
“忍什么?”
“忍她啊!”黎枝拍了一下桌子,“白未晞!你说她当年那样对我,我居然没抽她一巴掌?我还给她写小作文道歉?我还跟她说‘对不起我以后不烦你了’?我是不是有病?”
陶冉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看她,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终于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了!”黎枝越说越激动,“我那时候就是恋爱脑上头,什么狗血苦情小说看多了,觉得自己是虐文女主角,被虐得越惨越证明爱得深,纯傻逼!”
黎枝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不理我,我还凑上去。她把我当空气,我还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跟别人嘻嘻哈哈,我在厕所里哭完了还对着镜子练微笑……啊啊啊啊我现在想起来简直想穿越回去抽自己两巴掌!”
陶冉笑了:“你现在去抽也来得及,她还在国内呢。”
黎枝愣了一下,然后摆手:“算了算了,都过去八百年了。谁还没爱过几个渣女呢,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黎枝说得轻描淡写,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舞池那边飘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这个酒吧里没有某个人的影子,确认那个人不会像当年一样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用那种安安静静的眼神看着她,把她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还好,没有。
黎枝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有点莫名其妙。
两个人又喝了一轮,话题从高中往事转到了现在。
陶冉问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黎枝笑嘻嘻地靠在沙发上说:“离婚带娃,去夫留子,平平淡淡,你呢?”
陶冉以为她在玩梗,毕竟黎枝高中时就是满嘴跑火车的性格。
当年在教室后排跟人吹牛说自己保持身材的秘诀是嗑药,说得一本正经,把前排的廖诗婷都骗得过来问她真的假的。
所以黎枝说什么“离婚带娃”,陶冉的第一反应就是她在开玩笑。
“行行行,你还离婚带娃,那我就是未婚先孕三胞胎。”陶冉翻了个白眼,把酒杯往她面前一推,“喝你的酒。”
黎枝笑了一下,没解释。
陶冉说:“我跟朋友合伙投了一家教育机构,现在当老师教画画。”
黎枝竖了个大拇指:“厉害厉害,我们陶老师将来桃李满天下。”
陶冉翻了个白眼:“你别贫了,你呢,回来打算干嘛。”
黎枝说:“我攒了点钱,打算开个花店,佛系经营,混吃等死。”
“花店?你?”陶冉一脸不可思议,“你当年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所以我不养花,我只卖花。把别人的花包好看点卖给别人,死了不归我管。”
陶冉笑骂了她一句,然后又喝了两杯。
话题七拐八拐,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白未晞身上。
陶冉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你出国之后,白未晞为你打过一架。”
黎枝的手顿了一下,酒杯停在嘴边,没喝。
“隔壁班有个男的,叫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出去喝酒说你坏话。说你不检点,说谁跟你在一起都得戴绿帽子。”
陶冉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白未晞当时在那家店,听到之后走过去,抄起桌上的烧烤盘直接往他脸上招呼。”
黎枝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打得很重,那男的半边脸都红了。”陶冉说,“然后白未晞当着一整桌人的面说:‘我不想再听到你说她的坏话,第二次也不行。’”
蓝调音乐还在耳边响,气氛灯还在转,但黎枝觉得那些声音和光忽然都离她很远。
黎枝想起白未晞的手,那双手翻书的时候又快又稳,写字的时候一笔一画。
就这么一双秀气读书人的手,竟然会打人,还是为了她?黎枝想象不到。
“她……”黎枝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是不是有病,我都出国了,打给谁看啊。”
陶冉看着她,没有戳穿她。
黎枝低下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了,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都过去了,多少年了都,提这些干嘛。”
陶冉笑笑:“行呢,那不提。”
但黎枝知道,今晚肯定又要做梦了。
果然。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黎枝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间教室,又是那个夕阳,又是白未晞坐在她旁边写卷子的侧脸。
这次白未晞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安静地写着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黎枝趴在桌上侧头看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黎枝躺了一会儿,突然有点悲伤,她觉得这辈子基本和白未晞没可能了。
她二十八了,是个少妇,不是十七八岁的天真少女了。
十八岁的黎枝可以为一个人奋不顾身,可以追着一个人的背影跑遍整个校园,可以为了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告白,把高考倒计时设成手机壁纸。
二十八岁的黎枝不行,二十八岁的黎枝已经死过一次了,没有第二条命。
再谈一场恋爱,再碎一次心,她承受不起。
黎枝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对自己说了三遍“睡觉睡觉睡觉”。
但睡不着。
黎枝又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很久没有点开过,但也没有申请过添加好友的微信号。
那个头像还是高二那年她帮白未晞拍的,在教室窗边,侧脸,低着头看书。
暖橙色的夕阳落在白未晞的侧脸,清晰得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面容安静美好。
九年了,白未晞没有换过头像。
黎枝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了。
算了,都过去了,谁年轻时还没爱过几个渣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