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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罹患年上自卑病 我爱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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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蟹の穗〉是突然加上燕平的。
验证信息写得挺狂:“哥,收小弟不?绝对忠心,指哪打哪!”
头像是一个被一个骨节分明的拇指掰着嘴的龇牙的大狗,网名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躁动劲儿。资料卡里年龄填的是十五,地点写的“到处跑”。
燕平本来懒得搭理这种来路不明的小年轻,他线上线下的小弟够多了。
但那天他因为点小事跟别人呛了几句,心里憋着火,正好〈食蟹の穗〉又发来一条:“哥,我观你QQ空间,非池中之物!必有鸿鹄之志!”
这都什么跟什么。燕平被这半文不白又带着点中二奉承的话逗乐了,嗤笑一声,点了通过。
没想到这“穗”话痨得很,又格外会捧人。
燕平随口抱怨两句汽修店的老板抠门,“穗”就能义愤填膺地甩出一长串。
一大堆表情包,配上义愤填膺的“血汗工厂!”“哥这手艺屈才了!”。
骂得花样翻新,比燕平自个儿憋着火痛快多了。
燕平说起以前在广州厂里的事,“野火”能接上各种流水线的细节,甚至知道几种燕平都没留意的机器型号,聊起来头头是道,让燕平刮目相看。
觉得这小子可能真在外面混过,有点见识。
最重要的是,“穗”对他有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燕平随手拍张路边歪脖子树的照片发过去,“穗”说构图充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孤独感;燕平说今天撂倒了一个来找茬的混混,“穗”那边能刷屏“哥!战神!求详细过程!我要记下来学习!”
这种毫无保留的、带着热血冲劲的认同和追捧,是燕平在邺生那里从未得到过的。
邺生也会夸他,但总是温和的,克制的,带着年长者洞察一切的沉稳,有时候燕平甚至觉得邺生那含笑的眼睛里,看的不是他“战神”的一面,而是他背后那些幼稚和别扭。
但“穗”不一样。
“穗”的崇拜是直白的,滚烫的,让他久违地找回了一点十四岁时在厂门口那种虚张声势的、但确实存在的江湖地位感。
他开始习惯每天跟“穗”扯几句。抱怨,吹牛,分享点没什么意义的日常。“穗”似乎永远在线,回复极快,语气永远充满热情和好奇。
偶尔,燕平也会闪过一丝疑惑:这“穗”也太对他脾气了,聊什么都接得住,捧也捧得恰到好处,简直像……专门研究过他一样。
但这点疑惑很快就被“穗”偶尔流露出的“笨拙”打消,燕平就只觉得他是个真正离家闯荡、见识有限但又渴望融入的半大孩子。
燕平把这一切古怪都归结为“穗”年纪小,但聪明,有灵性。
他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有些享受这种隔着屏幕的、轻松肆意的关系。
在“穗”面前,他不用是那个在邺生面前总会莫名紧张、偶尔露怯、害臊红脸的小燕,他又重新可以是最酷、最拽、无所不能的平哥。
燕平在烟雾缭绕里,登那个骷髅头QQ。邺生的头像大多时候灰着,偶尔亮起,对话也简短。
“吃了?”“嗯。”“注意安全。”“哦。”
平淡得像白开水,只是燕平却能从这几个字里,咂摸出河南傍晚麦秸堆的温度,和那人身上干净沉稳的气息。
这气息无孔不入,混在机油味里,搅在尘土里,甚至半夜惊醒,一摸额头,恍惚都觉得沾着那人指尖的微凉。
——
郑州
小屋泛着新刷墙漆的淡淡味道。
邺生刚挂掉和盈仓的电话,女孩在那边叽叽喳喳,说那个之前欺负她的高年级,现在变得有多好。
“程闯。”邺生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想要燕平联系方式?
盈仓语气里的笑意像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
那个曾经欺负盈仓、后被燕平收拾服帖的小混混头子,现在摇身一变,变成备受尊重的小英雄。
看来燕平能把事态完全根除,果然不是单纯把那人揍了一遍,撂几句狠话就走人的。
可至于燕平承诺的奖励……
那小孩只小燕平一岁,年纪比邺生更相近,家境也相对邺生更好,那人身上还带着那种同为少年人的、未被生活彻底捶打服帖的棱角。
而且不仅是棱角——盈仓偷偷告诉他,程闯有次喝高了,朋友又提起那个河北来的,他自己一句话不说,爬桌上,一会儿就哭了,说什么想那个河北哥哥了,抬头时眼睛委屈的红得灼人呢。
……沾花惹草。
嫉妒无声无息,却像藤蔓疯长,缠得邺生胸腔发闷。
邺生没有给他燕平的联系方式。
当然不会给,太危险了。
邺生知道燕平和他在一起,是在下意识在邺生身上,找那种他童年缺少的、大人给的命令和管教。可眼前这个小孩,同样可以弥补燕平童年心理的缺憾——只需要被燕平当做小时候的自己就够了。
邺生忍不住想象燕平知道这件事的反应。他知道燕平会说:哦,他啊,我想起来了,联系方式你给他呗,正好我也想再看看这小子了。
家境,年龄,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混不吝,那种在燕平面前恐怕又会装得满不在乎的傲娇劲儿。崇拜燕平,兴趣爱好没准还能跟燕平搭上……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在邺生脑海里拼凑、放大,演变成一幕幕让他咬牙的……
邺生会忍不住想象燕平和那个小孩亲昵的相处,想象燕平把胳膊搭在人家肩膀上,他们就这样勾肩搭背在燕平熟悉的街头巷尾呼啸而过;
忍不住想象别人用那种亮得灼人的眼神看着燕平,说着他邺生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属于他们那个年纪和圈子的蠢话;
想象燕平边笑边凑近揉那小孩脑袋——刚刚还在跟自己哈气的小猫,转头就高高兴兴地去蹭别人,而这个别人,还要面上装出一副没有很喜欢自家小猫甚至很讨厌的样子,激将法似的让自家小猫更变本加厉地笑嘻嘻磨蹭他还傻乎乎觉得是自己赚了……
燕平是不是还会对他生出几分甜丝丝的照拂与纵容?然后他邺生再去“打扰”他们二人,如果他去当那人面喊燕平乖乖,燕平会不会还会有些恼,像一个本来叫丧彪当街被叫咪咪了似的,会不会低头闷闷说:他好,你坏。
他好,我坏?
邺生简直是在亲手为自己的焦虑准备刑具。
预演到这里,他面上没露出反应,心底里感觉自己要死了,牙咬的已经咬碎研磨成渣渣了。
邺生从来从来没有,这么这么真切地,感受到危机,他知道他比燕平大五岁,可这比他预想得要早太多了。他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接受……
这样太被动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手段卑劣。
经过对青少年喜好漫长的学习,〈穗〉这个由他亲手捏造的虚拟影子,在某一天,被注入了灵魂。
燕平果然上钩了。
邺生却高兴不起来。
邺生这感觉像同时被冰水浸透又被文火慢煎。他冷眼旁观自己分裂出的幻影,如此轻易地获得燕平毫无保留的兄弟式坦诚,只觉得被那坦诚背后燕平对同龄知己的自然亲近,灼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他知道自己这状态不对,偏执,扭曲,像个陷入流沙的旅人,越挣扎,陷得越深。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燕平是他贫瘠规整的生命里,骤然闯入方正麦田的一片野火,艳丽,桀骜,带着烧尽一切章程的吸引力。他太想彻底拥有,太怕这火种被更年轻、更相似的风轻易吹走,以至于要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窥探,去丈量,去试图掌控那少年莫测的心性。
夜深人静,他常对着两部手机出神。
一部屏幕上,“食蟹の穗”和燕平聊得热火朝天,字里行间是毫无负担的亲近;另一部屏幕上,“邺”的对话停留在他几个小时前发去的“早点休息”,燕平只回了个“嗯”。
他比燕平大五岁,他的世界是流水线、责任田、父母的药费和妹妹的学费,是看得见尽头的轨道。而燕平才十八九,前路茫茫,像一阵自由不羁的风,注定会吸引更多年轻鲜活的身影靠近,比如程闯,比如……无数个可能存在的“食蟹の穗”。
有的时候邺生会很憎恨,觉得自己恶心,觉得自己太自私。燕平还很年轻,这些无论是情是爱,都是燕平理应得到的经历的体验的。
是他邺生垄断了。
强烈的自卑感海啸般袭来。他靠什么留住这阵风?靠那些隐秘的吻、床笫间的纠缠、和燕平或许并未真正厘清的“喜欢”吗?靠他这份日益沉重、充满算计和控制欲、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丑陋的感情?
开始内耗了。
邺生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手机屏幕的光幽幽映亮他半张脸,那双向来温润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淤积着浓稠的、无人得见的黑暗。
他想起燕平在河南打谷场被他压在麦秸里时,通红的脸颊和湿润惊慌的眼睛;想起燕平跨坐在他摩托上,仰着下巴故作嚣张喊“宝贝儿”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小兽般的光亮。
那些瞬间是真的。他必须相信那是真的,否则,否则他要死了。
即使手段不堪,即使心被反复凌迟,他也要继续这场拙劣的“伪装”和“探测”。
他必须比他人更先知道,燕平这个棱块的全部面。
——
燕平觉着,穗最近有点怪。
话还是密,但味儿不对了。以前是直来直去的捧哏逗乐,现在时不时拐个弯,冒出些让他接不上茬的问题。
有一回,“穗”拐弯抹角问他,喜欢跟什么样的人处。
燕平被问得一懵,脑子里“嗡”地一下,先冒出来的竟是邺生那双沉静的桃花眼。
他有点燥,啧了一声,没好气地打字:“关你屁事。”
“穗”那边沉默了老半天,久到燕平以为把这网上小老弟惹毛了,对面才慢吞吞冒出一句:“我就随便问问……感觉大哥你这样的,招人喜欢,肯定挑得很。”
这话听着别扭,像裹了层糖衣的细针。燕平拧着眉,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没再回。
更让他心里长草的是邺生。
邺生最近电话来得勤了点,有的时候像卡着点似的,专门打断他和“穗”的游戏。
可燕平要是电话里稍微流露出一点点不满,他就能听见电话那头邺生细微的停顿,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嗯”,或者“好,你忙。”
事后燕平给邺生打电话打回来,他虽然能感觉到邺生接到回电那一刻是高兴的,可每次燕平兴高采烈地聊到这个无比中意的心选小弟“穗”的时候,对面的反应却反而语气凉了下来,让燕平很纳闷。
次数多了,燕平心里也像踹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烦还是愧。他给自己找补:邺生比他大,刚到郑州,厂里事也多,自己老缠着人家杂七杂八地煲电话粥不像话。而且他跟邺生之间那笔糊涂账,总让他心底发虚,脚底发飘。
这天夜晚,燕平蹲在门口水泥台阶上,就着月亮晒脊梁,叼着根没点的烟,拿手机准备跟“穗”来一顿广州经历的胡吹海侃。
可聊到一半,对面小弟却反问了一句。
食蟹の穗:哥你虽然撂倒他,可是你说,他会不会只是表面顺着你,其实他会不会觉得……嗯,觉得咱们这样混的,不太着调?
什么不着调?燕平有点火。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
“穗”那边安静了。长长的沉默,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燕平拧紧的眉头和抿直的嘴角。
就在他以为这天聊死了的时候,“穗”发来一段长长的话:
食蟹の穗:哥,你别恼。我就是……就是有点羡慕,羡慕你有个那么稳当的人记挂着。像我们这种野地里滚大的,谁真管你死活?磕了碰了自己舔,惹了祸自己扛。有时候也想,要是也有个像你说的那个大哥一样的人,能让我觉着,嗯,后头有个地方,摔了能回去。
燕平有些可怜这孩子,刚准备要安慰两句。
食蟹の穗:但我又怕,这种人太好了,好得跟镜花水月似的,我这样一身泥的,凑近了怕弄脏了,也怕哪天人家觉着累赘,手一松,我就又掉回泥坑里了。
食蟹の穗:平哥,你就不怕吗?
同类的口吻,掏心掏肺的语气。这话像根带着倒刺的钩子,越过燕平所有心里防线,直直不穿过燕平心尖最嫩那块肉。
燕平想起邺生看他时那种包容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想起自己在他面前总也藏不住的毛手毛脚和蠢话。
他何尝没有过同样的蜷缩?邺生是很好,好得像他灰扑扑世界里陡然亮起的一盏暖灯,他既想扑上去汲取那点光热,又怕自己这身野气,熏黑了灯罩,或终有一日,那灯觉得他太闹,自行熄了。
聊天框安静了下来,谁也没再发消息。
半天,邺生的手机屏,才终于敢微弱亮起光芒。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你不了解他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片刻,燕平又慢慢补了一句。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我也不是
烂泥。
“穗”没有再说话,燕平看着他的聊天框几次都显示正在输入又哑火,他深深吸了口气,把嘴里那根早就熄了的烟拿下来,在粗糙的指尖捻了又捻。
巷子口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敲过去: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你以后有困难,也可以随时找我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别客气
食蟹の穗:不用了。
居然秒回了,还是拒绝?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废什么话。想来就来,哥这儿咋也少不了你一双筷子
突然,手机震动突兀地划破深夜的寂静。
燕平正倚在床头,屏幕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指尖还停留在和“穗”聊天的界面上。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愣了一秒,才划开接听。
〈邺〉
“喂?”他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微涩。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邺生似乎比平时更沉缓的呼吸。不知是不是欲言又止想坦白,邺生一开始居然没说话。
隔了两秒,他的声音才传来,不高,像被夜露浸润过:“还没睡?”
燕平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才十一点。他扯了扯嘴角,想也没想,用一种带着点困倦、又故意掺进些玩笑埋怨的语气嘟囔道:“嗯……被你吵醒了呗。”
这话扔出去,却像石沉大海。那头没有如往常般传来低低的笑声,或是温和的驳斥。只有一片更深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线路两端。
燕平心里那点随意忽然就悬空了,他喉结动了动,刚想再开口找补点什么,邺生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却透着一种燕平从未听过的、近乎郑重的认真。
“以后别熬夜,乖,听话。”他说,每个字都像在齿间仔细斟酌过,“对身体不好。”
燕平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心里莫名有点发虚,好像真做了什么错事被逮住。他垂下眼,盯着被面上模糊的光影。
十一点很晚吗?他都是凌晨一两点睡,邺生应该是九点或者十点睡觉吧。
然后,他听见邺生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什么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在无声翻涌。
“还有,”邺生的声音更低了些,却异常清晰,穿过遥远的夜色,稳稳地落进他耳朵里,“晚安。”
接着,是更轻、更稳的三个字:
“我爱你。”
燕平维持着接听的姿势,愣在原地。耳朵里还回响着那句“我爱你”,不是疑问,不是试探,是陈述,是交付。
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
邺生从未如此直白地说过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