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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听话 我真没想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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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燕平的喉咙忽然发紧。
不是渴,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细细密密的痒。那痒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喉咙,爬到舌根,最后在齿间凝成一股焦灼的空虚。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密密麻麻,痒得钻心。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烟。
这念头一冒出来,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力气。他握紧手里的糖画,指节发白。周围的热闹声忽然变得很远,只剩下那股痒,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像困兽,拼命撞着笼子。
不行。他跟自己说。有人在。
可那股瘾上头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不是想抽,是需要抽。
是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要那个味道,要那股灼热的气流灌进肺里,要把那口烟深深吸进去,再缓缓吐出来,看着它在空气里散开,像某种暂时的解脱。
但是他没带烟。
三天前,在保定烧烤摊边。
“戒了。”
福来愣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戒了?你?烟??真假啊!”
“没开玩笑。”燕平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下巴抬了抬。虽然语调还维持着觉着一切都无所谓的痞气,眼睛飘向别处,嘴角却忍不住地翘起,脸上也还有些害臊的红。他又神秘地挑挑眉,话里话外居然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得意,像藏了什么宝贝似的,“哼哼,有人管着了。”
书文瞥了眼还没反应过来的福来,推了推眼镜,笑得意味深长:“哟,这话说的,怎么像家里添了人口?”
“哦哦!平哥你是妻管严啊!”福来大声惊呼,然后赶紧又搂住燕平,朗声大笑起来,“我靠,打赌赌赢了!我就知道!平哥脱单了?!这不得让长锁请客,谁让他们说我平哥寡到三十的!”
后来燕平把这件事跟邺生发消息,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燕平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邺生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笑,低低的,酥酥麻麻的,像有人拿羽毛轻轻挠他耳朵:
“好乖,想要什么奖励?”
燕平听着的时候笑的嘴都忍不住歪了,听完又故作不屑起来,刻意压低嗓音开口:“哥自愿的要什么奖励。”
如今想起这事儿,燕平只觉得脸颊发烫。他当时怎么就能那么蠢,那么得意,那么迫不及待地跟全世界显摆——到底在显摆什么?显摆有人管他了。
有人在意他抽不抽烟了。
有人等着他回去了。
不对,好像就是很值得显摆一下。
可此刻那股痒还在骨头里窜,像在嘲笑他。
他把糖螃蟹换到左手,右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疼,但压不住那股痒。那痒像有生命似的,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爬到肩膀,最后盘踞在喉咙口,烧得他口干舌燥。
“怎么了?”邺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像探照灯,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
“我去买瓶水。”燕平开口,声音还算稳。他低着头把糖螃蟹小心地塞给邺生,像托付什么贵重东西,“你在这等着。”
燕平躲闪着眼神,没敢看邺生的反应,也没等邺生说话,转身就往人群里挤。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
七拐八拐,总算拐进一条岔巷。
人流稀疏了些,两旁是卖杂货的老店,门板半掩着,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穗子在风里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檀香味,是从哪家屋里飘出来的,混着冷风,清清冷冷的。
他扫了一圈,看见巷子中间有个小卖部,玻璃柜台里摆着烟酒糖果。
燕平走过去,手指已经摸向口袋,仰着脑袋,有些急切。
“老板,有烟吗?”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闻言他抬起头,看了燕平一眼,又低下头去:“没。这条街都不让卖烟,景区。”
燕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们这一片是开封的景区。他妈的。
那股痒更凶了,像被拒绝激怒了一样,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胃里。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但压不住。
他转身,准备再往前找找。
然后回头就看见了邺生。
那人早早就跟来了,站在巷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应该也听到了刚刚的所有对话。
他身后是满街的灯火,红的灯笼,黄的招牌,白的热气,全混在一起,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可燕平就是知道——他在看自己。
那双眼睛,隔着半条巷子,隔着满街的热闹,隔着冷风,就那么看着他。
燕平忽然觉得喉咙更干了。不是烟瘾那种干,是另一种干。是从心里漫上来的、无路可逃的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邺生动了。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靴子底磕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像踩着燕平的心跳。冷风卷起他的大衣下摆,在身后微微扬起。
走到燕平面前,他停下,低头看他。
“想去哪呢?嗯?”邺生微笑着问。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过巷子里的冷风,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心上。
燕平没说话,只觉得心虚得紧。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块青砖,砖上刻着花纹,被岁月磨得模糊了:“我…”
“现在就想不听话了。”邺生含笑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平静的语调一字一顿。
“没。我不是……”燕平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我没想真抽。”
邺生看着他,没说话。
“我、我就叼一下……”燕平声音小了下来,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像狡辩。他把脸别开,盯着巷子墙上的一块青砖,不说话了。
砖缝里长着一小撮青苔,绿得发黑。
邺生看了他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红纸屑,是鞭炮的碎末,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飘过去。
然后邺生忽然从自己大衣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盒烟,半旧的。
烟盒在他手里,被巷子里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是燕平常抽的那个牌子,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盒盖微微翘起,露出一截诱人的白色烟嘴。
“想要了?”
燕平愣住了,眼睛盯着那盒烟盯得发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他能闻到那股味道了——烟草的香,干燥的,熟悉的,像老朋友在招手。
邺生看到他的反应,桃花眼里凉丝丝的,像结了薄薄一层霜。他两指掐着烟盒,话里却分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跟我来。”
燕平收回眼神,大脑疯狂纠结一时居然说不出话。他想拒绝,可脚已经不听使唤。他想说不要,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他没作抵抗。
邺生一手拽上燕平,就往巷子深处走。
——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没窗户,没监控,只有头顶一线天。天是深蓝色的,快要黑透了,几颗星星若隐若现,冷得像碎冰。远处传来模糊的热闹,像隔着一层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偶尔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邺生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半步的距离。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红纸屑,在两人脚边打转。纸屑是碎的,红的,在昏暗里像飘洒的血。
邺生把烟盒递过来。
很近,燕平能看见烟盒上印着的那行小字,看见边角被邺生手指摩挲出的毛边,看见盒盖微微翘起——
他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准备去接。
邺生却忽然收了回去。
他没解释。他甚至是出尔反尔干脆把烟盒塞回自己口袋里,然后忽然上前一步,把燕平往后逼了一步。
燕平的背抵上巷子冰冷的砖墙,脑子直发懵。
砖很凉,凉意隔着棉袄透进来,激得他脊背一僵。可面前是邺生的体温,近得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冷与热,在他身体上对峙。
“你干…”燕平微微喘着气。
“你烟瘾犯了。”邺生低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燕平心跳漏了一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瞥开了眼还是不想承认:“我没有。”
邺生又靠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微光——燕平看见邺生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自己,被巷子里的昏暗裹着,无处可逃。
“我没想真抽。”燕平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我……就闻闻。”
“闻闻?”邺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说不上是问还是重复。那声音从他胸腔里碾出来,低低的,带着点沙。
“额。嗯。”燕平应了一声,虽然自己也觉得这话荒唐。荒唐极了,像小孩子跟大人狡辩说我不吃糖我就看看糖。
邺生看着他,没说话。
“……对不起嘛,阿邺,我。”燕平脸有些红,又把脸往旁边偏了偏,躲开他的视线。他盯着墙上的青苔,不敢看他,“可那股劲儿上来的时候它不跟你讲道理。”
邺生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伸手,扣住燕平的后脑,把他偏开的头轻轻扳回来。
那只手很大,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温热的,稳稳的。像捧什么易碎的东西。
“乖乖,看着我。”
燕平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瞳仁很深,像两口井,井里有光,有他的倒影。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沉沉的,像能把人吸进去。
“你答应过我的。”邺生说,一字一顿,“我很认真。”
燕平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他看见邺生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是认真,是执着,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邺生又靠近了一点。两人的鼻尖快要碰上,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带着彼此的气息。邺生的呼吸里有刚才糖画的甜,燕平的呼吸里有烟瘾烧出来的焦。
“真的很不听话。”邺生的话极轻极温柔,气息缠绵着,最后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唇已经快要贴上他的,却只是蜻蜓点水般地蹭着触着,“要罚你。”
燕平的呼吸乱了:“不要……”
明明那股痒还在骨头里窜,可邺生的气息涌进来——不是烟味,是干净的味道,混着午后晒过的毛衣的暖意,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邺生自己的味道。那是麦田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是河南冬天干燥的空气里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那种焦灼感,竟然有被压下去的苗头。
“不要吸烟了乖乖。”邺生这句话说的很快,气音带着酥麻的痒意,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他又说了两个字,很轻——
燕平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就被重重吻了下来。
不是方才的点到为止,而是带着温度的、缓慢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填进对方灵魂里去、让对方呼吸进自己生命的吻。邺生的手扣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燕平闭上眼睛。
那股焦灼的空虚,也许是因为注意力的转移连同接吻的愉悦感,居然真的缓解了起来。邺生的身体于他,居然如同沙漠逢甘霖。
邺生的嘴唇温热柔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是刚才糖画的味道。那甜味渡过来,从嘴唇到舌尖,从舌尖到喉咙,一路往下,落进那个被烟瘾烧得焦渴的地方,像一场雨,浇灭了火。
燕平不自觉地抬起手,攥住了邺生后颈处的衣服。大衣布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热闹的人声变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狭窄的巷子里交织、缠绕、分不清彼此。偶尔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角,却吹不散交缠的气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邺生才放开他。
燕平靠着墙喘气,胸口起伏着,脸颊发烫,嘴唇发麻。他抬起眼看邺生,发现那人正低头看他,桃花眼里漾着笑意,眼底却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满足,又像是终于逮到猎物的餍足。
“你是真……趁火打劫。”燕平皱着眉哑着嗓子说,看样子状态是好多了。
“要看好你,毕竟都答应了人。”邺生笑了,眼角弯起来,连带着那双眼睛里都漾开笑意。那笑容里有点得意,有点餍足,还有一点燕平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可以拿出来炫耀了。
“你家里人派的那个安阳朋友。”邺生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接吻后的沙哑,低低的,像砂纸磨过,“是我熟人。”
燕平一愣:“什么?”
啥意思?给长锁身边派间谍了?
“好巧的。那天他开车来接你。”邺生抵着他额头,气息交缠,桃花眼里得意的笑意盛了满眼,“在开封金明区碰头的时候,我们相互认出来了。”
燕平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所以他回去跟你家里人说。”邺生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像弯弯的月牙,“说那河南人看着还行,人老实,对你,很上心。”
燕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后来没再打电话管你,是不是?”邺生问。
燕平想了想,还真是。
长锁后来再打电话,语气虽然还是冷,但明显没那么冲了。有几次还拐弯抹角地问他身边人怎么样,他当时还纳闷,长锁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你……”燕平张了张嘴,干巴巴开口,“那你们之间人际关系还挺…”
一边燕平握着的糖螃蟹已经有点化了。钳子软塌塌地歪着,身子也变形了,原本张牙舞爪的嚣张模样全没了,只剩下一团被看穿的模糊软塌透明的黄,在竹签上颤颤巍巍的。
“坏了。”燕平举起来给邺生看,“这螃蟹化了。”
邺生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化了好。”
“为什么?”
“化了软和。”邺生接过那根竹签,把糖递到他嘴边,“张嘴。”
燕平盯着他看了两秒。
巷子里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昏黄昏黄的,照在邺生脸上。那双桃花眼弯着,里头盛着满满的笑意,像两汪温热的泉。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蝴蝶的翅膀。
“你刚才说那两个字。”燕平忽然开口,“我没听清。”
邺生顿了顿:“哪两个字?”
“就……”燕平别开脸,耳朵有点发烫,“你亲我之前说的那俩字。”
邺生想了想,笑了,轻轻啄了一下燕平的眼睛:“回家说。”
那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
看燕平呆呆的,邺生也没再解释,只是把糖又往前递了递:“张嘴,听话乖乖。”
面对被伸到嘴前的异物燕平下意识仰着脖子抗拒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秒,只好张嘴,把那团软塌塌的糖含进嘴里。
糖已经化了,软软的,黏黏的,甜得发腻,那股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
邺生就那么举着竹签,看着燕平含住那团糖,然后他凑过去,就着燕平下口的位置,连带着燕平的嘴唇一起含了下去。
糖在两人唇间化开。
甜的,软的,黏的。
燕平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甜味在嘴里化开,任由邺生的气息涌进来。他感觉到邺生的手扣住他的后腰,感觉到邺生的心跳隔着棉袄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远处传来最后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红的纸屑在夜空中炸开,又飘落。那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温柔得像梦。
两人分食一只糖画,在开封城深巷的夜色里。
邺生牙尖忍不住磨了磨燕平的下唇,又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原来螃蟹肉,是甜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