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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雨夜 巷子是条近 ...

  •   巷子是条近路。
      方屿走过很多次。白天的时候。
      从路口拐进去,穿过几条窄巷子,能直接到医学院后门。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墙上爬满了藤蔓。白天的时候,阳光从头顶漏下来,地上有斑驳的光影,走起来很舒服。方屿有时候会特意绕到这里走一走。藤蔓的叶子在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颜色——春天是嫩绿的,夏天是墨绿的,秋天是红的。他喜欢看那些叶子。
      但现在是晚上,九点多,下着雨。
      巷子里没有路灯。
      方屿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
      雨比刚才大了。大雨,不是中雨。雨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伞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方屿用两只手握住伞柄,但风太大了,伞面被吹得翻了过去。他把伞收起来,雨水瞬间浇了他一身。
      巷子里很暗。
      方屿的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弹着,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跟着他。
      方屿加快脚步。
      他记得前面应该有一个岔路口,右转再走两百米就到学校后门了。后门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盏路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方屿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盏灯。
      但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发现两边的巷子看起来一模一样。
      雨太大了。大到把所有的参照物都模糊了。左边那条,右边那条,都是一样的窄,一样的暗,一样的被雨水浇透的砖墙。方屿站在岔路口,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抹了一把脸。
      拿出手机,想打开地图。
      屏幕亮了——电量不足。然后黑了。
      自动关机。
      方屿站在巷子里,手里握着一个黑屏的手机。雨水打在屏幕上,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段。死胡同。
      退回来。走另一边。
      走了很久,还是看不到那棵老槐树。
      他开始紧张了。
      不是害怕——他告诉自己。只是紧张。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的紧张。心跳开始加快,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吸气的时候棉花膨胀,呼气的时候棉花堵住。吸不进,呼不出。
      他想起小时候。
      蕊蕊生病的时候,爸妈经常不在家。他们去医院陪蕊蕊,把方屿一个人留在家里。那时候他才六七岁,一个人待在一套房子里。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客厅的、厨房的、走廊的、卫生间的。但光到不了的地方还是有阴影。他不敢关灯,不敢闭上眼睛。他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听着窗外的风声,一直到天亮。
      有一次,他放学回家,走了一条平时不走的路。那条路经过一片拆迁区,房子都拆了一半,到处都是碎砖和瓦砾。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有一个男人跟在他后面。
      那个男人走得很慢,和他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方屿加快脚步,那个男人也加快。方屿跑起来,那个男人也跑。
      方屿拼了命地跑。
      跑出了拆迁区,跑到了大路上,跑进了一家超市。他躲在货架后面,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敢出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走过那条路。
      但他偶尔会做噩梦。梦到自己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巷子里跑,身后有脚步声。他想跑快一点,但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淤泥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回头看,看不到任何人。只有脚步声。
      方屿站在雨里,呼吸越来越急。
      他把伞扔了。雨水浇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打湿了,贴在身上,凉的。但他的额头是热的,手心是热的。心跳快到他觉得胸腔要炸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巷子太暗了。雨太大了。岔路口太多了。
      他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又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他开始小跑。跑了两步,撞到了一面墙。
      不是墙。是一扇门。锁着的。
      他扶着那扇门,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进他的眼睛里,嘴里。他尝到了雨水的味道——凉的,涩的。门上有一点檐,他把额头抵在门上。门是铁的,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让他清醒了一点点。
      他想打电话。
      给郑深打电话。
      但手机没电了。
      方屿站在那扇门前,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怕黑,怕走不出去,怕身后有脚步声。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你是大人了,你二十四岁了,你在急诊科轮转过,你见过比这可怕一百倍的事情。
      不要怕。不要怕。
      但他的身体不听。
      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的。疼能让他清醒。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时间在雨夜里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秒都像被雨水泡胀了,慢到他觉得这个夜晚永远不会结束了。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路灯的光。
      是手电筒的光。
      从巷子的另一头照过来,一摇一晃的,穿过雨幕,落在他的脚边。那束光很小,很细,但在黑暗里,它亮得刺眼。方屿盯着那束光,像溺水的人看到了岸边。
      光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深灰色的风衣,撑着伞,拿着手电筒。步伐很快,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裤腿上。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雨从侧面打在他身上,他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方屿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他是谁。
      因为他走路的样子,方屿见过太多次了。不快不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管是在法庭外的走廊里,在游乐场的海洋球池旁边,还是在律所楼下的停车场——他走路的样子从来没有变过。
      方屿想喊他。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但腿动不了。他就站在那扇铁门前,浑身湿透,浑身发抖,看着那个人朝他走过来。
      郑深走到方屿面前,停下来。
      他看了方屿一眼。
      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把伞扔了。
      手电筒也扔了。手电筒落在地上,光柱扫过巷子的墙壁,照亮了一片湿漉漉的砖墙和爬墙虎的叶子,然后停住了,照着两个人的脚。
      郑深上前一步,把方屿抱住了。
      方屿撞进他怀里。
      郑深的风衣是湿的。贴在方屿的脸上,凉的。但里面是暖的。郑深的体温透过湿掉的风衣、透过衬衫、透过方屿湿透的薄外套,一点一点地渗过来。
      郑深的手很大。一只按在方屿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另一只箍在他的腰上,箍得很紧。他把方屿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下巴抵在方屿的头顶上。
      方屿的额头贴着他的颈窝。郑深的脉搏在那里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像一个锚。
      方屿被那个锚拽住了。
      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该放在哪里。他攥住了郑深风衣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风衣的扣子硌着他的掌心,疼的。但他没有松手。
      他把脸埋在郑深的颈窝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郑深的衣领里,他没有松手。郑深的衬衫领口是湿的,皮肤是温的。方屿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脖子。凉的。郑深的体温从那一小片皮肤上传过来。
      方屿的眼眶红了。
      他的心跳还是很重。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撞着。但已经不是害怕了。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雨从他们身旁浇下来。郑深的伞扔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几圈,停在墙根。手电筒还亮着,雨水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变成千万条银色的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们两个人网在里面。
      没有人说话。
      郑深没有说“没事了”。方屿没有说“谢谢您”。两个人只是站在雨里,抱着。
      过了很久。
      方屿的呼吸慢慢平了。胸口那团棉花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他的手也不抖了。但他没有松开郑深的大衣。他不想松开。
      他从郑深怀里抬起头。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手电筒倒在地上的那一点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方屿能看清郑深的脸。他的眼睛在雨夜里是很深的黑色,眉骨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他的嘴唇是抿着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在忍。
      忍什么,方屿不知道。
      “郑律师。”方屿说。声音哑哑的,不像他自己的。
      “嗯。”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郑深看着他。雨从他的额角流下来,顺着眉骨,流过眼角,像一滴眼泪。但他没有哭。
      “你走之后,我开车到学校门口等你。等了很久,没看到你。”他的声音很平,但方屿听得出那个平下面是压着的东西,“打你电话,关机了。”
      他停了一下。
      “我沿着这条路找过来的。”
      方屿没有说话。
      他想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郑深不需要他说对不起。郑深需要的是——他没事。他在郑深面前,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任何话。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让郑深找到他。
      方屿的手还攥着郑深的大衣。指节还是白的。但他不再发抖了。
      “走吧。”郑深松开他,弯腰捡起手电筒和伞。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扫过巷子的墙壁,照出一片湿漉漉的砖墙和爬墙虎的叶子。水珠从叶尖滴落,在手电筒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玻璃。
      两个人撑着伞,并排走在巷子里。郑深走在前面,方屿跟在后面。郑深的步伐还是那么稳,不快不慢。深灰色的风衣被雨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的线条。
      方屿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一个人在家,害怕的时候,他会想——如果有一个人的手可以让他握着,他就不怕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能是爸爸,可能是妈妈。但他们不在。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想这件事了。
      但今天,在雨夜里,在巷子里,在郑深的怀里——他忽然发现,那个人,他找到了。
      不是爸爸。不是妈妈。
      是郑深。
      方屿的心跳又快了。但不是害怕的那种快。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郑深抱他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郑深把他送到宿舍楼下。
      他的风衣也在滴水。水珠从下摆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渍。手电筒被他收起来了,拿在手里。
      “上去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他说。
      方屿点了点头。
      “郑律师,您也早点回去。衣服湿了,别着凉。”
      郑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翘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方屿看到了。
      方屿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停下来。他站在灯下,背对着郑深,站了几秒。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拖到郑深的脚边。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到门口。
      “郑律师。”
      郑深看着他。
      方屿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谢谢”。但觉得不对。
      他想说“您真好”。但觉得不够。
      他想说——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说点什么,他今晚会睡不着。
      “今天——”他停了一下,雨声填满了那个停顿,“幸好您来了。”
      郑深看着他。
      方屿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他的额角流下来,经过眉骨,经过眼角,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他的脸被雨水冲得发白,但他的眼睛很亮。在楼道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郑深看着他。
      “以后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了。”他说。声音不大,在雨里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方屿听清了。“想去哪,跟我说。我来接你。”
      方屿看着他。
      这句话,郑深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方屿知道,这句话不平常。
      郑深说“我来接你”。不是“你可以叫车”,不是“你找个伴”,不是“下次注意安全”。是“我来接你”。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很重。
      方屿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楼道。这一次没有回头。
      他上了楼,推开门。宋林已经睡了,宿舍里很暗。方屿没有开灯,去洗手间擦洗了一下,换了衣服,把湿透的衣服搭在椅背上。他钻进被窝。
      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但他不害怕了。
      他想起郑深抱他的时候。他的脸埋在郑深的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方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上。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攥过郑深大衣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他不想松开。他想一直攥着。
      他拿起手机,给郑深发消息
      “郑律师,今天谢谢您,您早点休息,晚安”
      过了一会,手机响了,郑深回复:“晚安,好梦。”
      方屿把手机放在胸口上,
      他想起郑深站在走廊尽头揉太阳穴的样子。疲惫的,没有防备的,不想被人看到的。
      他想起郑深抱着他的时候,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想起郑深说“我来接你”。
      方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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