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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江应洲 江应洲活了 ...

  •   江应洲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被人删微信。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学术交流会那天,他是替父亲江启明来的。江启明是医院基金会的主要捐赠人之一,年年捐钱,被推举为理事会副理事长。老爷子想让儿子明年也进理事会,先来旁听熟悉熟悉。江应洲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但也没拒绝。中间休息时他从行政楼出来,经过门诊楼侧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
      不是蹲,是半跪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他面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抽泣着,估计刚打完针。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男孩手里。“打完针就不疼了吧。”男孩攥着糖,抽着鼻子说“嗯”。年轻人笑着说“那就不哭了”。
      男孩看着眼前的年轻医生,又看了看手里的糖,不哭了。年轻人揉了揉男孩的头发,站起来。白大褂膝盖上沾了灰,他低头拍了两下。转过身的时候,和江应洲的目光撞上了。
      江应洲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这个人的好看有点特别,笑起来感觉像泉水一样清冽。眉骨、鼻梁、嘴唇的弧度,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玉。他看了江应洲一眼,没有任何波澜。胸牌上写着:方屿,儿科。
      江应洲走过去。“你是儿科的?刚才你哄那孩子,挺有一套的。”他伸出手。方屿看了他的手一眼,伸手握了一下。手指是凉的,握完就松开了。“谢谢。”
      加微信是当天下午。理事会之后的茶歇,方屿跟着周主任来的,周主任是儿科的学科带头人,被邀请来做课题汇报。江应洲端了杯咖啡走过去,说方医生加个微信吧。方屿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拿出来让他扫了。加完之后方屿说了一句“我还有事”,走了。
      晚上回去,江应洲打了第一句话:方医生,今天那个孩子,你哄他的那颗糖是什么牌子的。没有回复。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我叔叔家有个弟弟,也是七八岁,最近老闹腾,想找个时间带他去看看。没有回复。第三天他发了一个表情包。红色的感叹号。
      江应洲对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他活了二十七年,没有人删过他的微信。主动加他微信的人每天都有,欲拒还迎的、主动找话题的,他见得太多了。方屿加上他之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三天,直接删了。像掸掉肩膀上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隔了一周,江应洲带着他叔叔家的弟弟去了儿科。
      那孩子七岁半,皮得不行。他们没有挂号。江应洲靠在走廊墙上,眼睛看着走廊尽头。
      方屿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病历。那孩子突然从江应洲身边蹿出去,撞在了方屿腿上。方屿被撞得退了半步,抬起头,看到了靠在墙上的江应洲。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应洲站直了。“方医生。这是我叔叔家的孩子,最近老闹肚子疼,想找你看看。”
      方屿看了一眼那孩子。精力旺盛,脸色红润,没看出有什么生病的迹象。“挂号了吗。”“还没有。”“儿科门诊需要挂号,孩子的病需要找当值的主任医师或者主治医师看。挂号处在二楼。”
      方屿说完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和拍膝盖上灰的时候一样。江应洲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那孩子扯了扯他的袖子:“哥,他真好看。”江应洲把手插进口袋里。“我知道。”
      他拉着小孩去二楼挂了号。他挂了周主任的专家号。周主任看诊的时候,方屿在旁边帮忙记录病历。全程方屿低着头写字,没有看江应洲一眼。检查结果出来,孩子没什么事,就是零食吃多了。周主任交代了几句,方屿在旁边把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下来,递给江应洲。江应洲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方屿的手指。方屿的手指是凉的,碰到之后没有缩,但也没有停留。
      方屿升上研三后,积极进行了硕博连读申请,他把硕士期间做的医患纠纷案例研究重新整理了一遍,作为申请材料的一部分。周主任帮他写了推荐信。材料交上去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三周后,周主任在科室例会上宣布了一件事:医院理事会刚通过了一项“青年医师科研资助计划”,专门资助优秀青年医生攻读博士学位。资助范围主要是科研经费——博士课题的数据采集、调研差旅、论文发表这些费用。院里不发现金,申请下来之后按课题进度分批拨付,凭票据报销。全院只有三个名额。
      方屿坐在下面,起初没有把这个资助计划和自己联系起来。博士申请走的是医学院的招生体系,医院的资助计划是另一条线。但周主任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了笔——这批资助名额纳入了医学院硕博连读的推荐考核体系,也就是说,申请博士的同时可以申请这笔资助,两者是打通的。
      但他开始觉得不对。
      博士课题申请需要查阅一批外文文献,他提交了数据库权限升级的申请,正常要走一两周。结果三天就批了。邮件末尾抄送了一个机构——澄明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方屿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是一家做生物医药的投资孵化平台,和医学院有科研合作。投资方名录里,有一个名字:江应洲。
      几天后,他申请的课题数据也批下来了。正常流程要一两周,这次只用了两天。周主任说,病案室那边看了他材料里附的价值说明,觉得对医院质量改进有直接帮助,批了加急。方屿没有用那批数据。自己重新走了一遍流程。一周后,数据还是拿到了,是他用自己的方式拿到的。
      然后是科室里那台新到的肺功能仪。周主任之前申请了半年的预算没批,突然就批下来了。方屿后来发现,赞助方是江氏实业的基金会。
      他没有太在意。直到有一次,他在熟悉设备参数时,发现这台仪器的数据采集模块和他博士课题需要的那家厂家的技术规格几乎一样——不贵,但很难申请,因为那家厂家主要供研究机构,普通临床科室的优先级很低。但基金会申请捐赠时,在设备清单里指定了这个厂家的模块。
      方屿站在仪器旁边,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停了一瞬。仪器本身是科室的,谁都可以用。但那个模块,是他的课题正好需要的。
      一桩一件,单独看都是巧合。放在一起,方屿知道不是。
      但他并不在意。
      因为这条路本身就是他想走的——读博,做研究,成为更好的儿科医生。江应洲只是把这个机会放在了医院里。能不能拿到,靠自己。
      一个月后,资助名单公示。方屿的名字排在第二个。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公示名单。周围有同事恭喜他,他笑着道谢。他心里清楚——这个名额,是他靠自己拿到的。课题成果是他坐在地板上一份一份整理出来的,博士计划是他熬了无数个夜写出来的。江启明只是搭了一个台。上台的人是他自己。
      方屿把这些事放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江应洲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他只是像一层很淡的雾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他不声张,不邀功,甚至不出现。他只是把门打开,然后退到一边,等方屿自己走进去。
      郑深是在一个周三傍晚,亲眼看到的。
      他去医学院接方屿。到得早了些,把车停在实验楼外面,降下车窗。夕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方屿还没出来。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消息。
      然后他抬起头。
      实验楼的侧门开了。方屿走出来,穿着那件米色的毛衣,手里拎着电脑包。他旁边走着一个年轻男人。黑色的皮质外套,深色的裤子,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并排走着,步伐不快,像是在说什么。方屿侧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不是冷漠,是一种郑深熟悉的那种干净的距离感。男人说了句什么,方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礼貌性的回应。
      两个人走到实验楼前的银杏树下,停下来。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到方屿面前,像是在扫二维码。方屿拿出手机扫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男人笑了一下,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步伐很稳,像他本来就该从这里经过。
      方屿站在树下,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朝郑深车的方向走过来。
      郑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方屿拉开车门坐进来。郑深没有马上发动车。车里的夕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
      “那个人是谁。”郑深的声音很平。
      方屿系安全带的手指停了一瞬。“江应洲。”
      “江启明的儿子。”
      “嗯”方屿把安全带扣进去。“他之前加过我。我删了。今天他说他叔叔家孩子的病历需要传给我,让我加回来。我加了。回去再删。”
      郑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一下。方屿转过头看着他。
      “他在追你。”郑深没有看他
      方屿沉默了两秒,他决定跟郑深说清楚,怕以后再有误会,“他没有明说,但是,我发现有些事可能跟他有关。”
      郑深看着方屿,听他把事情说完后,手慢慢攥紧了。
      车里很安静。夕光从方向盘上移走了,落到了座椅上。郑深没有回答。方屿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覆在郑深的手上。
      “你吃醋了。”方屿看着他。
      郑深把他拉过来,箍住了他的腰。方屿的脸贴着他的颈窝。过了很久,郑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嗯。”
      方屿在他颈窝里轻声笑了一下,“我心里没有位置了。”
      郑深用力抱紧了他。
      但郑深没有忘记那个人。那天傍晚树下的一幕——方屿和江应洲并肩走出来,步伐不快,距离不远不近,像一幅构图刚好、光线刚好的画。两个人都是好看的,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好看不是相加,是相乘。方屿的干净和江应洲的从容,在夕光里拼成一种很完整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画面。
      郑深内心突然开始害怕,是的,他承认,他怕方屿眼里不再只有他。
      他回去之后,查了江应洲。二十七岁,江启明次子。个人名下两家投资公司,投资风格稳健偏进取,投了十几个项目,大多数回报率很高。有一篇报道里写:江应洲——他感兴趣的东西,他愿意烧钱,因为他有能力赚钱。他投的一家游戏公司烧了三年,一分钱没挣,他继续投,因为“好玩”。末尾提到他的个人生活:未婚,社交圈广泛,男女朋友都有过,为人低调,从不公开谈论私生活。
      郑深把电脑关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不在意任何人的履历。不是自信,是他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比较”的位置上。但现在他在想——那个人二十七岁。家世好,长得好,追人的方式不声不响,就是门都打开,等方屿自己走进去。他追方屿的方式,和郑深完全不同。郑深是把自己拆了,把墙推倒,让方屿走进来。江应洲不拆自己,他只是把路铺好。不急,不催,不给压力。这种方式,比伸手更可怕。因为伸手可以拒绝,但一个人把自己变成了你生活里的背景音,你没有办法拒绝背景音。
      郑深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北京的夜,万家灯火。方屿说,他心里没有位置了。但郑深知道,方屿没有拒绝那个名额——虽然那是他自己凭实力争取来的,只是江应洲搭了台。这才是最让郑深不安的地方。江应洲铺路的方式不是施舍,是创造机会。而方屿接住了机会,不欠任何人。这种干净的利益关系,比任何暧昧都更难被取代。但郑深在想——如果有一天,方屿需要一条路,而他恰好不在呢。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从来觉得,自己只要站在那里就够了。但现在他发现,站在那里不够。因为有人不光站在那里,还把路铺好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够好。
      周五傍晚,郑深去接方屿。车停在实验楼外面。方屿从楼门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被风吹起来。他朝车的方向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等很久了吗。”
      “刚到。”
      郑深发动了车。方屿低头系安全带。车驶出医学院大门,郑深的手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方屿侧过头看着他。“你还在想那个人。”
      郑深没有否认。
      “我都删他两次了”方屿说,
      郑深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看了很久。
      “我不是担心他。”郑深说。声音很低。“我是担心我。”
      方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那个人——他没怎么出现,就把路铺好了。他不追你,他只是等。等你自己走过去。这种等,比追更难拒绝。”
      他转过头,看着方屿。
      “我怕有一天,你需要一条路,而我不在。”
      方屿看着他。郑深的眼睛在夕光里是很深的黑色,里面的东西没有藏。
      方屿把郑深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郑深的手比他大,他握不全。他把那只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胸口上。心跳从掌心传过去,一下,一下。
      “你不在的时候,我等。因为能走进来的,只有你。”
      郑深把他拉过来,抱住了他。
      郑深没有说话。方屿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画着圈。
      又过了很久,郑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很低。
      “你们站在一起,很好看。那个画面里没有我。”
      方屿的手指停住了。他从郑深怀里抬起头,看着郑深的眼睛。
      “好看有什么用。”他说。“我删了他两次。加你,我从来没有删过。”
      郑深看着他。方屿的眼睛在夕光里是亮的。郑深低下头,在他眉心上亲了一下。很轻。像银杏叶子落在水面上。
      后来郑深没有再提江应洲。方屿也没有。但郑深心里搁了一件事——江启明是医院基金会的副理事长,资助计划的发起者。他在那个位置上,可以设立一个资助计划帮方屿铺路,自然也可以在未来的某个节点影响方屿的职业道路。
      他不允许这种可能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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