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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破局 郑深把江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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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深把江家的资料重新查了一遍。这一次他查的不是江应洲,是江应洲的哥哥——江应淮。
江应淮比江应洲大十岁,江氏实业真正的掌舵人。江启明年纪大了之后,江家的大小事务基本都交给了长子。江应淮的行事风格和他弟弟完全不同。江应洲是铺路,是等,是不急不躁地把条件摆好,让对方自己走过来。江应淮不铺路,他直接走。业界对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精明,强势。江应洲非常听哥哥的话。从小到大,他唯一一次违背江应淮的意愿,是投那家游戏公司。江应淮说烧钱,江应洲说好玩。江应淮没有再管。其他事情上,江应洲从不违逆。
郑深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小字:江氏实业旗下投资平台——江源资本,三年前与一家跨境生物医药公司签署了对赌协议,投资金额约5亿人民币。公司未能上市,创始团队拒绝履行回购义务。双方提交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第一次审理后仲裁庭倾向支持创始团队——认为投资方在投后管理中过度干涉公司经营,对赌条款触发条件存疑。江家败诉风险极大。这个案子在投资界关注度极高,很多PE/VC机构都在观望,因为裁决结果可能影响整个行业对赌条款的实操标准。江应淮换过两任代理律师,都未能扭转仲裁庭的初步心证。目前没有律所愿意接手。
郑深把资料合上。窗外是北京的夜,万家灯火。他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让成远联系了江应淮。
江应淮的办公室在东三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郑深到的时候,江应淮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他比郑深想象中更年轻一些,三十七岁,头发剪得很短,西装裁得很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电话挂了。江应淮转过身,看了郑深一眼。
“郑律师。请坐。”
郑深坐下来。江应淮没有绕弯子。
“你想代理对赌那个案子。”
“是。”
江应淮靠在椅背上。“你知道这个案子现在什么情况吗。仲裁庭已经开过两次庭,心证对江家很不利。我换过两任律师,都没有扭转过来。业界基本认为这个案子会输。”
“我知道。”
郑深看着他。“我看了案卷。第一次仲裁时,创始团队的核心抗辩是江家在投后管理中过度干涉公司经营,导致业绩未达标。仲裁庭采信了这个说法。但我在案卷里发现了一条线索。”
江应淮看着他,没有说话。
“创始团队在与江家谈判对赌条款的同一时期,背着江家和另一家投资方签署了一份优先清算权补充协议,其中约定的回报率远高于对市场的承诺。这份补充协议在仲裁庭前两次审理时都没有被提交,因为创始团队声称它‘与本案无关’。”
江应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它可以有关。这份补充协议证明创始团队在签署对赌协议时,对江家隐瞒了重大信息。他们在同一时期对不同投资方做出了不同的回报承诺,这意味着他们对公司估值的陈述存在系统性误导。根据《民法典》第500条,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构成缔约过失。对赌协议的估值基础因此发生根本性变化,仲裁庭不应直接适用原对赌条款,而应以恢复原状为原则重新评估双方权利义务。”
江应淮沉默了片刻,问:“这份补充协议就能扭转整个局面?”
郑深将一份文件推到江应淮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的右下角:“不只是补充协议。我重新审阅了原始投资协议,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条款。当初签订对赌协议时,目标公司为了促成交易,在这里额外加盖了一枚全体股东的混合印章,并附了一份《不可撤销的配合义务承诺函》,明确承诺‘若对赌条件触发,全体股东将无条件配合签署所有减资所需的决议及工商变更文件’。这意味着,减资程序这个最大的履行障碍,从一开始就被他们自己给排除了。他们当初为了拿到投资,把所有后路都自己堵死了。”
江应淮拿起文件,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印章和承诺函,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所以,他们现在不是‘可以不配合’,而是‘必须配合’。”郑深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契约精神的核心在于承诺必须信守。他们承诺了要配合,现在想反悔,在法律上就站不住脚。这一点,加上那份他们隐瞒的补充协议,足以证明他们在整个交易中存在系统性的不诚信行为。仲裁庭不会支持一个从根基上就建立在不诚信基础上的交易。”
江应淮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彻底明白了,郑深接下这个案子,不是在冒险,而是已经看到了唯一的胜机。
“你需要多长时间。”
“三周。”
“三周之后呢。”
“我会申请召开庭前会议,提交新证据,请求仲裁庭重新启动审理程序。”
江应淮看着他。郑深坐在他对面,没有多余的姿态,没有“我一定帮你打赢”的承诺。他只是把他看到的那条线说出来了。
“这个案子,我找过北京最好的商事律师。没有人接。”江应淮说。“你为什么要接。”
郑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银杏叶子被风吹落了一地。“因为你弟弟铺了一条路,铺到我的人脚下了。那条路他走了。欠的人情,我来还。”
江应淮的眉毛动了一下。“江应洲。”
“是。”
江应淮靠在椅背上,看了郑深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三周。郑律师,如果你输了,深衡的名字会跟这个案子绑在一起。整个投资界都会知道你郑深在这个案子上栽了跟头。”
郑深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接下来的三周,郑深把江源资本近三年所有的投资文件全部调取出来——邮件、会议纪要、微信记录、合同草案、尽调报告,几十万字的材料。他把它们铺在书房的地板上,按时间线排成一条长龙。每天早上方屿出门的时候,郑深已经坐在那堆材料中间了。每天晚上方屿回来的时候,郑深还坐在那里。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了,下巴上冒出深青色的胡茬。方屿把饭端进去,他吃几口,放下筷子,继续翻材料。
第七天晚上,方屿端着粥走进书房。郑深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找到了。”
方屿蹲下来。郑深把那份邮件递给他。是一份创始团队发给另一家投资方的邮件,日期与江家对赌协议的谈判日期重叠。邮件附件是一份优先清算权补充协议草案,其中约定的回报率远高于江家对赌条款中的估值假设。而这份补充协议,在江家的尽调过程中从未被披露。
“他们瞒了江家。同一时期,对不同的投资人做不同的回报承诺。这不是普通的对赌纠纷,是缔约欺诈。”
方屿看着那份邮件。窗外是北京的深夜,万家灯火已经暗了大半。郑深坐在地板上,膝盖上还摊着厚厚一沓材料,胡茬已经长成一小片深青色。方屿把粥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
“这份补充协议本身,前两任律师未必没有看到。他们只是把它当成一份普通的未披露文件。”郑深把邮件翻到附件那一页,“但关键不在于它存在,在于它证明了什么——同一时期对不同投资方做出相互矛盾的回报承诺,这意味着创始团队对公司估值的陈述从根上就是假的。找到协议只是第一步,能论证它如何系统性误导了江家的估值判断,才是翻案的支点。”
方屿看着郑深指着的那一行数字。回报率远高于对江家承诺的水平。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粥往郑深手边推了推。
“你多久没睡了。”
“不知道。”
方屿没有说话。他把郑深手里的材料抽出来,放在地上,把粥端起来递到他手里。郑深接过来,喝了一口。方屿靠在书柜上,看着地板上那条由文件排成的长龙。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边,时间线从三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每一份文件上都有郑深用铅笔写的批注,字很小,很工整。
“你找到的这条线,”方屿说,“他之前的两任律师都没有找到。”
郑深把粥放下了。“不是他们找不到。是他们只在法律条文里找。商事仲裁的本质不是比谁的法条背得熟,是谁能从交易的结构里看到裂缝。这个案子,根不在对赌条款本身,在签约之前的信息披露。创始团队瞒了江家一份优先清算权协议,这份协议证明他们对公司估值的陈述存在系统性虚假。对赌条款的估值基础从一开始就是歪的。后面所有的争议——投后管理有没有干涉经营,业绩有没有达标——都是在这个歪的基础上盖的房子。把地基抽掉,房子就塌了。”
“不仅如此,”郑深将文件翻到另一页,投在屏幕上,“原始协议中有一项被所有人忽略的条款——目标公司全体股东曾在此处加盖混合印章,并附承诺函,明确承诺‘无条件配合完成减资程序’。他们当初为了促成交易,自己排除了现在的抗辩理由。一个在缔约阶段隐瞒重大信息、又在协议中做出虚假承诺的交易方,没有资格要求仲裁庭仅按对他们有利的方式解释合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事实。
方屿看着他。郑深坐在地板上,膝盖上还沾着文件的纸屑,衬衫皱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熬夜熬出来的亮,是找到了那条别人找不到的路之后,从里面透出来的光。方屿忽然明白了郑深为什么几乎很少输。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努力——努力的人太多了。是因为他能从几十万字的材料里看到那条线。那条线在文件与文件之间的缝隙里,在合同条款与邮件措辞的矛盾里,在时间线与逻辑链的断裂处。别人看到的是堆成山的纸,他看到的是纸和纸之间连着的那根丝。他把那根丝抽出来,整座山就散了。
成远说他疯了。许衡说他接这个案子纯属自己找事。郑深没有解释。他每天坐在地板上翻材料,铅笔在文件边缘写批注,写完一支换一支。方屿有时候半夜醒来,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走到门口,看到郑深靠在书柜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案卷,眼睛闭着。方屿没有出声。看着郑深的侧脸在台灯光里,眉骨的阴影,鼻梁的弧度,下巴上的胡茬。他没有走过去。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三周后,郑深向贸仲委提交了新证据,申请召开庭前会议。
仲裁庭设在国贸一栋写字楼里。
郑深进来的时候,扫了一下对面的人,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了,露出那道很干净的下颌线。他走到代理人席位,把案卷放在桌上,坐下来。
仲裁庭宣布会议开始。首席仲裁员请申请方提交新证据并陈述意见。
郑深站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材料。把那份补充协议投在屏幕上,然后开始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本案的争议焦点,三次庭审中被反复辩论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投资方在投后管理中是否过度干涉了目标公司的经营,导致对赌条款的触发条件不成立。对方主张江源资本的投后管理构成了经营干涉,仲裁庭在前两次审理中也倾向于采信这一主张。但今天我要请仲裁庭关注一个之前从未被提交的事实。”
他把补充协议的签署日期放大。屏幕上的时间线,与江家对赌协议的谈判日期完全重叠。
“在同一时期,创始团队与江源资本谈判对赌条款的同时,背着江家与另一家投资方签署了这份优先清算权补充协议。其中约定的回报率,远高于他们对江家陈述的公司估值。这份补充协议在江家的尽职调查过程中从未被披露,在仲裁庭前两次审理中从未被提交。对方说它与本案无关。”
他停了一下。
“它不是无关。它是本案的起点。估值调整机制的核心是信息对称。投资方基于被投资方提供的信息做出估值判断,对赌条款是对这个估值判断的修正工具。但如果被投资方在缔约阶段隐瞒了重大信息,如果同一时期对不同投资方做出了相互矛盾的回报承诺,那么投资方做出估值判断的信息基础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根据《民法典》第500条,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构成缔约过失。缔约过失导致对赌协议的估值基础发生根本性变化,仲裁庭不应直接适用原对赌条款,而应以恢复原状为原则,重新评估双方权利义务。”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对方会说,投后管理有没有干涉经营,是事实问题,与缔约阶段的信息披露无关。但我要说的是——如果缔约阶段的信息基础是虚假的,那么后续所有的经营判断、所有的投后管理行为,都是在虚假地基上盖的房子。房子歪了,不是因为盖得不好,是因为地基一开始就是歪的。把地基抽掉,房子就塌了。”
他坐下来。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首席仲裁员宣布,仲裁庭决定启动重新审理程序。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散会之后,方屿站在外面走廊里,靠着墙。郑深从会议室出来,和江应淮并肩走着。江应淮停下来,握住郑深的手。
“郑律师。这个案子不管最终裁决结果如何,江家欠你一个人情。”
“不是为了人情。”
江应淮看了他两秒。“我知道。我弟弟的事,我会跟他谈。”
郑深没有说话。江应淮松开手,走了。
走廊里人散得差不多了。郑深转过身,看到了靠在墙上的方屿。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方屿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在郑深面前停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夕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你三周没有好好睡觉。”方屿说。“胡子刮了。”
郑深看着他。方屿伸出手,手指落在郑深眉心上,轻轻按了一下。郑深的眉头在他指尖下面松了一点。
“你坐在地板上翻了几十万字的材料,不是为了赢案子,是为了让我走那条路的时候,不欠任何人。”
郑深把他拉过来。不是吻,是抱。走廊里还有散场的人经过,他没有管。方屿的脸贴着他的颈窝。郑深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那条路你走了。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方屿在他颈窝里轻轻应了一声。“嗯。”
走廊尽头的夕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窗外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
江应洲是第二天被江应淮叫到办公室的。
江应淮没有绕弯子。“方屿那边,你不要再去了。”
江应洲靠在沙发上。“为什么。”
“因为有人替他欠的人情还了。”江应淮把庭前会议的纪要放在桌上。“郑深。深衡律所的郑深。他接了对赌那个案子,三周,把仲裁庭的心证翻过来了。”
江应洲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他接这个案子,一半是为了让仲裁庭启动重新审理,另一半——是让我管住你。”
江应洲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是北京的秋天,银杏叶子落了一地。
“他翻这个案子,用了多久。”
“三周。”
江应洲把手插进口袋里,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他家天花板很高,老宅子的举架。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比我强。”江应洲说。
江应淮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江应洲站起来,走到窗边。
“不怎么办。方屿选了他。不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
“我以后不会再找方屿了。也不是因为怕郑深,是因为方屿不需要我。”
江应淮没有说话。江应洲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眼神里是看不清的情绪。
周五傍晚,郑深去接方屿。车停在实验楼外面,方屿从楼门里走出来。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整张脸。他朝车的方向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等很久了吗。”
“刚到。”
郑深发动了车,车开出去的时候。
“江应淮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案子重新审理的日期定了,明年三月。还说,他弟弟的事,已经谈过了。”
“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方屿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倾身亲了郑深一口。“好。”
郑深顿了一下,唇角动了动,把笑收进低头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