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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绯闻 传言是在义 ...

  •   传言是在义诊回来后的第五天开始发酵的。
      起因是一张照片。
      有人在医学院图书馆拍到了方屿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前摊着同一摞资料,头挨得很近,像是在讨论什么。照片被发到了校园墙上,配文只有四个字:这是谁啊。
      底下很快炸了。
      有人认出那个女生是临床医学系的沈清,博二,导师是方屿导师的同门师兄。沈清在学校里也算个名人,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本科期间发过一篇一作SCI,研究生面试的时候,五个导师抢着要。长相算不上惊艳,但气质极好,清冷、专注,走在路上目不斜视,像一架精密的、不停运转的仪器。
      有人在朋友圈里说,
      方屿和沈清最近一个月频繁出现在同一个自习室、同一个食堂、同一栋实验楼。有人说看见他们一起从医学院的实验室出来,晚上十点多,两个人边走边讨论什么,沈清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文献,方屿侧着头听她说,偶尔插一句。有人说看见他们在操场上散步,绕了一圈又一圈,聊的都是课题的事。
      有人直接去问沈清的室友。室友说:“沈清最近是总提一个名字,就是方屿。她说方屿的课题思路跟她很互补,两个人合作效率很高。问她有没有在一起,她没说话。
      宋林也在宿舍里问了方屿。
      “你跟沈清怎么回事?”
      方屿正在看文献,头都没抬。“一起做个课题。”
      “就做课题?”
      “就做课题。”
      宋林盯着他看了几秒。方屿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不是刻意掩饰的没有破绽,是真的觉得这件事不值得多说。宋林跟他住了快两年,太了解他了。方屿如果真谈了恋爱,不会瞒着任何人。他根本没有瞒着的必要。但宋林也知道,方屿不会花力气去解释一个谣言。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解释比不解释累。不解释,过几天就散了。解释了,反而越描越黑。
      沈清确实是个很好的合作者。两个人研究方向不同但交叉点很多,讨论起来效率很高。她比他大三岁,学术上比他成熟,能给很多有用的建议。
      仅此而已。
      但传言不会因为当事人的不在意而消散。它会在人群中流动,从一个群转到另一个群,从一个人的嘴里转到另一个人的嘴里,每一次转述都会添一点细节,每一次添细节都会让它变得更像真的。
      到第三天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方屿有女朋友了,临床医学系的,博二,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两个月了”。
      林佳宁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那是传言发酵的第三天,她正在寝室里写作业。
      她是在一个校级社团的大群里看到的。
      “医学院的方屿,有主了。”
      林佳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写作业。
      写了大概一行字,停下来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群里说方屿和沈清经常一起从实验室出来,晚上十点多,边走边聊。有人说看见沈清帮方屿整理过围巾。有人说方屿给沈清带过早饭。每一条都没有实锤,每一条都像真的。
      林佳宁把信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给方屿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你有女朋友了?恭喜呀。”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作业。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方屿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回复:“没有。一起做课题的。”
      五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信息。像他所有的回复一样,干净、准确、不浪费一个字。
      林佳宁看着那五个字。
      她信。方屿不会骗人,也没必要骗人。但“没有”的意思是“现在没有”,不代表“不会发生”。沈清和方屿一起做课题,经常在一起,两个人都是那种在各自领域闪闪发光的人。他们站在一起的照片,光看缩略图就觉得般配。
      她回了两个字:“那就好。”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两个字太露骨了。但撤不回来了。
      方屿没再回复。
      那天晚上林佳宁没怎么吃饭。她去食堂买了一份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太饿”。回到寝室,她把作业写完,洗漱,上床。
      躺下之后,胃里开始难受。
      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拧着拧着往下坠。她忍了大概十分钟,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去卫生间。
      室友被她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佳宁?你没事吧?”
      “没事,拉肚子。”她在卫生间里说。
      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那个晚上她跑了四次卫生间。每次都是刚躺下没几分钟,肚子又开始拧。最后一次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室友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热水从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肚子里那股拧着的劲慢慢松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方屿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五个字:“没有。一起做课题的。”
      她把那五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拉肚子。不是因为面不干净。是因为她看到那些信息的时候,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东西,是一种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东西。她的理智告诉自己没什么好难过的,方屿没有女朋友,方屿说了没有。但她的身体不听理智的。她的身体替她把那些她不允许自己感受到的情绪,全部变成了生理反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没有方屿的。她打开和方屿的聊天框,看了看昨天那两句话。
      她把聊天框关掉了。
      然后她给她舅发了一条消息。
      “舅舅,你醒了吗?”
      郑深几乎是秒回:“醒了。怎么了?”
      林佳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没事,就问问。”
      郑深没有追问。他回了一个“好”字。
      林佳宁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个很小的团。
      郑深收到林佳宁那条消息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分。
      他刚跑完步回来,洗了澡,正在厨房里热牛奶。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舅舅,你醒了吗?”
      时间显示是六点三十八分。林佳宁平时不会在这个时间给他发消息。她不是早起的人,周末更不是。除非有什么事。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林佳宁发来第二条。
      “没事,就问问。”
      郑深看着这五个字。他知道她有事,但他不会追问。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端起牛奶。
      牛奶的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口,站在厨房里,脑子里过着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十点有个会,下午要去见一个客户,晚上还有一份报告要看。
      然后他的手机又震了。
      是成远发来的。
      成远:郑总,佳宁发我一个截图。
      郑深点开截图。
      截图是方屿与一名女生一起讨论的画面,还有群里七嘴八舌的话,有人说方屿和沈清最近频繁同框,有人说是情侣,有人说是谣言。
      成远又发了一条:佳宁看到了,说她胃难受了一晚上。
      郑深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牛奶杯的手上。
      他把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方屿和那个女生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前摊着同一摞资料,头挨得很近。女生长得清秀,气质很好,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资料,方屿侧着头,手指点在纸面上,像是在跟她讲解什么。
      般配。这个词不受控制地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传言。没有实锤。方屿那样的条件,有女生接近很正常。就算不是这个沈清,将来也会有别人。方屿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会谈恋爱,会结婚,会有一个和他站在一起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人。这是迟早的事。
      他告诉自己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一个律师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凉。
      窗外的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牛奶杯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热的。但他的指尖是凉的。
      他把牛奶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成远回了一条消息。
      “知道了。”
      一个字。没有指示,没有安排,没有“你去查一下”或者“你问问”。就是“知道了”。成远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大概会觉得郑深只是例行公事地表示收到了信息。但郑深自己知道,这三个字背后压着的东西,比他愿意承认的要重得多。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牛奶杯,把剩下的牛奶一口喝完。
      然后他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衬衫、领带、西装、袖扣。每一个步骤都准确无误。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四岁,高大沉稳,五官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把袖扣扣好的时候,手指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佳宁给他发消息说“没事,就问问”的时候,他应该多问一句的。他应该打电话过去,问她在哪里,要不要他过去。他是她舅舅,她有事情第一个找他,这是她从小到大对他的信任。而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了。
      他应该担心的是林佳宁。他担心了。但在他担心的最深处,在那些被他迅速压下去、不让自己细想的角落里,有另一种东西在生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情绪。
      他不想给那种情绪起名字。
      因为他一旦给它起了名字,他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一个离了婚的、有儿子的男人,听到外甥女喜欢的人和别人传出绯闻的时候,他为什么会觉得不是滋味。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回答。
      他把西装扣子系好,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截图。方屿和那个女生坐在一起,头挨得很近,手指点在纸面上。如果那是真的——如果方屿真的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了——那应该是好事。方屿那样的人,值得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他应该觉得高兴。为方屿高兴。为林佳宁高兴——早点断了念想,对她是好事。
      他苦笑了一下。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长安街很堵,车流缓缓移动,刹车灯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一条红色的、缓慢流淌的河。
      他开过国贸,开过自己律所楼下。没有停。
      他开过了。
      他没有掉头。他继续往前开,开过两个路口,然后在一条没什么人的街上靠边停了车。
      熄了火。手放在方向盘上。
      他闭上眼睛。
      方屿。
      方屿在书店落地窗后面抬起头,对服务员笑了一下。阳光落在他弯起来的眼睛上,方屿蹲在水池边,被水喷了一身,蹲在那里修水管,嘴角还带着笑。方屿蹲在小女孩面前,声音很轻,拇指在她额角上轻轻摩挲。方屿站在走廊尽头,朝他点了点头。方屿站在医学院门口,伸出手,说“谢谢郑律师”,手指凉,指节分明。方屿走进宿舍楼,银灰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围巾,没有回头。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他脑子里掠过。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每一个都带着那种让人呼吸一顿的、清正的好看。
      他想起温亭说过的话。她说:“郑深,你这个人,连告别都这么妥帖。我有时候希望你能冲我发一次火。”
      温亭说的是对的。他太妥帖了。他对谁都妥帖,对前妻妥帖,对外甥女妥帖,对客户妥帖,对同事妥帖。妥帖是他的教养,是他的壳,是他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的方式。他对所有人都好,但从来不让任何人真正靠近。温亭感觉到了,所以她走了。
      但方屿是不一样的。
      方屿没有靠近他。方屿只是站在那里,做自己的事,洗器械、哄小孩、修水管。方屿的笑容不是给他的,温柔不是给他的,注意力不是给他的。
      但他一直在看。
      从第一次在书店外面看到方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他把这个事实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只是一时的注意。他告诉自己那是替郑敏把关,那是欣赏一个优秀的年轻人,那是出于对一个认真做课题的医学生的善意。他给了方屿很多案例资料。他让成远去对接。他自己去接了义诊返程的大巴。每一件事都可以被解释成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的关照,一个律师对一个医学生的支持,一个舅舅对外甥女朋友的礼貌性关注。
      每一件事都解释得通。
      但他解释不了为什么听到方屿可能有了女朋友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发凉。他解释不了为什么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他会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下坠,他解释不了为什么他会把车开过律所,停在这条没人的街上,坐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方屿的脸。
      他不想解释。
      因为他一旦开始解释,他就必须承认一件事。
      他对方屿的感觉,不是欣赏,不是关照,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社会规范所容纳的、正当的、体面的情感。
      是心动。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他三十四岁。他离过婚。他是北京一线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他是郑正源的儿子,是郑敏的弟弟,是林佳宁的舅舅。他是一个被所有人认为“活得太正确”的人。
      而他现在坐在车里,因为一个二十四岁的医学生可能谈了恋爱,手指发凉,心跳不稳。
      他想起林佳宁。
      林佳宁难受了一整晚。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是因为她看到了那张截图,看到了那个帖子,看到了方屿和沈清坐在一起的照片。她喜欢方屿,全家人知道,方屿大概也知道。她的喜欢是那种明亮的、坦荡的、不藏不掖的喜欢。她不会因为方屿有了女朋友就去做什么,她会难过,会在凌晨三点蹲在床边捧着热水杯,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是他的外甥女。他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她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妈妈不在家,她给他打了电话,他买了卫生巾和红糖,送到她学校门口。她高考前一天紧张得睡不着,他陪她打了两个小时电话,从十点打到十二点,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最后她说“舅舅我好像不紧张了”,他说“好,那睡觉”,她说“你别挂”,他说“不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听着她那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才轻轻地把电话挂了。
      他应该心疼她。他心疼了。
      但在心疼的最深处,在那些他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的角落里,有一种更复杂的、更令人厌恶的东西在生长。
      不是心疼。是羡慕。
      羡慕沈清可以和方屿坐在一起,头挨得很近,讨论同一个课题。羡慕那些流言的制造者可以随意地把方屿的名字和另一个人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说“他们在一起了”。
      他甚至羡慕他的外甥女。
      羡慕林佳宁可以坦坦荡荡地喜欢方屿,不用压着,不用藏,不用给自己找一百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道德上的。像吞了一根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卡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一件事。
      方屿将来肯定会走这一条路的。他会谈恋爱,会结婚,会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成为那个理所当然的、被所有人祝福的、合法合规的伴侣。
      这是方屿的路。一个二十四岁的、干净的、明亮的、被所有人喜欢的年轻人,他的人生是一条宽阔的、铺满阳光的大路。他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读书、毕业、工作、恋爱、结婚、生子。每一步都光明正大,每一步都理所当然。
      而郑深不在那条路上。他不应该在那条路上。他只是一个站在路边的人,一个偶尔经过的、多看了两眼的、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的过客。
      他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
      他让自己在冷风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车窗摇上去,发动引擎,掉头,开回律所。
      成远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郑深进来,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郑总,十点的会,材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好。”
      郑深走进办公室,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坐到办公桌前,翻开材料。第一页是争议焦点摘要,他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页。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佳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林佳宁发的:“没事,就问问。”
      他打了一行字:“晚上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材料。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佳宁回复了。
      “火锅吧。”
      郑深看着那两个字。
      林佳宁喜欢吃火锅。她心情好的时候吃火锅,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吃火锅。心情好的时候会点一堆肉,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点一堆甜品,把红糖糍粑、南瓜饼、炸鲜奶全点一遍。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材料。
      十点的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讨论的是一个并购案的反垄断申报问题,对方律师提出了一个新的市场界定理论,郑深花了二十分钟拆解了那个理论的逻辑漏洞。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打在点子上。会议室里的人都在认真听,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会开完之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站在窗前。
      国贸的写字楼在午后的光里亮着冷白色的光,天很高,云很淡,。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下午要用的材料。
      方屿在宿舍里做课题。
      沈清上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讨论文献中的一个数据问题。他回了,两个人聊了大概半个小时,把问题理清楚了。沈清最后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他把聊天框关掉了。
      宋林从上铺探出头来。
      “方屿,你那个绯闻女友——”
      “不是绯闻女友。”方屿头也没抬。
      “我知道。但外面传得挺凶的,你不解释一下?”
      方屿想了想。“解释给谁?”
      宋林被问住了。
      是啊,解释给谁?给那些在论坛里盖楼的人?给那些在群里转发截图的人?给那些根本不认识他、只是觉得“方屿和沈清站在一起很般配”的人?方屿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他从八岁开始就不在意了——那时候他在学校考了第一名,拿奖状回家,家里没有人。他把奖状贴在墙上,自己看了看,然后去做饭。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别人的看法,好的坏的,都跟他没有关系。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就够了。
      他把注意力放回课题上。
      沈清上午提到的那个数据问题,他找到了另一篇文献可以佐证。他打开文献,开始做笔记。
      窗外,天色暗得越来越早,才四点多,阳光已经变成了那种很淡的、暖黄色的、像要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似的颜色。
      方屿做完笔记,把文献关掉,伸了个懒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消息。
      林佳宁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没有。一起做课题的。”
      他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课题进展顺利,谢谢你和郑律师的资料。”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食堂吃饭了。
      林佳宁收到方屿消息的时候,正在吃火锅。
      锅里红油翻滚,羊肉片、毛肚、鸭肠在汤里上下沉浮。桌上摆了一排盘子,还有一份红糖糍粑和一份南瓜饼。林佳宁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麻酱,塞进嘴里。
      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方屿在说谢谢。谢谢“你和郑律师”。他在感谢她,也在感谢郑深。他把她和郑深放在一起感谢。这是方屿的风格——礼貌、周到、不偏不倚。他对她和对她舅舅的态度是一样的,没有差别,没有特殊。她对他也是一样的——不,不一样。她对他是特殊的。但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对他有多特殊。所以她每次给他发消息的时候,都会把那些太长的、太热的、太露骨的话删掉,只留下那些干净的、正常的、像普通朋友之间会说的话。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个兔子比心的表情包,很可爱,不暧昧,适合发给任何一个朋友。
      方屿没有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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