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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游乐场的一天 周六上午, ...

  •   周六上午,北京起了风。
      风从西北方向来,干燥、冷冽,穿过长安街宽阔的街道,把行人的衣角和头发一齐掀起来。郑深把大衣扣子系上,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周末是他探视舟舟的时间。平时周五下午时间太赶,这周他把探视调到了周六全天,傍晚送回去。一整天的安排,温亭回了一个“好”字。
      车子驶过国贸桥的时候,郑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温亭发来的消息。
      “舟舟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你。我拍给你看。”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白纸上用蜡笔画了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中间那个小人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左边的大人画得比右边的高出一大截,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右边那个大人头发画得很长,写了“妈妈”。最上面用红色的蜡笔写了四个字:我的家人。
      郑深看着那张画,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有回消息。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舟舟四岁,正是对“家”这个概念刚刚开始有认知的年纪。在舟舟的画里,家是有爸爸、有妈妈、有他自己的地方。但现实里,爸爸和妈妈已经不住在一起了。郑深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所以他从不解释。每次舟舟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回家住了”,他都说“爸爸要工作”。舟舟听懂了,也没听懂。但舟舟不再问了。
      商场地下车库的光线昏暗,郑深把车停好,乘电梯上了一层。他手里多了一个袋子——上周答应给舟舟买的乐高,消防局系列,舟舟在视频里念叨了好几次。
      游乐区在商场三层,郑深到的时候,温亭已经在了。
      她今天没化妆,戴了一顶棒球帽,墨镜推到额头上,穿了一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和黑色紧身裤。如果不是她站在那里,周身那股“我是明星”的气场太强,走在路上大概也不会有人认出来。舟舟坐在她旁边的长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个恐龙玩偶。
      “爸爸!”舟舟看见郑深,从长椅上滑下来,朝他跑过来。
      郑深蹲下去,接住他。舟舟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恐龙玩偶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发出“嘎吱”一声。
      “爸爸你今天没有迟到!”舟舟说。
      “今天不堵车。”
      “上次堵车。”
      “上次是真的堵车。”
      舟舟想了想,决定原谅他。他把恐龙玩偶举到郑深面前:“爸爸你看,妈妈给我买的。它叫小绿。”
      恐龙玩偶是绿色的,肚皮是白色的,眼睛很大,看起来不太聪明。
      “小绿,”郑深认真地点了点头,“长得像你。”
      “不像我!”舟舟抗议,“像妈妈!”
      温亭在旁边笑了一下。她走过来,把舟舟的水壶和外套递给郑深。
      温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郑深没有接话。温亭也没再多说,把墨镜从额头上拉下来,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很快,卫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晃着。郑深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爸爸,我们今天玩什么?”舟舟拉着他的手,仰着脸问他。
      “你想玩什么?”
      “滑滑梯!还要开那个车!还要……”舟舟想了一会儿,把所有能想到的项目都说了一遍,最后说,“还要坐小火车!”
      “好。”
      游乐区在商场的四层,是一个室内的儿童乐园,有滑梯、海洋球池、蹦床、小火车,还有一排投币就能动的摇摇车。周六上午人不少,到处是孩子的笑声和家长们的说话声。郑深买了通票,把舟舟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跟在他后面。
      舟舟在海洋球池里扑腾了一会儿,又去滑了七八次滑梯,每次滑到底都要喊“爸爸看我”。郑深就站在围栏外面,点头。滑下来,点头。再爬上去,再滑下来,再点头。到第五次的时候,郑深说“看见了”,舟舟说“你没看”,郑深说“我看了”,舟舟说“你眼睛没看”。郑深就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完他滑完第六次,舟舟才满意。
      玩到快十一点的时候,舟舟跑累了,坐在海洋球池边上喝水。郑深蹲下来,用纸巾帮他擦额头上的汗。舟舟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想坐小火车。”舟舟说。
      “好。先把水喝完。”
      舟舟咕嘟咕嘟把水壶里的水喝掉大半,把水壶往郑深手里一塞,拉着他就往小火车的方向走。
      小火车是一个绕着游乐区跑的微型列车,车头做成卡通老虎的形状,车厢是橙色的,每一节能坐两个小朋友。小火车的轨道铺在游乐区外围,绕着海洋球池和滑梯转圈,经过一片人造的小树林和一排假的小房子。
      郑深把舟舟抱进第三节车厢,自己站在围栏外面等他。舟舟一个人坐在车厢里,两只手抓着前面的扶手,兴奋地东张西望。小火车鸣了一声笛,缓缓启动了。
      郑深沿着围栏慢慢走,跟着小火车的速度,隔着栏杆看舟舟。舟舟每次经过他面前都会大喊“爸爸”,然后朝他挥手。郑深就朝他挥挥手。
      然后郑深看到了方屿。
      游乐区入口的地方,方屿正站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米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立起来,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和一双白色的板鞋。围巾是燕麦色的,绕了一圈,一端垂在胸前。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像是刚从商场里买了什么东西出来,路过游乐区的时候被小火车的声音吸引了目光,正微微侧着头看那辆卡通老虎造型的火车头。
      上午的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漏下来,经过过滤之后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暖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皮肤在那种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温润的玉。
      他看小火车的时候,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对谁笑,是被那个卡通老虎的造型逗到了,自然而然地弯了一下眼睛。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捕捉到。但郑深捕捉到了。
      方屿的目光从小火车上移开,扫过围栏边站着的家长,然后停住了。
      他看见了郑深。
      两个人隔着半个游乐区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游乐区里孩子的笑声、小火车的鸣笛声、海洋球池里扑腾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在那个瞬间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彼此的目光里安静地对峙了一秒——不,不是对峙。是对视。是郑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慢,是方屿的表情从随意变成认出一个人之后的那种微微的、礼貌性的变化。
      方屿先动了。
      他拎着纸袋朝郑深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板鞋踩在游乐区的软胶地垫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郑深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他需要微微仰一点脸才能看见郑深的眼睛。
      “郑律师。”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游乐区的嘈杂里听得很清楚。清,透,像初冬的山泉水。
      “方屿。”郑深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自己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调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刻意去调整,只会显得更不自然。
      “好巧。”方屿说。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够让他的眼睛变得柔和了一点。“我来这边给我妈买生日礼物,路过看见有小朋友在坐小火车,就多看了两眼。”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小火车上朝他使劲挥手的舟舟。
      “那是您的孩子?”
      “嗯。”郑深说,“儿子。小名舟舟。”
      “舟舟。”方屿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好可爱的名字。”
      小火车在这一圈结束的时候停下来了。舟舟从车厢里爬出来——准确地说是从车厢里翻出来的,一只脚踩在座位上,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整个人摇摇欲坠。方屿几乎是本能地跨了一步上前,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舟舟的胳膊肘。
      “慢一点。”方屿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的手不算很大,但五指张开的时候几乎能包住舟舟整条上臂。
      舟舟被一个陌生人突然托住,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方屿。
      然后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
      “爸爸,”舟舟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屿,声音里带着一种四岁小孩能表达出来的最高级别的震惊,“这个哥哥好好看。”
      郑深看着舟舟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的、不受控制的微微牵动。
      方屿被舟舟的话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礼貌性的、不是轻描淡写的,是那种被一个小孩的童言无忌戳中了之后、从心里往外漾出来的笑。眼睛亮亮的,瞳孔在上午的光里变成很浅的褐色,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个笑容,让郑深的呼吸顿了一拍。
      “谢谢你。”方屿蹲下来,和舟舟平视,“你叫舟舟?”
      舟舟点头,眼睛还是盯着方屿的脸看,看得目不转睛。他伸出小手,戳了戳方屿的脸。
      “哥哥你的脸好白。”
      方屿又笑了。他任由舟舟的手指戳在自己脸上,没有躲开。“你也是,你的脸也白。”
      “我的脸是白的吗?”舟舟摸了摸自己的脸,认真地问。
      “是。”方屿说,“而且你眼睛很漂亮,像你爸爸。”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了郑深一眼。很自然的、顺带的一眼。但那个目光从下往上,经过郑深的下颌、嘴唇、鼻梁,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郑深被那个目光扫过的时候,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脊背是什么时候绷紧的,只是感觉到那一瞬间,呼吸的节奏乱了一下,然后又被他压了回去。
      郑深的眼睛是深邃的、轮廓分明的。他的五官整体偏深邃克制,眉骨高,眼窝深,眼尾微微向下收,给人一种沉静的、不怒自威的感觉。
      舟舟转头看了看郑深,又转回来看了看方屿,然后非常认真地说:“我觉得哥哥比爸爸好看。”
      方屿笑出了声。这次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碎了一下。他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对郑深说:“您儿子太可爱了。”
      郑深看着他。方屿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光照透了。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亮的。那种亮不是阳光照在脸上的亮,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干净的、温暖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亮。
      “他平时不这么夸人。”郑深说。他顿了顿。“可能因为你确实好看。”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郑深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它不该说,是因为它太直接了。他不是一个会当面夸人长相的人。尤其是对方屿。他从来都是克制的、含蓄的、隔着距离的。但刚才那句话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一样,拦都拦不住。
      方屿被夸得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谢谢。”他说,语气很自然,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得意。他就是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评价,像接受“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舟舟拉着方屿的衣角,仰着脸问他:“哥哥,你能跟我一起玩吗?”
      方屿低头看着舟舟。舟舟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窝。他一只手拽着方屿的衣角,另一只手指着海洋球池:“那里有很多球,我可以教你游泳。”
      “海洋球里能游泳吗?”方屿问。
      “能!”舟舟斩钉截铁,“我教你!”
      方屿抬头看了郑深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可以吗?会不会打扰你们?
      郑深看着他,胸口有一个位置,像被一只很轻很轻的手按了一下。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郑深说。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常一样。但他自己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
      “今天没什么事。”方屿说。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把围巾解下来搭在纸袋上,蹲下来对舟舟说,“那哥哥今天就跟你一起玩。”
      舟舟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拉着方屿的手就往海洋球池跑。方屿被他拽着,半蹲着身子配合他的速度,板鞋在软胶地垫上一深一浅地踩过去。
      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方屿蹲在海洋球池边上,帮舟舟把鞋脱了,袜子脱了,卷起裤腿——虽然海洋球池里根本不需要卷裤腿,但他做得很认真。他脱舟舟袜子的时候,舟舟的脚趾头动来动去,痒得咯咯笑。方屿就故意慢慢脱,脱到脚踝的时候用手指在他脚心轻轻挠了一下。舟舟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海洋球池里倒,方屿一把捞住他,把他稳稳地放进了球池里。
      舟舟在海洋球里扑腾,四肢张开,像一只小青蛙。他一边扑腾一边喊:“哥哥你看!我在游泳!”
      方屿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轻了。平时那种淡淡的、不伤人的距离感在和孩子相处的时候会暂时消失,露出下面那层更柔软的、更真实的东西。
      郑深靠在围栏上,看着方屿和舟舟在海洋球池里互动。方屿的头发被海洋球蹭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眼睛。他伸手把头发拨到一边的时候,手指从额前划过,阳光从玻璃穹顶漏下来,落在他手指的骨节上。
      那个画面在郑深的脑海里被自动保存了。不是刻意的,是他的目光替他的大脑做了这个决定。
      方屿陪舟舟在海洋球池里玩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舟舟又拉着他去滑滑梯。方屿先滑下去,在底下接舟舟。舟舟滑下来的时候张着嘴喊,声音从滑梯的顶端一路传到末端,然后一头扎进方屿怀里。方屿接住他,把他举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舟舟在半空中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哥哥再举一次!”
      方屿又举了一次。
      “再举!”
      又举了一次。
      “再——!”
      方屿假装手酸,把舟舟放下来,甩了甩手。“哥哥没力气了,你太重了。”
      舟舟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很认真地捏了捏,说:“不重。”
      方屿被他这个动作逗得笑弯了腰。郑深从来没有见过方屿这个样子。方屿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礼貌的、温和的、保持着适度距离的。但此刻的方屿笑得像个孩子,笑得毫无防备。
      郑深看着那个笑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推了一下。
      玩到第五个项目的时候,舟舟彻底累了。他趴在方屿肩上,两只手搂着方屿的脖子,脸埋在方屿的颈窝里,眼睛一闭一闭的,随时都要睡着。方屿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很自然,像他做过无数次一样。
      郑深走过去,伸出手。“我来抱吧,他挺沉的。”
      “没事。”方屿说,“不沉。”
      他抱着舟舟,在长椅上坐下来。舟舟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他胸口,嘟囔了一句“哥哥你身上好香”,然后就彻底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胸口一起一伏。
      方屿低头看着舟舟,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他的手还在轻轻拍着舟舟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力度很轻。
      郑深在他旁边坐下来。长椅是那种商场的铁艺长椅,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海绵垫。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方屿抱着舟舟,郑深坐在旁边,手臂上搭着舟舟的外套。
      游乐区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周六中午的商场里人流如织,餐饮区排起了长队,游乐区的这一角却出奇地安静,像被什么东西隔出了一小块单独的空间。
      方屿先开口了。
      “郑律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舟舟,“那些案例资料,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真的帮了很大的忙。我的课题进展比预期快了很多,导师看了我的文献综述,说框架很扎实。”
      郑深侧过头看他。方屿没有看他,低着头看怀里的舟舟。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
      “不客气。”郑深说,“你课题做得好,资料只是辅助。”
      “但如果不是您给的资料,我可能要花两三个月才能把案例找全。”方屿抬起头,看向郑深。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很深的褐色,瞳孔里映出游乐区五颜六色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星星。“所以我真的想好好谢谢您。”
      “不用谢。”郑深说,“你是佳宁的朋友,帮你是应该的。”
      他说“佳宁的朋友”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尖微微发涩,像那种吃了不熟的水果之后,嘴里留下的、淡淡的、涩涩的味道。
      方屿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看着舟舟,舟舟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口水蹭在他浅灰色的毛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方屿看见了,没有擦,也没有挪开,就那么让那片印记留在那里。
      郑深也看见了。
      “他流口水了。”郑深说。
      “嗯。”方屿笑了一下,“没事,回去洗就行。”
      郑深看着他。方屿说“没事”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真的没事的事。他的毛衣领口上沾着一个四岁小孩的口水,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是刻意的宽容,是那种发自心底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郑深想起佳宁跟他说的,方屿的妹妹。四岁。生病走了。方屿当时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四岁的妹妹被推走。那个画面在郑深的脑海里浮现了一瞬,然后被他按了下去。
      但方屿抱着舟舟的样子,和他哄那个四岁小女孩的样子,和他蹲下来跟那个先天性听力障碍的男孩比手语的样子,在他脑子里叠在了一起。每一个画面都在说同一件事——方屿对孩子的温柔,不是职业训练出来的。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伤口里长出来的。那个伤口从来没有完全愈合,但伤口上长出的东西,比原来的皮肤更柔软,也更坚韧。
      “郑律师。”方屿忽然开口。
      “舟舟性格真活泼,不太像您。
      “嗯。”郑深说,“性格像他妈妈。”
      “他妈妈——”方屿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温亭老师吗?”
      “你知道?”
      “佳宁提过一次。”方屿说,“说您的前妻是温亭老师。她在《紫凝河》里演的那个角色,我很喜欢。”
      郑深看着他。方屿说“我很喜欢”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避开“前妻”这个话题的尴尬,也没有刻意表现得特别大方。他就是很自然地表达了一个观众对一个演员的欣赏。这种自然让郑深觉得舒服。方屿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他不制造尴尬,也不化解尴尬,因为他根本不让尴尬发生。他让一切变得简单。
      “等我跟她说。”郑深说,“她听到会高兴的。”
      方屿笑了一下。“那您别说是我说的。怪不好意思的。”
      他说“怪不好意思的”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软乎乎的东西。和他平时那种淡淡的、不近不远的距离感完全不同。郑深被他这个语气击中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轻轻弹了一下,又麻又酸,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把那个感觉也压下去了。
      舟舟在方屿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方屿低头看了看他,把滑下来的外套重新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像在盖一层薄薄的霜。
      “郑律师,”方屿说,“我差不多该走了。”
      郑深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他原本计划带舟舟去吃午饭,然后下午再玩一会儿。但舟舟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他应该让方屿走,然后抱着舟舟去吃饭,等他醒了再继续玩。一切如常。
      但他不想让方屿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它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意识的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泛起。但它在那里。它就在那里。
      “方屿。”郑深叫了他的名字。
      方屿转过头来看他。
      “你吃午饭了吗?”郑深问。
      方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没。本来是买完东西就回去吃的。”
      “那一起吧。”郑深说,“等舟舟醒了,我们一起吃。他醒了肯定还想找你玩。”
      方屿看了看怀里的舟舟。舟舟在他怀里睡得像一只小猪,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攥着他毛衣的领口,攥得很紧。
      “行。”方屿说。他低头看了看舟舟攥着自己领口的那只小手,嘴角弯了一下,“他现在也放不开我。”
      郑深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胸口那个被压了很多次的东西,像春天的土里的种子,被一场雨浇透了,不可抑制地、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往上拱了一下。
      “那就在这儿等会儿。”郑深说。他的声音很稳,但用了全部的克制力,才让这个字听起来足够平稳。平稳到方屿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平稳到他自己都快相信这个“等会儿”只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迁就。
      方屿点了点头,把舟舟在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了长椅的椅背上。他侧过头,看着游乐区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片很远的风景。
      郑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游乐区里孩子的笑声、家长的说话声、小火车的鸣笛声,在他们周围织成一张嘈杂的网。但在这张网的中心,在长椅的这一角,有一种很奇怪的、很安静的、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的静谧。
      郑深侧过头,看方屿。
      方屿的侧脸在头顶的灯光下,睫毛垂下去,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一起一伏,节奏和怀里的舟舟几乎同步。
      “郑律师,”方屿轻声说,“您平时周末都带舟舟来这儿吗?”
      “不一定。”郑深说,“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在家。他喜欢去颂阳公园划船。”
      “颂阳公园。”方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带着一点笑,“我学校离那儿不远。”
      “你平时周末做什么?”
      方屿想了想。“看文献。写论文。偶尔跟室友打打球。”他顿了顿,“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别的社交?”
      方屿摇了摇头。“不太喜欢。”
      他说“不太喜欢”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抱怨,不是无奈,就是陈述。他不太喜欢社交,不太喜欢被人围着,不太喜欢那些带着目的的靠近。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或者和少数几个不需要费力相处的人待在一起。
      郑深理解这种感觉。他也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郑深说。
      方屿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郑深这样的人会说出“我也是”这三个字。在方屿的认知里,郑深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人,是那种不会觉得社交费力的人。
      但郑深说的是真的。他不喜欢社交。他只是擅长。擅长和喜欢是两回事。
      方屿似乎读懂了这句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半。他看着郑深,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辨认。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下。
      舟舟在方屿怀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目光从方屿的下巴移到郑深的脸上,又移回方屿的脸上。然后他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哥哥还在。”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哥哥还在。”方屿说。
      “哥哥不走?”
      方屿看了郑深一眼。郑深看着他。
      “哥哥不走。”方屿说,“哥哥陪你去吃饭。”
      舟舟彻底清醒了。他从方屿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方屿,又看了看郑深,忽然拍起手来。
      “爸爸和哥哥陪我吃饭!耶!”
      他喊得很大声,旁边几个家长都看了过来。方屿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朵嗡嗡的,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舟舟从腿上放下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
      “你手麻了?”郑深问。
      “有一点。”方屿甩了甩右手,“他挺有分量的。”
      郑深看着他甩手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我来抱”,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方屿不会让他抱。方屿不是那种会把孩子推给别人的人。他抱了,就会抱到底。
      “走吧,吃饭去。”郑深站起来,把舟舟的外套递给他,“穿上。”
      舟舟自己穿外套,拉链拉了三次都没拉上去。方屿蹲下来,帮他把拉链对齐,一只手按住下摆,一只手把拉链头轻轻拉上去。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谢谢哥哥!”舟舟说。
      “不客气。”方屿站起来,拿起长椅上的纸袋和围巾。
      三个人往电梯的方向走。舟舟走在中间,左手拉着郑深的手,右手拉着方屿的手。他拉着两个人的手,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像一个小将军在检阅他的部队。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左边看看郑深,右边看看方屿。
      “爸爸,”他说,“我想要哥哥也当我爸爸。”
      郑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方屿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舟舟。舟舟的表情非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看了看郑深,又看了看方屿,补充道:“两个爸爸。”
      郑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空白了大概半秒,然后涌进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童言无忌”,不是“该怎么跟孩子解释”,而是——方屿会怎么想。
      他看向方屿。
      方屿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不是那种大片的、明显的红,是从耳尖开始蔓延到颧骨的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刚冒头的时候,那种若有若无的颜色。他低头看着舟舟,嘴唇动了动,最后笑了一下,蹲下来,平视舟舟的眼睛。
      “你已经有一个爸爸了。”方屿说,“而且你爸爸已经很好了。”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舟舟的脸。“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
      舟舟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点了点头,然后非常大方地说:“那你当我哥哥吧。”
      “好。”方屿说,“那我当你哥哥。”
      舟舟满意了。他拉着两个人的手,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郑深站在方屿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他能闻到方屿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还有一种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可能是他皮肤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
      方屿在电梯里低着头看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的时候,舟舟第一个冲了出去,然后回头喊:“爸爸!哥哥!快来!”
      方屿笑着跟上去。郑深走在最后面,看着方屿的背影。米白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板鞋踩在商场的光滑地砖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跟着那个背影,走过商场的走廊,走过一排排店铺的橱窗,走过从玻璃穹顶漏下来的正午的阳光。
      阳光落在方屿的肩膀上,羽绒服的面料上有一层细细的绒,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暖白色的光。方屿的头发在阳光下不是纯黑色的,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发尾微微带着一点弧度,走路的时会轻轻弹动。
      郑深看着这一切。
      方屿的背影,方屿的头发,方屿肩膀上那片暖白色的光。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进了胸腔里那个小抽屉里。那个抽屉今天已经装了很多东西了。方屿在海洋球池里笑弯了腰的样子。方屿抱着舟舟轻轻拍他后背的样子。方屿说“那你当我哥哥吧”的时候微微泛红的耳尖。方屿说“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温柔的、不伤人的拒绝。
      他把抽屉关上。不是锁上。是关上。因为他还想往里面放更多的东西。
      餐厅在一层,是一家粤菜馆,有适合儿童的座位和清淡的菜式。方屿帮舟舟把儿童座椅的扣子系好,在他旁边坐下来。郑深坐在对面。
      服务员拿来菜单的时候,方屿把菜单推给郑深。“您点吧,我都可以。”
      郑深点了几个菜——虾饺、烧卖、肠粉、蒸排骨,又给舟舟点了一碗云吞面。点完之后他把菜单递给方屿:“你看看有没有想加的。”
      方屿接过去,翻了翻,加了一个白灼菜心和一个例汤。
      菜上来了。方屿帮舟舟把云吞面吹凉,把碗推到舟舟面前。舟舟自己拿勺子吃,吃得很慢。
      方屿自己也开始吃。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夹菜的动作很轻,筷子碰到盘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郑深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他。方屿吃了一口虾饺,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然后眯了一下眼睛——是那种“好吃”的表情,很轻,但很真。
      “好吃吗?”郑深问。
      方屿点了点头,嘴里还有东西,没有立刻回答。咽下去之后,他说:“这家虾饺不错。虾很新鲜。”
      “我经常带舟舟来这家。”郑深说,“他喜欢吃这里的云吞面。”
      “舟舟胃口好吗?”方屿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吃面的舟舟。
      “还行。不挑食。但吃得不快。”
      方屿点了点头。“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注意荤素搭配。”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儿科医生。不是刻意的专业,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关心。
      郑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他舌尖微微发麻。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方屿。
      方屿正在帮舟舟把碗里剩下的云吞捞出来,排成一排放在碗边。舟舟伸手去抓,方屿轻轻挡了一下他的手,说“用勺子”。舟舟就拿起勺子,舀起一个云吞,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不客气。”方屿说。
      郑深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茶已经凉了一点,没那么烫了。但他喉咙还是紧的,一种说不清楚的、又酸又胀的东西,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把茶杯放下,深呼吸了一下。
      方屿没有注意到。他正在低头吃菜心,夹起一根,蘸了蚝油,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嘴唇上沾了一点蚝油,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郑深一直在看他。
      他注意到了。
      他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窗外的街道上。十二月的北京,银杏叶落尽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
      他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方屿正在看他。
      吃完饭已经快两点了。舟舟吃饱了,精神又好了起来,拉着方屿的手说“哥哥我们再去玩”。方屿抬头看郑深,郑深点了点头。
      三个人又回到了游乐区。
      下午的游乐区比上午更热闹,到处是孩子。方屿陪舟舟又玩了一个多小时——滑梯、蹦床、小火车,所有项目都重新玩了一遍。舟舟的精力像是用不完的,从一个项目跑到另一个项目,方屿跟在他后面,偶尔回头看一眼郑深,笑一下。
      郑深靠在围栏上,看着方屿跑前跑后的样子。方屿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微微泛红,呼吸也比上午快了一些。但他一直在笑。不是对郑深笑,是对舟舟笑。是那种看见一个孩子玩得开心,自己也被感染了的、纯粹的、明亮的笑。
      那个笑容让郑深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温亭说过的话。她说:“郑深,你这个人,连告别都这么妥帖。我有时候希望你能冲我发一次火。”
      温亭想要的是他的情绪。是他藏起来的、压下去的、从不示人的那些东西。她想要他失控,想要他不妥帖,想要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有喜怒哀乐,有热情和冷淡,有靠近和远离。但她没有得到。因为他给不出来。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方屿和舟舟在游乐区里跑,他的胸口有一团东西在膨胀。不是气球那种轻飘飘的膨胀,是那种——像一棵树在春天发芽,芽苞鼓鼓的,里面包着卷曲的嫩叶,随时都要撑破外皮钻出来。那种膨胀是有重量的,是沉的,是压得他呼吸都变慢了的。
      他想,温亭要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他给不了温亭。但他对方屿,从第一天起,就在不停地产生这种感觉。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舟舟终于彻底没电了。他坐在方屿腿上,靠在方屿怀里,眼睛一闭一闭的,手里还攥着小火车票的票根。方屿轻轻地把票根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
      “他困了。”方屿说。
      “嗯。”郑深站起来,“我送他回去。”
      方屿把舟舟递给郑深。交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又碰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郑深说。他看着方屿,目光很沉,很静,和他平时的目光不太一样。平时的郑深,目光是收着的、含蓄的、隔着距离的。但此刻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浅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不舍。
      “是我要谢谢您和舟舟。”方屿说,“今天很开心。”
      他说“很开心”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真。他是真的开心。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客气,是真的被一个四岁的小孩拉着跑了一整天,累得腿酸,但心里是满的。
      “改天见。”郑深说。
      “改天见。”方屿说。
      郑深抱着舟舟,往电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方屿还站在原地,正在弯腰捡舟舟掉在地上的小火车票根。他捡起来,看了看,笑了一下,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郑深在看他,朝他挥了挥手。
      郑深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方屿的脸被电梯门一点点地遮住——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梁,最后是眼睛。那双眼睛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瞬,还在看着他的方向。
      郑深靠在电梯壁上,抱着睡着的舟舟。舟舟在他肩上换了个姿势,然后又沉沉睡去。郑深的手在舟舟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和方屿下午拍的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刚才那只手的手背碰到了一个叫方屿的年轻人的手指。温温的,骨节分明。
      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车子驶出商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十二月的北京,天黑得早,四点多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变黄了,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长安街上的车流镀上一层金。
      郑深开着车,没有开音乐。舟舟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睡着了,呼吸声又轻又慢。车里很安静,暖风呼呼地吹着,把十二月的冷空气挡在玻璃外面。
      他开着车,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还有方屿最后把舟舟掉在地上的小火车票根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郑深把舟舟送下后,一直开到公寓楼。熄了火。坐在车里。
      车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还没有亮,天空是那种深蓝色和橘黄色交织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下车。
      他拿出手机,打开方屿的微信头像。那片湖,远处的山,很蓝的天。他把头像放大看了看,又缩回去。
      然后他打开和方屿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你。舟舟很喜欢你。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大概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
      方屿:我也很开心。舟舟很可爱。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
      郑深看着那行字。他把“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这九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围巾落在舟舟的玩具袋里了。下次带给你。
      方屿:不然到处没找到,好的,谢谢郑律师。
      下次。
      郑深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方屿说“下次”的时候,大概只是随口一说。但郑深把这个词收进了心里,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位置。像把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埋在最深的土里。不指望它发芽,但也不舍得扔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下车,上楼。
      然后他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又打开了方屿的对话框。
      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
      下次带给你。
      他把这两句话看了一遍。嘴角带着一点他控制不住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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