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明月入怀 是踏破铁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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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七月中，正是雨季。前往虫漳河谷的高速、国道都被冲垮了，到处都是泥石流。
许竺靠着座背，手搭在方向盘上，小心翼翼跟着大部队龟速移动。
天气恶劣。狂风裹挟暴雨，在风挡玻璃上蜿蜒成河，即便高频刮雨器开着，视野也依旧模糊。
车厢内冰冷女声盘桓。
“受极端天气影响，专家预测普措自治州内部分地区强降雨天气将持续一周。”
“塔公山、甘德县以南遭暴雨侵袭，国道401线碌曲至巴隆乡、下红科山路段多处发生泥石流。···有前往该路段的听众朋友注意保持车距，小心驾驶···”
滋,滋——
信号不好，普通话和普措语杂乱播报。断断续续的，像刀子划拉玻璃。
许竺关了电台。
七八月的川措线，地质灾害频繁，道路异常危险复杂，很不适合出行。
但他没办法。
最近宁鲁派不太平，祖寺达尔扎寺几个活佛虹化后，几方势力胶着。
大概从两个月前开始，亲法台派的几个堪布便频频遇袭。
虽被那个人用凶悍手段将幕后罪魁祸首揪了出来，可如此公然树敌，即便是红头文件下政教双方公认的坐床佛子，也免不得引来一番腥风血雨。
何况那人一月前又开始例行坐夏，消踪匿迹。许竺的心从那时起就一直悬着，七上八下的。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他今日结束会出席学院活动，不亲自看到人，许竺不放心。
心神不宁间，手机振动。徐佑宁打来电话，问许竺现在到哪儿了。
许竺随口道：“塔公山碌曲县段，怎么了？”
徐佑宁笑起来：“那赶巧，我和绛央也在这边。车子抛锚了，他要赶着回去参加医学部的授行礼，耽误不得，看能不能坐你的车。”
绛央怎么在这，许竺脑子猛地“嗡”一震。随后意识到这或许是徐佑宁刻意制造的机会。
他身体第一时间被汹涌溺人的本能快乐覆灭。
不重要。所有的顾虑都不重要
在这个时刻遇上绛央仁钦。还坐他的车。
是踏破铁鞋，是恩赐，更是明月入怀。
过了一分钟，徐佑宁听许竺不说话，以为他是高兴坏了，故作关切问：“怎么了，不方便吗？”
百年难得的机会，任何不方便都该是方便啊。
徐佑宁虽不赞同好友爱慕这位普传地区的宗教领袖，但若真有人能因某种机缘将这高岭之花拉下神坛，他也乐见其成。
前提是，这个人只能是许竺。
电话开的是免提。
那头许竺一直沉默，徐佑宁上头的热火也就一点一点凉下来。
都是常年在刀尖风口行走的成年人，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
且不说绛央不认识许竺，就说许竺自己，对绛央所求的也仅仅是个在无人角落的孤芳单恋。
车抛锚是偶然。
求助对象是绛央十年未见的大学同学也说得过去，毕竟自己和他是好友。
可若是行踪保密的求助当事人和求助对象在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还相隔不远，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徐佑宁心道，有小爷在，确实能这么巧。可到底是他存了帮许竺接近绛央心思，又不由得有些底气不足。
徐佑宁余光瞥了眼副座上神情平静的绛央仁钦。
绛央天生气场沉静，警觉机敏。
自己和他相交十三年，尚且摸不透他的心思。
许竺的沉默让徐佑宁突然想到，若绛央将这偶然看做是对他垂涎已久的安排跟踪，该怎么办。
他的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同时一些模糊的过往也从脑海里一寸一寸地显出它狰狞的轮廓。
他蓦地手脚发凉：自己如此莽撞将许竺推到绛央面前，日后许竺的暗恋只怕很难再维持安全隐身的距离了。
徐佑宁当即后悔打这通电话，于是装模作样“喂”两声，迫切地想结束这场对话，叫手下人来接。
但这时许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方便的。刚才信号不好，没声音了。”
“佑宁，你打开定位。我车上有伞，我来接法台。”
声音有点哑，平静而礼貌。
徐佑宁的心霎时就陷入了一潭死气沉沉的黑水里。
有些东西一旦压抑久了，一撮子火星可引爆一座火山，藏不住。
他只能祈祷，自己的鲁莽没害友人。
否则从刀山地狱堕入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
“因缘”两个字很玄妙。
佛家讲“法不孤起，仗境方生”，讲究诸事因缘起；道家说“道法自然，缘起法动”，说的是万事皆系于心，心生则万境现前。
许竺是个无神论者，但在这个意外的时刻、意外的地点遇上绛央仁钦，他只觉曾经那些遇神拜神、遇佛敬佛的了无音信忽然有了回声。
徐佑宁抛锚的地方离他很近。没走几百米，就看见打着双闪的奔驰越野。
车子是新的，牌照也是新上的。徐三少撑着把黑色大伞立在车旁，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抱歉、担忧和纠结。
许竺知道他心中所想，但他实在无法在连月的心惊胆战后拒绝这个恩赐般和绛央仁钦独处的机会，于是朝好友安抚性地笑了笑。
徐佑宁怕绛央看出他存的亵渎心思。
但徐佑宁也着实低估了他的忍耐性。
雨下得很大。雨珠哗啦啦地摔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尖叫声。
绛央很快便撑伞下车。
他人高腿长，身形高大优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没穿僧服，穿着普措族男子的传统服饰：黑稠立领衬衣搭配同色系的织锦缎吉祥纹刺绣外套，一直袖子穿着，另一只袖子从后面拉到前面。
与半年前相比，眉眼更盛，气质却越发温平内敛。
许竺目光闪了闪，淡淡微笑。
随后徐佑宁为两人做了简单的介绍，绛央朝他客气疏离地朝点了下头。
叮嘱完正事，徐佑宁说：“许竺是我挚友，也是我们大学同学，今日的事他既答应了，就绝不会对外多说一字。
末了，又不放心地小心对绛央再说了一次：“放心，信得过。”
接二连三的作保让绛央轻挑了下眉。
如今普措政教局势复杂，他的一举一动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徐佑宁看着风流不着调，背后却是代表着政商巨擘。在他的事情上，徐少爷比任何人都谨慎小心。
而能让徐佑宁将他的安全、他的行踪完全托付给一个陌生人，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他也无心深究。
此次悄然出寺是为了秘密会见政府高层。比起不能按时回寺出席授行礼让那些老僵尸生疑，徐佑宁制造的偶遇是否刻意显得无足轻重。
左右徐佑宁他信得过。
上车没多久，前方道路恢复通行，车流很快动了起来。
上车后许竺问了句车内温度是否合适后就没再开过口，一路专心当司机。
绛央隔着座位，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车开得利落沉稳，心思沉定。但精神不大好。好像比读书时瘦了些。
徐佑宁刚说他们是大学同学。
他对大学同学印象寥寥。大学其间，因他身份特殊加之忙于在三年之内修满两门专业课的所有学分，绛央和同学基本不熟。
所以刚才他想了好一会，才终于从外出读书的记忆里挖出一个雾气蒙蒙的轮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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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排绛央的打量，对许竺来说是一场甜蜜的凌迟。想占有他的目光，又难堪于自己的疲惫狼狈。
加之被背面压迫感十足的气场拢着，拥堵停车间隙，许竺便想点支烟解压。
手比脑快。手指刚摸到烟盒，意识还没阻止，二人视线就在后视镜里撞上。
许竺收回手，抱歉地说：“不好意思。”
绛央在看其他地方，闻言只能顺从地往他手缩回的地方扫了下。
食指根处有个小痣。中指指节和食指指节间有极淡的烟痕。
微哑的声音不是着凉了，是抽烟抽的。
于是绛央宽容地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许竺将烟盒收起来，笑了笑，没接话。
一路车辆渐行渐停。
为避免疲劳，在得到绛央允许后许亭打开了常听的大提琴曲舒缓心神。
车内马友友独奏的《巴赫G大调前奏曲》流淌。
大提琴是最接近人声的乐器。
低沉浑厚的琴音混合着雨珠砸在玻璃上的点噪声，让人凭空生出了一种世界末日的悲壮和孤勇。
远处亮白闪电劈下，咔嚓——
不知怎么，看着驾驶人秀雅的轮廓，绛央仁钦突然就记起来半年前他是见到过许竺的。
在大经殿内。
大经殿内供奉着药师佛药师琉璃光王如来，两侧置有供信众祈福的无量灯池。
许竺垂眼肃立在灯海前，神情平和。
一旁的徐佑宁显得气急败坏：“这都十年了。年年都来给她点一盏无量灯，她又不知道！”
十年为一人点灯？绛央垂眼，拨着念珠的手不自主慢了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月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