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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门在左 红尘在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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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普措地貌丰富、气候多变。在塔公山下堵了半小时,车子转过蟒岩岭,到达贡市界时天就亮堂了起来。
再下国道换乡道,途径三个乡镇,开三十六分钟后进入虫漳河谷腹地。
一路光雾盈川,绿满山原,橘金色的日光从团团云隙间泻下,将藏于列列群山中的普措族祖地——甘河县笼罩在一层柔和神性的辉光中。
甘河县城内,只有一条主街;主街尽头,有一条路将甘河分成了左右两边。左边是达尔扎寺,右边是甘河城区。
“佛门在左,红尘在右”,净地和世俗界线在这泾渭分明又模糊不清。
期间绛央接了个电话,需要临时更改下车地点。
地方很偏,绛央就问他知不知道路,要不要他来开。
许竺想了想,说,不用。随后利落打方向盘,饶过数条僧舍、经院、佛殿纵横交错的街巷,十分钟后将车稳稳停在达尔扎寺最西南侧的小门处。
小门前早有僧人在等候。
许竺认得他,就说:“到了。”
后座上绛央没有立即下车,而是瞥着他,意有所指:“你对达尔扎寺还挺熟。”
他当然很熟。
达尔扎寺三大讲经堂、八大学院、二十一处佛殿、二十三处囊欠、五百余间经轮房,六千多间僧舍,甚至于大大小小的佛塔、法苑、经坛等,只要能看见绛央仁钦的地方,他都烂熟于心。
许竺本能想否认,但又怕说多疑多,就含糊地“嗯”了一声。
好在绛央只是随口一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后,朝他点了点头,道谢下车。
许竺被这两秒忽来的直视烫得发昏。而后挂挡、掉头、踩油门,动作快速得如逃一般。车开到甘河城区后,他才敢放任自己嘴角扬起来。
按绛央心思,只怕会对他生疑。不过生疑换来了两个小时独处,只赚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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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候着的僧人早从徐佑宁那里知道绛央仁钦换了台车,迎了上来。
帕蒙冷硬神情里显出焦容:“法台,拉宗堪布现带着六位扎仓上师在强巴殿外守着,说要亲迎法台出关。”
绛央没说话。
等那辆低调骁悍的揽胜逃一般消失在红宫白墙后,才转身入寺去回寝宫的密道,边走边问道:“拉宗这么做,是意外还是走漏了风声,查到了吗?”
帕蒙抿了抿唇,迟疑道:“我们的人已经排查过,没有问题。但徐少爷那边还没查。”
之前绛央就吩咐过,若涉及到徐佑宁相关事宜,需要得到他的首肯,所以密宗不敢妄动。
绛央仁钦 “嗯”了声。他走得很快,衣袍一角随脚步翻飞,步子却平而稳。
帕蒙拿不准这声“嗯”是什么意思,好在绛央很快打断了他的揣摩:“徐佑宁那边不动,先去查查刚才送我回来那个人。”
密道千转百折,若达尔扎寺下的地底迷宫。
达尔扎寺作为普措一族的精神圣地,经历代活佛的不断扩建和完善,占地近百万平方米,房屋总数量超万间,是一组由学院、经院、僧舍、殿宇、佛塔等组成的庞大建筑群。
1987年对外开放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世界普传学府”的称号。现为普甘地区最大的佛教宗学禅林、传播知识的综合性学府以及研究普传民族的艺术文化中心。
建筑群中,各寺殿大小活佛居所称之为“囊欠”,有二十三处。其中最大的一处名“觉沃拉康”,是历代活佛领袖,也就是现任法台绛央仁钦施政生活和起居的地方。
觉沃拉康内有诸多秘密,只有□□才知晓。譬如现在他们走得这条密道。
普措历一千二百三十九年,宁鲁派十三世喇叭波吉切多因不满罗桑坚吉布法□□尊,联合玛葛派的图克图喇叭发动政变,意图诛杀法台,上位夺权。
叛变发生在深夜。高居觉沃拉康顶层的罗桑坚吉布在一众密宗侍随的拼死保护下才留得一命,逃出重围。
这场政教内乱最终以罗桑坚吉布胜利而告终。
但险些几次丧命的罗桑坚吉布担心因果循环,唯恐将来继任者也会遭此大劫,所以内乱平定后,除大力削减四大教派的领地人口、教派人数、下辖寺庙外,还在普措历木龙三十九年,下令重修觉沃拉康。
重修后的觉沃拉康更为雄伟堂皇。
宫高七层,两侧扩增两座三层附属甬楼,由原来的三殿十二阁増至七殿十九阁,里面陈充豪华,饰金装翠,潢潢富丽不容逼视。
然而在那精美逼人的华贵下,最为珍贵的却是一条罗桑坚吉布为后世法台苦心修建的一条逃生之路——
在强巴佛殿东侧修建了一条密道,可避水火刀兵,直通寺外一处安全隐秘之所。
斗转星移。昔日的隐秘之地因为土地、人口、政策等原因不再人迹罕至,但这个只在历代法台中口口相传的密道一直被每一位后世继任者有意识地保存了下来,沿用至今。
如今它的出口便是在达尔扎寺宏大建筑里一间毫不起眼的普通僧舍中,由效忠于法台的密修者管理。
密道内曲折干燥,各自开手机闪光灯会走得更快更顺畅。但帕蒙依旧遵循古旧尊卑规仪,手捧酥油灯,躬腰侧身在前引路。
昏黄灯光拂在他脸上,神情卑微而虔诚。
绛央眼底的那点温和便彻底隐了下去。
外人感叹觉沃拉康门槛尊贵,因为这里是活佛领袖的施政坐床地,等级森严,尊卑分明,只有高级僧俗官员才被允许进入。
却忘记了觉沃拉康再神圣,那也是人建的;而创造神圣之地的法台,亦是人推的。
人和人之间,一个鼻子两个眼,都是血肉之躯,没什么不同。
半个小时的密道路程压缩到十分钟走完。二人都经过密宗训练,一路疾走气息也不见急喘起伏。
留守在强巴殿的另外一位侍随叫隆多,善口技。
见绛央回来,松了口气,但神情还算平稳,恭敬地说:“法台,暗哨传来消息,说有人向拉宗堪布告密,所以他才临时带人来强巴殿。”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属下只能学您的声音将他们先挡在殿外。”
僧伽坐夏严禁外出,法台也不例外。
拉宗作为达尔扎寺负责监管纠察各殿院僧人行为的堪布,收到僧人行为不规举报例行查证无可厚非。
但带着六位扎仓法师,闹得人尽皆知,显然是针对绛央仁钦,更不将绛央仁钦的身份放在眼里。
绛央仁钦脸上没什么变化,淡淡“嗯”了声。换好衣服出来,殿外又开始喧嚷。
不同于刚才的试探,监院以拉宗为首的几个老顽固这次态度很强硬,直接表明刚才有人拍到了法台外出,现请法台现身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好大脸。
守在外面的侍随自然不会放人进来。
僵持间,一方仗着堪布身份欲硬闯求证,一方顾忌尊卑只能靠身拦。最后不知道是哪边先动的手,肢体冲突加剧。
外面推攘声、斥责声、怒骂声渐高渐热,隔着厚重殿门砸在静寂佛殿内,闷若人鼓。
绛央恍若未闻。
净手燃香,抚座拭尘。将殿中供奉给强巴康主佛和三座寿佛前的酥油灯盏一一添完油后,才撩起眼皮对帕蒙淡淡道,你去。
帕蒙就等着这句话,老僵尸以下犯上,不过是仗着十多年前同绛央仁钦那点微末的师徒情。
隆多正好捧着水出来,看了眼殿门的方向,忧虑道:“法台,帕蒙应该拦不住。”
打扰法台夏坐,不管对方有何因由,都必须先受十棍杖刑以消大不敬之责。
拉宗年过七旬,做了某些人的出头鸟。十杖下去,绛央仁钦身上又添一条“不奉尊长,手狠手辣”的人命官司。
绛央接过净布擦手,淡淡说:“那就如他们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