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意外之喜 许竺心下一 ...


  •   006

      电话那头徐佑宁哀声不断。

      徐家是世家。家里规矩多,规矩重,哪有他在普措自由快活。

      控诉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许竺确认好下午的行程,最后不得不抱歉地打断他。

      听到他准备去机场,徐佑宁当即嚎起来:“怎么我回普措你从不接我,沈教授来你就去接了?”

      徐少爷本以为自己在许竺心里的分量仅次于绛央仁钦。

      许竺知道好友是闲得故意找茬,笑:“老师这次是为我来的。何况他年纪大了,得时时看着我才放心。”

      作为国内古建修复的大拿,这次沈燕祯来普措是以盈恩设计外聘顾问的身份,协助爱徒拿下达尔扎寺一座纯木构楼阁式佛塔修缮的业务。

      他和老师的关系从读书时就一直很好,从亦师亦友到如今的亦徒亦子,许竺二十八年来所感受的父爱都是从沈燕祯那里得到的。

      虽然毕业后弃研从商的决定一度惹得老师好一阵惋惜不快,不过最后也算殊途同归。

      说起来能接到普措文管部门的竞标邀约算得上许竺工作以来最大的意外之喜。

      达尔扎寺各院建筑的修复工作原本是由寺内所属的维修科负责,从不对外。

      但年中普措受隔壁海拉尔地区余震影响,佛塔塔身倾斜角度拉大,先前的小修方案已经很难维持佛塔安全。

      大修所面临的技术难题又重重层层,是以文管局再三斟酌,在取得绛央仁钦的同意后,决定集结社会资源,将甘珠佛塔的大修设计方案首次对外招标。

      说是对外招标,但其实放标的制度是邀约制。毕竟国内能做古建修复的设计公司不多,做得好的也就那么几个。

      许竺的盈恩是其中之一。

      当年他没能按照老师的期许发挥设计天赋,但他经营的盈恩设计事务所在短短七年内就拿下过两次柏林红点设计金奖。

      其专业度在业界内是为数不多能和天华、华阳国际、联创等老牌设计公司媲美的小型企业。

      接到竞标邀请后许竺立即就和自己的合伙人以及技术组开了会。线上大家都很激动。

      毕竟除去建筑人的赤忱理想外,能参加这种规模的千年古塔修复工程,无异于履历贴金。何况达尔扎寺给出的价格也非常可观。

      设计技术层面许竺不担心,但为提高中标率,他还是第一时间联系了自己的老师。

      沈燕祯今年六十三岁,满头银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身形挺拔,风度清肃。

      七八九月是普措旅游旺季,机场人山人海。人从众里许竺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老师。

      作为清大各学院公推的“男神”,沈燕祯风姿仪态实在太过出众。

      连徐佑宁当年读书时,看见老师的第一眼也大逆不道地妄想:“虽然沈教授是出了名的冷面无情,但要是他年轻个二十岁,我肯定追他。”

      早年间许竺和众多学生一样对这位沈教授的私生活也好奇过,不过随着师徒关系的紧密和年纪的增长,那点微末的八卦之心早已变成了理解和尊重。

      人活一世不是一定要有伴侣的。

      人面对迎来送往也可以为了心爱之人十年如一日忠诚慎独的。

      沈燕祯也第一眼看到了许竺。但在看到许竺的第一眼后,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生病了?”

      两个月前他们还见过面。哪像现在,山风一吹就能飘走似的。

      许竺去接沈燕祯的行李箱,有点不好意思:“没生病。可能是这段时间忙甘珠佛塔的标书,看上去就有点憔悴。”

      沈燕祯眉头锁了起来,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到家时阿姨已经做好了午饭。

      一桌的家常菜,清口疏淡,很适合沈燕祯这样刚进高原的人。

      见许竺饭没吃几口就食欲乏乏,去掀汤盅,沈燕祯皱眉:“先这小半碗饭吃完再喝汤。”

      声音不大,带着严厉。是家里忧心小孩不爱吃饭的长辈模样。

      一瞬间让许竺仿佛回到了刚创业那会。

      那会筚路蓝缕,为应酬走关系经常需要陪甲方吃喝玩乐到尽兴。每每看着他在喝完酒后连续几天食欲恹恹,沈燕祯也总是皱着眉淡声道:“把这碗饭吃完。”

      “人是铁饭是钢,既然要走这条路,身体就不能垮。”

      语气温而厉。像满心疼惜但又无可奈何地放任小孩跌跌撞撞的父亲。

      其实念书时候他们的关系远没有后来亲近。从师生到师子关系转变还是在毕业后的第二年。

      那天许竺赔笑着送完客户,强撑着酒意和不适走出会所,刚准备叫车将自己送到最近的酒店,眼前光线一暗,一阵浓重的烟味扑了过来。

      不用想他也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在海城最著名的销金窟里,无非是那档子事。

      于是许竺头也没抬就让对方“滚”。

      从小打他主意人很多。不过那些人要么被他打怕,要么就是顾忌着他和徐家的关系,不敢真正对他做些什么。

      面前的身影显然一怔,但很快镇静下来。一动也不动。

      许竺扯了扯嘴唇,很久没遇到胆子这么大的人了。他放下手机,一边冷眼抬头,一边一只手摸向西装裤里常年备着小刀。

      可就抬起眼的一刹那,许竺手一顿,脸上的狠戾顿时就乱了一锅沸腾的粥。

      “老师——”他喊。

      不知道有没有喊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沈燕祯会在这里,更没想到能在兰庭的门口碰到沈燕桢。

      沈燕祯没回他,只让他上车,脸色快结出冰来。

      兰庭这地方海城谁不知道。纸醉金迷、十里欢场、?颓堕委靡。

      许竺这样长着一张引人把玩皮囊的私生子,赔笑着从里面出来,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车厢里有浓重的烟味。许竺缩在副驾驶上,两人一路无话。

      让敬重的师长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任凭谁都会羞愧得仿佛被剥了一层皮。何况还是曾经维护自己过自己的师长。

      沈燕祯是知道他身世的。

      大三时他和两位师兄师姐被沈燕祯带去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after party上有个男人醉了,看见他就上来拉着他的手臂喊:“竺清?”

      他不认识这个人,脸却唰地一白。倒不是被男人吓到了,而是他喊的名字,是他的母亲。

      他长得七分像他的母亲。

      他那不配做母亲的生母孟竺清曾是海城名利场上男人臂弯里的娇花,象征着权势和名望。富豪们为此趋之若鹜,一个个甘愿为她折腰,甘愿舔着脸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若是放平时他肯定会好好将这个男人打醒,让他看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但这样的场合,他不想让师长同门为自己蒙羞。

      所以他强顶着厌恶,拂开男人的手,说了句“你认错人”之后便快步往会场外面走。

      男人也不知此时发了什么疯,见他走,不仅一路跟着,还嘴里喊着“竺清你怎么不理我”之类的。

      醉过酒的人都知道,以为自己说话声很小,但实际音量很大。

      四周低声交谈的人群渐渐被男人高声的嚷叫吸引过来。有人不明所以,有人疑惑万分,几个知晓内情的人眼里则涌起浓浓的嘲讽和不屑。

      四周黑压压的目光寒光林立,压得他喘不过气。所以当男人再次想上前拉住他时,他攥紧的拳头已准备呼啸而出。

      不过比他动作更快的是一杯红酒。

      从男人斜对面径直泼向他。满满一杯,从头顶淌了下来,淌了男人满脸满身。

      赶过来的沈燕祯挡在他面前,师兄师姐则替他挡住两边看好戏的目光。

      他听见沈燕祯声音很淡:“章先生是想通过我的学生找我?”

      算是给许竺摇摇欲摧的自尊留足了体面。

      被红酒这么一泼,男人似乎终于清醒了点。

      他眯着的眼睛定了定,尴尬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沈燕祯,而后赔笑起来:“是,确实是想找沈教授。”

      沈燕祯冷笑:“那章先生以后还是少喝点。二十多年没回海城了,一回来就喝这么多,万一有个什么事情远在海外的家人不得要担心。”

      此话一出有不少人便变了脸色。连同那些嘲讽的目光都换成了或深或浅的探究。

      许竺也是后来才从徐佑宁那里知晓,这位护犊子沈教授姓的不是普通的沈,而是海城沈家的沈。

      海城沈家背景复杂,当年沈老爷子还在世时,便是徐佑宁的父亲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叫声“伯父”。

      而沈燕祯,沈老爷子最小的儿子,沈家现任掌权人的亲弟弟。不过也是因为近三十年在大学里安安心心教书育人,深入简出,才让他们这一辈的人对他知之甚少。

      关于兰庭的事,许竺想解释。可几次张嘴,发现语言是如此无力苍白。

      读书时沈燕祯未拿有色眼镜看他,是因为他表现得很乖,是个学生的样子。

      但他现在已经离开象牙塔了,舍弃了一条相对光风霁月的路,转头扑入了这他曾深恶痛绝的靡靡混乱的名利场。

      人们心中的成见是一所大山。龙生龙,凤生凤,人人可玩的交际花之子为达目的最终沦为交际花,不也符合常理。

      于是许竺就不想再解释了。他想,老师这样想也好,他现在这副谄媚堕落的样子确实和老师期望的模样相差甚远。

      但最后沈燕祯先开了口,平声说:“今晚去我家,你先好好睡一会。”

      说着又看了许竺一眼,像是为了让他安心似的,补充道:“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是。”

      不是什么。没说明,但彼此心里都明白。

      许竺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那晚在沈燕祯家里,是他自懂事起睡得最安稳的一晚。也是从那时起,许竺在海城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港口。

      想到这里他更自觉愧疚。随着盈恩慢慢走上正轨,工作越来越忙。尽管每次出差后都会去老师家里,但随着国外业务的拓展,这几年统共也没见几次。

      上次见面还是因为他担心绛央仁钦的安全才回国。

      他实在愧疚得很。

      沈燕祯像是脑袋上也长了眼睛,眼睛里装着透视功能。他轻哼一声,道:“知道愧疚就好好吃饭。别让我每次一见到你还要为你担心。”

      许竺心下一松,双眼微弯,忙不迭端起碗,说好好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