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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易州鏖战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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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河北道的风还裹着残春的槐花碎香,北边卢龙塞的烽烟已经先一步染赤了半片天际。
卢龙节度使李可举的军帐里,炭盆烧得正旺,他对面坐着的成德节度使王镕年方十六,指尖攥着腰间羊脂玉佩,指节都捏得泛白:“李克用那沙陀独眼龙刚破了黄巢收复长安,现在天下都盯着他的鸦军,他又和王处存结了姻亲,易、定二州横在咱们两家中间,迟早要成他插进来的刀啊。”李可举把手中酒樽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了满案:“那就先把这刀拔了!你我合兵,灭了王处存瓜分易定,断了李克用的右臂,看他还怎么往河北伸手!”
密约定下不过旬日,李可举便点了六万大军,以大将李全忠为主帅,浩浩荡荡直扑易州。易州城高池深,本是出了名的坚城,连攻半月都没啃下,李全忠正急得嘴角起泡,麾下偏将刘仁恭却掀帐走了进来。这刘仁恭脸上一道旧刀疤从眉骨斜划到下颌,平日里最爱挖地筑垒,人送外号“刘窟头”,他蹲下身用沾了泥的手指在帐前沙地上画了个圈:“易州城墙根是沙壤土,松得很,咱们选城西背阴处挖地道,直接穿到城里,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李全忠闻言大喜,当即选了三千精锐连夜掘土,士卒皆口衔枚,挖出来的土趁夜运到滹沱河边倒掉,连挖七日,地道直通行李衙署侧旁的民居底下。这日夜半,易州守军正打着盹换岗,忽听得脚底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响,还当是地龙翻身,刚要跑去城隍庙烧香,脚下的地皮骤然裂开,无数举着环首刀的卢龙兵从地底涌了出来,喊杀声瞬间掀翻了易州的夜空。王处存正在官署里看军报,猝不及防之下亲兵都被冲散,胳膊上挨了一箭,他咬着牙撕了袍袖裹住伤口,领着残部拼死杀出南门,回头望时,易州城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百姓的哭喊声隔着数里都能听见,他喉头一甜,一口血直接喷在了马鬃上。
李全忠占了易州,自以为立下不世奇功,骄气一日盛过一日,非但纵兵劫掠百姓□□妇女,连城防都懒得管,麾下士卒日夜饮酒作乐,城头岗哨的兵卒都抱着酒壶打盹,城防的弩机上落了厚厚的灰,连扳机都锈住了,全营上下都觉得王处存吓破了胆,绝不敢再回来。
王处存领着残兵退到郊外的野狐岭,收拢了三千多溃卒,看着一个个衣衫褴褛面有饥色的士兵,又想起城里的百姓,恨得把牙都咬出了血。他知道李克用的鸦军已经往这边赶,可若是等援军到了才收复易州,易州的百姓早就被霍霍完了,军心民心也散得干净。正皱着眉苦思,抬头看见山脚下一群逃散的百姓赶着羊群往南边跑,月光下白花花一片,他猛地一拍大腿,一条奇计瞬间成型。
是夜月色昏昧,浓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易州城头的守军揉着惺忪的睡眼往城外望,就见城下慢慢爬过来一片白花花的“羊群”,慢悠悠往城门这边挪。这几日卢龙兵抢的牛羊都吃得差不多了,见了这么大一群“羊”,个个眼冒绿光,连岗哨都忘了站,呼朋唤友就开了城门,一窝蜂冲出来要抢“羊”。谁料刚跑到跟前,那三千“羊”忽然直起身来,掀掉身上的白硝羊皮,露出手里冷光闪闪的陌刀,埋伏在两侧田埂里的伏兵也喊杀着冲了出来,刀光劈得夜色都亮了几分。
王处存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胳膊上的箭伤崩开了,血浸透了袍袖他也不管,领着士兵直接冲进了城门。李全忠还在官署里搂着抢来的营妓喝酒,听见喊杀声还以为是手下士卒闹事,骂骂咧咧刚要派人去看,就见亲卫连滚带爬冲进来:“将军!王处存打进来了!”李全忠吓得酒意全醒,鞋都穿反了,慌慌张张披了甲,翻身上马就往北门跑,连节度使印信都丢在了案上,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卫跟着,一路狂奔连头都不敢回。不过一个时辰,刚陷落几日的易州,又重新回到了王处存手里。
而在无极方向,李克用的沙陀鸦军早就如雷霆般压了过来。他亲率三千黑甲黑骑的鸦军冲阵,成德军的方阵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沙陀骑兵追奔数十里,斩首万余,尸首把无极城外的护城河都填了大半,王镕带着残兵逃回流州,连城门都不敢再出。李克用随即挥军逼近易州,旌旗蔽日,杀气冲天,连天边的云都被染成了铁灰色。
李全忠带着几千残兵往幽州跑,跑了一天一夜,停下来歇脚的时候越想越怕:他带了六万大军出征,如今折损了大半,易州还得而复失,李可举素来严苛,之前有个偏将丢了一个戍堡都被满门抄斩,他回去哪里还有活路?他勒住战马,把腰间的横刀拔了出来,刀光映着他满是血污的脸,对着身后的残兵厉声喝道:“我们丧师辱命,回去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横竖是死,不如跟我回军幽州,夺了李可举的位置,还有一线生机!”这些残兵早就怕回去受罚,闻言纷纷举刀呼应:“愿随将军!”
次日清晨,李全忠领着残兵直奔幽州,李可举还以为他是回来请罪的,根本没设防,被李全忠直接杀进了牙城,李可举走投无路,带着全族登楼自焚。李全忠占了幽州,自称卢龙留后,一边上表长安请封,一边整军安民。朝廷早就被黄巢之乱折腾得气若游丝,哪里还有力气讨伐,只能顺水推舟,正式封他为卢龙节度使。一场搅动三镇的河北大战,最终以易州复归、幽州易主落了幕。
李克用勒马站在易州城头,玄色披风被城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只独眼里寒光大盛,望着幽州的方向久久没说话。身后的李嗣源甲胄上还沾着血痕,躬身禀道:“大王,李全忠已经占了幽州,我们要不要挥军追击?”李克用摇了摇头,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枪尖点了点城砖:“不必追。李全忠虽然新败,手里还握着几万兵,幽州城坚墙厚,易守难攻,现在打下来徒耗兵力。此次收复易州,已经给了他们一个教训,也稳了河北的局面,等我们积蓄够了力量,再一举拿下幽州,铲除这个后患不迟。”
夜色渐渐深了,易州城里的百姓纷纷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连成一片,沙陀士卒在城下的营地里围着篝火欢呼,烤着刚杀的羊,酒肉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王处存捧着易州的户籍册走到李克用跟前,深深一揖:“若无晋王的声威牵制,易州绝无重回之日,此恩没齿难忘。”李克用伸手把他扶起来,单眼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淡淡笑了笑。
他知道,这场易州之战不过是个开始,乱世之中,刀枪握在手里才是硬道理,他要护着沙陀的族人,要争这天下的话,还有无数的仗要打。李全忠这个对手,他迟早还要再碰面,了却今日的恩怨。
风卷着远处的烽烟味吹过城头,河北的夜还长,天下的乱局,也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