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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敌再临 光 ...

  •   光启元年的秋风卷着塞北的黄沙掠过潼关,刚从黄巢之乱里喘过气的大唐山河还浸在血锈味里,河中府的城头便又飘起了告急的烽烟。

      节度使王重荣扶着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的城堞往下望,朱玫、李昌符的联营从渭水边一直铺到天际,黑沉沉的像要压垮城郭的阴云。他攥着城砖的指节泛白,指缝里嵌的都是城墙上的泥灰——田令孜那阉竖明着是要抢河中两池的盐利,实则是要联合那两路节度使把他挫骨扬灰,吞了这块肥地。帐下谋士急得团团转,把翻烂了的舆图拍得啪啪响,也想不出半条退敌的计策,王重荣忽然猛地一拍额头,失声笑了出来:“我怎么忘了河东那位煞神!”

      当夜,他的心腹揣着滚烫的求救信,换了三匹快马,星夜奔往晋阳。信里字字泣血,把田令孜的毒计全算在了朱温头上,直写得那朱阿三狼子野心,先通阉宦,再削河东兵权,等吞了河中,下一个就要踏平晋阳,把李克用碎尸万段。

      信送到晋阳的时候,李克用正在校场看鸦军演武。这位独眼的沙陀枭雄正攥着硬弓拉得满月,箭镞直指百步外的靶心,看完信的瞬间,他指节猛地发力,硬弓“咔擦”一声断成两截。帐下诸将从没见过主帅脸色难成这样,只见他那只独眼里燃着的火,几乎要把信纸烧出洞来。

      旧恨顺着信上的字一股脑翻涌上来,那年剿灭黄巢后的庆功宴,朱温那狗贼假意殷勤劝酒,背地里却布下刀斧手,火攻上源驿。那夜的火光红得像浸了血,亲信的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还有亲兵为了护他被乱刀砍死时喷在他脸上的温热的血,这么多年来,没一刻不在他骨头缝里疼。若不是义子李嗣源拼死背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他李鸦儿早成了朱温刀下的鬼。

      “好个朱阿三!旧账没算,倒还敢来惹我!”李克用猛地一拍帅案,案上的铜盏震得跳起来,叮当作响,“传令下去,点齐三万鸦军,驰援河中!”

      出兵之前,他连着八次上表长安,字字泣血求唐僖宗下旨讨伐朱温。可懦弱的天子早被田令孜捏在手里,既怕朱温势大,更怕李克用灭了朱温之后没人能制衡,回的诏书翻来覆去都是“两家俱为国之干城,宜捐弃前嫌共扶社稷”的空话。李克用看完诏书,直接扔在地上踩得稀烂,仰天大笑:“朝廷不给我公道,我便自己杀个公道出来!”

      三万鸦军黑衣黑甲,马蹄踏得黄土漫天,像一股黑潮直扑河中。沙苑对垒的那日,李克用身披黄金甲,手持画杆戟,一马当先冲在阵前,身后的沙陀骑兵喊杀声震得地动山摇。朱玫、李昌符的兵本就是凑出来的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般如狼似虎的军队?刚一接战便溃不成军,丢盔弃甲抱头鼠窜,被杀得尸横遍野,渭水都被浮尸堵得断了流。李克用乘胜追击,兵锋直抵长安城下,吓得田令孜连夜带着唐僖宗逃往凤翔,京里的百官连官印都来不及收拾,跟着乱跑的百姓挤得城门都关不上。

      消息传到汴州的时候,朱温正捻着短须和谋士敬翔下棋。他如今盘踞汴州,招兵买马早不是当年的黄巢降将,听探报说李克用的鸦军已经到了同州,非但不慌,反倒笑出了声:“李鸦儿还是这副爆炭脾气,正好,我再给他摆一桌鸿门宴。”

      他当即遣使者带着满车的金珠宝贝去李克用营中求和,信里言辞恳切,说当年上源驿的事全是奸人挑拨,他对晋王向来敬佩得紧,特意在汴州摆下赔罪宴,邀李克用赴宴,冰释前嫌共扶社稷。

      帐下的盖寓和李嗣源一听就急了,双双跪在帐下苦劝,说汴州是朱温的地盘,摆明了是龙潭虎穴,去了就是羊入虎口。李克用却摸着虬髯哈哈大笑,他新胜之后本就自恃骁勇,又想着正好探探汴州的虚实,当即拍板:“我带三百亲随去会他,我倒要看看这朱阿三敢耍什么花样!有我儿嗣源在,便是千军万马又能奈我何?”

      他只带了三百精锐义儿军,大摇大摆进了汴州城。朱温亲自出城门迎,态度恭谨得恨不得给李克用牵马,一口一个“晋王”叫得亲热,宴席就设在当年的上源驿,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他亲自执壶给李克用斟酒,笑着说:“当年的误会都是田令孜那阉贼挑唆,今日我给晋王赔罪,咱们痛饮三百杯,往日的恩怨一笔勾销。”

      李克用本就不善权谋,几杯烈酒下肚,早把旁人的劝诫抛到了九霄云外,冷笑着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指着朱温的鼻子就骂:“朱阿三你少装蒜,当年你烧我驿站杀我弟兄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旁边的亲随都变了脸色,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朱温却依旧笑容满面,只一个劲劝酒,直把李克用和他带的三百亲随都灌得烂醉如泥,才扶着他往驿馆的客房去,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就冷了下来。

      三更时分,忽然火光大作,喊杀声震得屋顶的瓦片都簌簌往下掉。朱温的兵丁举着火把把上源驿围得水泄不通,火箭雨点似的往驿馆里射,风助火势,整座驿站瞬间成了一片火海。李克用的亲随从醉梦里惊醒,拔刀抵抗,可寡不敌众,很快就死伤大半。

      李嗣源本就留着心眼,喝的酒全悄悄吐在了袖口里,听见动静第一时间提枪冲了出来,一路砍翻了十几个冲进来的兵丁,身上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头发都被火烧焦了大半,才撞开李克用的房门。只见主帅还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床上打着呼噜,他二话不说把李克用往背上一甩,左手持盾护住身后,右手提枪开路,硬生生从火海里杀开一条血路。箭雨落在盾牌上叮当作响,他胳膊上又中了两刀,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却始终把背上的李克用护得严严实实,最后一脚踹塌了驿馆的后墙,借着夜色逃到汴河边,抢了条渔船才杀出了汴州城。

      等李克用悠悠转醒,已经回到了河东的大营。他一睁眼就闻见浓重的血腥味,抬眼看见帐下的亲兵都穿着孝,带出去的三百亲随只逃回来二十七个,李嗣源裹着绷带站在帐下,脸色惨白得像纸。亲兵哭着告诉他,其余的弟兄全死在了上源驿的火里。

      李克用愣了片刻,猛地掀开被子跳下来,拔出腰间的玄铁剑,狠狠劈向身前的案几,“咔嚓”一声,坚实的梨木案几被劈成两半,剑刃都砍崩了口。他那只独眼里红得几乎要淌出血来,吼声震得整个大帐都在晃:“朱温贼子!你两次三番设计害我,此仇不共戴天!我李克用若不踏平汴州,把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帐外的秋风卷着沙砾打在牛皮帐上,猎猎作响。河东的点将台上,鸦军的黑旗已经竖了起来,遮天蔽日;汴州的城头,朱温摸着刚磨好的战刀,望着晋阳的方向冷笑。上源驿的火光还没彻底熄灭,梁晋争霸四十年的大幕,已经在这滔天的怒火里,轰然拉开。此后数十年,中原大地烽火连天,双雄逐鹿,尸山血海,谱成了唐末乱世里最惨烈的一段乱世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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