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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晋阳危局 塞 ...

  •   塞北的秋风如淬了冰的刀锋,卷着漫天碎沙,狠狠砸在晋阳城头的青石板上,劈啪作响,混着城头守军粗重的喘息,透着入骨的寒意与死寂。

      中原的烽火,早已烧穿了河东的屏障,啃噬着沙陀基业的根骨。

      梁王朱温携击溃秦宗权、吞占淄青的滔天余威,亲率十五万铁甲梁军,一路势如破竹,连破晋、绛二州,兵锋锐不可当,铁蹄径直踏至晋阳城下,将这座沙陀人心头的重镇围得水泄不通。

      夜色降临,梁军连营三十余里的火把次第燃起,密密麻麻,如漫天星辰坠地,又似无边火海蔓延,火光映红了天际,连脚下奔腾的汾河水,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翻涌着血色波澜。城头守军扶着城垛往下望去,只见梁军黑盔黑甲漫山遍野,旌旗遮天蔽日,“朱”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震天的喊杀声一日更胜一日,像重锤般砸在每个晋阳军民的心上,搅得人心惶惶,士气低迷。

      此刻的晋阳王府议事堂内,气氛沉得如同凝固的寒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众守将甲胄残破,衣袍上还沾着前日血战的暗红血污,有的胳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脸颊带着刀伤,一个个垂着头,面色灰败,眼底满是疲惫与绝望。堂内静得只剩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良久,一名偏将憋得满脸通红,终是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

      “大王,城中可战之卒不足三万,老弱妇孺占了大半,粮草储备最多撑半月,再死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啊!不如暂退云州,收拢四方部众,养精蓄锐之后,再图收复晋阳,还望大王三思!”

      这话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附和声接二连三响起:“是啊大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云州是我沙陀旧地,退守云州尚有一线生机!”

      李克用端坐于上首虎皮椅上,周身散发着凛冽煞气,一只瞎了的眼窝深深凹陷,疤痕狰狞,余下那只虎目赤红如血,扫过堂下一众怯战的将领,指节攥得咯吱作响,青筋暴起,胸口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火,闷痛难忍,怒火与屈辱翻涌不休。

      他十七岁披甲随父出征,破黄巢、复长安、平塞北、定河东,纵横天下半生,何曾落到这般被人堵在家门口、龟缩孤城、进退维谷的境地?昔日纵横塞上的“李鸦儿”,难道今日要做弃城而逃的丧家之犬?

      他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眼底的挣扎与暴怒几乎要破膛而出,堂下的附和声也渐渐弱了下去,无人再敢直视他的目光。

      是夜,寒月高悬,夜色如墨。

      李克用屏退左右侍从,独自登上晋阳城头。

      城头的火把被狂风卷得呼呼直晃,火苗乱蹿,光影明灭,照着城外梁军连绵不绝的火光,那火光如同无数头蹲伏的巨兽,睁着猩红的眼眸,随时要张开血盆大口,将整座晋阳吞入腹中,啃噬殆尽。

      刺骨的寒风顺着甲胄缝隙往里钻,砭人肌骨,冻得他浑身发麻,可心底的寒意,远比寒风更甚。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腰畔那柄跟随自己三十年的铁骨朵,冰冷的触感贴着掌心,这柄神兵曾随他斩将无数,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却似有千斤重。

      那只独眼里,第一次浮上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难道他半辈子浴血拼杀,创下的河东基业,真的要丢在这晋阳城下?难道沙陀百年的火种,就要在此熄灭?

      “大王,夜深露重,小心风寒侵体。”

      一件带着暖意的狐裘轻轻搭在他的肩头,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沉稳,如同定心丸。李克用回头,只见盖寓缓步走来,这位跟随他数十年、不离不弃的肱骨谋士,鬓角染霜,脸上虽有疲惫,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神色,目光坚定,透着全然的信任。

      盖寓望着城外无边火光,语气沉重却字字千钧:“晋阳是我沙陀人扎根中原的根,当年我们从阴山大漠一路流亡,多少族人抛头颅洒热血,把命丢在漫漫长路上,才换来这么一块立足之地。若是今日弃了晋阳,退往云州,便是失了河东民心,断了沙陀根基,往后再想回来,便是难如登天,再无翻盘之机。”

      李克用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独目猛地睁大,绝望的眼底瞬间燃起一丝星火。

      盖寓转头,直视着他,语气斩钉截铁:“梁军远道而来,粮草接济本就困难,士卒疲于奔命,已是强弩之末。咱们只要咬紧牙关,死守城池,拖上三月,待他士气耗尽、粮草断绝,必然不战自退!”

      “你说得对!”

      李克用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城垛上,碎石屑飞溅,硌得掌心皮肉开裂,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疼痛。那点深埋心底的绝望,瞬间被满腔血性烧得精光,沙陀人的傲骨再度挺起,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晋阳是我沙陀儿郎的家,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疆土,我李克用就是死,也绝不会弃城而去!与晋阳共存亡!”

      第二日,死守不退的军令,如同惊雷般传遍全城。

      原本惶惶不安、士气低迷的守军,听闻大王要与城池共存亡,瞬间像被注入了满腔热血,一个个攥紧刀枪,双目赤红,眼底的怯懦消散殆尽,只剩拼死一战的决绝。大王尚且不退,他们这些做将士的,又有何惧?大不了血洒城头,以死殉国!

      李克用身披重甲,日夜坐镇城头督战,箭雨流矢擦着他的盔缨呼啸而过,刀锋在他甲胄上划出火星,他依旧纹丝不动,宛如一尊战神,稳住了全城军心。

      李嗣昭左臂中了流矢,箭头深入骨肉,鲜血喷涌而出,他当场咬牙拔下箭矢,扯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不顾身旁将领劝阻,提刀再战,砍杀登城的梁兵,血染征袍;李嗣源亲率亲兵卫队,守在最凶险的南城缺口,这里是梁军进攻的重中之重,他整整三个时辰未合眼,不眠不休,死战不退,硬是将梁军十几次疯狂进攻,尽数打退,缺口下堆满了梁军的尸体。

      可梁军的援兵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一波接一波地扑向城头,死守半月之后,晋阳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

      城中粮草彻底见底,士兵们每日只能喝两碗稀薄的米汤水,果腹都难;伤兵们得不到医治,连最基本的止血草药都凑不齐,伤口溃烂发炎,哀嚎声日夜不绝;城头的守军越来越少,活着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疲惫不堪,却依旧死死守在阵前,半步不退。

      议事堂内,气氛再度跌至冰点。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李嗣源大步上前,脸上的刀疤还结着暗红血痂,眼神锐利如鹰,声音亮得撞钟,震得堂内烛火乱颤:“父王,儿臣昨夜擒获一名梁军斥候,严刑拷问之下,得知绝密军情!朱温军中已然闹了半月瘟疫,中原士卒扛不住我塞北的苦寒,病倒者将近三分之一,军心涣散;其粮草补给也已断绝,最多再撑十日,便会不战自乱!”

      他顿了顿,语气激昂,献上破敌奇策:“今夜西北风正盛,天助我也!儿臣恳请率五千鸦军精锐,趁夜奇袭梁军粮营,火烧粮草,乱其阵脚,必定能一举退敌!”

      李克用眼前猛地一亮,阴霾尽散,当即拍案而起,声震厅堂:“好!不愧是我沙陀儿郎!就按你说的办!本王拨你五千鸦军,今夜三更,踹翻朱温大营,烧光他的粮草!”

      三更时分,西北风呼啸而至,卷着沙尘,遮天蔽日。

      李嗣源、李嗣昭亲率五千身穿黑甲、骁勇善战的鸦军精锐,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顺着城墙暗洞摸出城外,如同暗夜潜行的猎豹,直奔梁军粮草大营。

      值守的梁军士卒,早已被连日苦战、瘟疫折磨得疲惫不堪,昏昏欲睡,毫无防备。等到他们察觉动静,惊醒过来时,漫天火箭已然如暴雨般密密麻麻射进粮营,瞬间点燃干草粮草。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熊熊烈火轰然燃起,瞬间烧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杀啊!”

      鸦军将士齐声怒吼,喊杀声如同惊雷炸响,响彻原野。黑甲铁骑挥舞刀枪,冲入梁军大营,逢人便砍,所向披靡。梁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本就被瘟疫折腾得浑身发软,毫无战力,此刻见粮营被烧、后路断绝,更是军心大乱,乱作一团,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哪里还组织得起半点抵抗?

      朱温在中军大帐听闻动静,披散着衣衫,仓皇冲出门外,望着漫天火光、遍地溃兵,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却深知大势已去,再无胜算,只能红着眼睛嘶吼:“撤军!即刻撤军!全线撤退!”

      城头上的李克用见梁军粮营火起,当即拔剑出鞘,厉声下令:“开城!全军追击!”

      城门轰然大开,沙陀骑兵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而出,追杀溃逃的梁军,一路势如破竹,杀得梁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路追出五十余里,大获全胜,顺势收复晋州、绛州,晋阳之围,一朝得解!

      大捷的消息传遍晋阳全城,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次日清晨,百姓们捧着热粥、干粮,簇拥在街道两侧,迎接凯旋的沙陀将士,欢呼声震天动地,震得城头瓦片都微微发颤。

      李克用伫立城头,望着朱温败逃的方向,那只独眼里寒芒闪动,杀意凛然。今日之围、今日之辱、今日战死的军民之仇,他牢牢记下了,总有一天,他要亲手砍下朱温的头颅,祭奠那些死在梁军刀下的沙陀儿郎,血债血偿!

      他正沉吟间,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城下人群,几个沙陀老贵族映入眼帘,为首的正是贺剌吉——那位跟随其父李国昌流亡大漠、资历极深的老首领。往日贺剌吉见了他,总是满面堆笑,热络万分,今日却低着头,眼神躲闪,神色诡异,半点没有得胜的喜色,见李克用望来,竟匆匆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李克用只当他是连日苦战疲惫过度,并未放在心上,丝毫没有察觉,一场致命的暗流,已在晋阳城内悄然涌动。

      此刻,晋阳城内一处隐蔽的私宅中,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屋内光线昏暗。

      桌上摆着一堆亮得晃眼的金珠财宝,旁边散落着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印、落款朱字的密信。几名沙陀老贵族围坐桌前,面色阴鸷,眼神贪婪,语气愤懑地低语:“李克用一心要与朱温死战,再打下去,我沙陀儿郎都要死光,河东基业也要毁于一旦!”

      “朱公许诺,只要咱们杀了李克用,献城归降,日后河东的荣华富贵,全归咱们!”

      贺剌吉抬手,将那封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信纸渐渐化为灰烬,阴鸷的眼底闪着狠毒的贪光,压低声音,字字杀机:“三日后祭天,李克用身边护卫最少,防备最松,咱们就在那日动手,取他狗命,献城邀功!”

      烛火猛地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如同伺机而动的恶鬼,狰狞可怖。

      刚从大捷喜悦中苏醒的晋阳,浑然不知,一场来自内部的致命风暴,已然悄然拉开帷幕,刀锋直指沙陀的魂——李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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