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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泪斩宗亲 景 ...

  •   景福二年的秋风吹过太原城头时,还裹着北地沙场的铁锈气——那是弓弩断裂的木腥、战马汗血的咸涩,混着敌寇尸骸腐烂的微臭,顺着汾河的水汽漫进城中。可这凛冽的杀伐之气,一撞上满城高悬的红绸灯笼,竟硬生生被烘得暖了几分。红灯笼密密匝匝地挂在坊市的屋檐下、校场的栅栏上,连街边卖胡饼的小摊都系着块红布,烛火透过绸面,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暖光,将沙陀士卒们铠甲上的霜气都映得柔和了些。

      刚击溃镇州王镕、幽州李匡威联军的沙陀士卒散在城中各处坊市,酒肆里、巷弄间,到处是开怀畅饮的身影。酒碗撞得叮当作响,粗犷的歌声此起彼伏,有的士卒醉意醺醺地拍着同伴的肩,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阵前斩将的壮举;有的则搂着缴获的财物,盘算着给远在鞑靼故地的妻儿捎些什么。连校场旁临时搭起的庆功大帐外,都堆着小山似的羊骨——骨头上还挂着些许没啃干净的肉筋,被晚风一吹,散发出浓郁的膻香——旁边的空酒坛码得比人还高,陶土的坛身沾着酒渍,在灯笼下泛着油光。帐内传出的欢呼声响得能掀翻帐顶,与帐外的喧闹交织在一起,成了太原城今夜最张扬的乐章。

      没人注意到,十几道穿着普通仆从服饰的身影,正借着人流的掩护,像影子般悄然摸进了大帐侧门。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草鞋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宽大衣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恰好掩住了腰下凸起的轮廓——那是藏在里头的环首刀,刀鞘与衣料摩擦,偶尔发出一丝极细微的声响,却被帐外的喧闹彻底盖过。这些人脸上带着谦卑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彼此交换目光时,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狠戾,指尖悄悄摩挲着刀柄,肌肉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大帐内,猩红色的地毯从帐口一直铺到主位,那地毯织得极为细密,踩上去绵软无声,边缘绣着的金色狼头纹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透着沙陀族与生俱来的剽悍。李克用高坐在铺着整张虎皮的交椅上,那虎皮毛色油亮,虎头狰狞地对着下方,仿佛仍在咆哮。他身上的玄色锦袍用金线绣着云纹,袖口却沾着几片未洗干净的血渍,暗红的颜色与玄色布料相融,透着一股刚从沙场归来的肃杀之气。他那只完好的左眼里亮得像盛着炭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带着久经战阵的威严与畅快,右手举着一只银质酒碗,跟底下的李存孝、周德威等将领挨个碰杯,粗豪的笑声震得帐顶的毡毛都微微颤动,硬生生压过了帐角处丝竹班子演奏的乐曲。

      顺着他眼角余光扫过的方向,十几名须发皆白的老首领正坐在左手最靠前的席位上。这些老人个个满脸皱纹,鬓角的白发像是落了层霜雪,有的后背已经微微佝偻,握着酒碗的手都带着些许颤抖,可腰间的弯刀依旧佩得整整齐齐,透着当年叱咤风云的余威。他们都是跟着李克用父亲李国昌起兵的老部属,当年沙陀全族被黄巢军逼迫,流亡鞑靼之地时,也曾跟着李克用一起在冰天雪地里射猎充饥,在敌军的围追堵截中冒死突围。论起资历与情谊,整个沙陀族里,没人敢不敬他们三分。

      此刻这些老人却没什么喝酒的心思,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他们你推我我推你,低声说着客套话,轮流端着酒碗上前给李克用敬酒。脚步挪动间,看似随意,实则在不动声色地往主位靠近,每走一步,手指就往腰间的刀柄缠绳上多按紧一分。为首的李衮是这群老首领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当年李国昌最信任的副将,他端着酒碗的手稳得惊人,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暗流,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摔杯为号,便带着众人一拥而上,把李克用斩杀在这主位之上。

      帐中的丝竹声还在悠扬地响着,将领们的笑闹声不绝于耳,没人察觉到这诡异的逼近。眼看着李衮已经走到了离李克用只有三步远的地方,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酒碗在手中微微晃动,几滴酒液溅落在猩红的地毯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帐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声——“铿锵、铿锵”,声音清脆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由远及近,瞬间就到了帐门口。

      数百名披坚执锐的玄甲亲卫鱼贯而入,他们身着玄色重甲,甲片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亲卫们动作迅速,分工明确,不过片刻就把大帐的所有出口堵得严严实实,手中的长刀出鞘,冷亮的刀光映得满帐人的脸色都变了,原本喧闹的大帐瞬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丝竹声戛然而止,乐师们吓得脸色惨白,纷纷跪倒在地;满帐的欢呼声瞬间凝固,将领们也收起了笑容,手按腰间刀柄,警惕地望着那些突然闯入的亲卫,以及被亲卫们围在中间的老首领们。刘氏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宽宽的玉带,裙摆处绣着简洁的暗纹,从帐后缓步走了出来。她身姿挺拔,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反倒透着一股英气,走到李克用身侧站定,手里攥着一摞染着火漆的书信,火漆的红色在烛光下格外醒目。她的目光冷冽如刀,缓缓扫过那些僵在原地的老首领,声音清亮得能让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千钧之力:“尔等暗通朱温,图谋刺杀可汗,密信、伪诏皆已查获,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众老首领闻言如遭雷击,一个个愕然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谁都没想到,这场谋划了半个月的计划,竟然早已败露。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联络朱温、伪造诏书、借着庆功宴靠近李克用,每一步都精打细算,可到头来,却像是跳梁小丑一般,被人看得明明白白。站在最前面的薛老峰性情最是刚烈,情急之下“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格外刺耳。他双目圆睁,须发戟张,嘶吼着就往李克用扑去,嘴里骂道:“李克用!你连年征战,害得沙陀子弟死伤无数,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暴君!”可他的刀还没举过头顶,埋伏在主位两侧的亲兵已经飞身而上,动作快如闪电,横刀一抹,锋利的刀刃划过薛老峰的脖颈。鲜血瞬间喷了半丈高,溅在旁边摆着的酒坛上,红得刺眼,与酒坛上原本的暗红色酒渍混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狰狞。

      薛老峰的尸体“扑通”一声倒在血泊里,眼睛还圆睁着,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不甘与愤怒。剩下的老首领们看着这一幕,吓得腿肚子发软,手里的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再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不消片刻,他们就被亲卫们按倒在地,反手绑了起来,绳索勒得手腕生疼,却没人敢挣扎一下,一个个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刘氏随手把手里的密信和盖着朱温印信的伪诏扔在他们面前,纸张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朱温的印信鲜红夺目,刺眼得很。周围的将领们纷纷围过来看,越看脸色越黑,眉宇间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李存孝本就性情火爆,此刻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手里的酒碗砸在地上,“哐当”一声,酒碗碎裂,碎石子溅得满地都是,酒水洒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湿痕。他指着地上的老首领们,怒吼道:“背主求荣的狗东西!我们沙陀子弟在前线跟朱温的人拼死拼杀,抛头颅洒热血,你们倒好,在后面捅刀子,简直该千刀万剐!”

      “杀了他们!祭战死的兄弟!”周德威也按捺不住怒火,沉声道。他常年跟随李克用征战,见惯了生死,却最恨这种背主求荣之人。

      群情激愤之下,满帐的将领们齐齐单膝跪地,高声道:“请可汗下令,诛杀叛贼,以正军法!”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帐顶嗡嗡作响。

      李克用却没有立刻应声。他从主位上走下来,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地毯上的血迹与酒渍,步伐沉重。他蹲在被按在地上的李衮面前,那只独眼里的怒火慢慢褪去,剩下的只有掩不住的痛色,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他看着李衮苍老的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声音沙哑地问道:“当年在鞑靼,我们被吐谷浑人追杀,躲在雪洞里三天三夜没吃的,冻得几乎要失去知觉。是你,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马肉塞给我,把身上唯一的皮袄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说我是沙陀的希望,不能死。这些年,我李克用掌权这么多年,论功行赏,从不含糊,你们的子孙我也多有照拂,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为什么要反?”

      李衮被按在地上,脖颈被亲卫按着,却还是努力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混着脸上的灰尘,显得格外狼狈。他长叹一声,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恨:“克用,我们老了,打不动了。这些年你东征西讨,沙陀的子弟十家有九家戴孝,田野里的荒坟堆得比庄稼还多。我三个孙子,两个死在了伐汴的战场上,剩下那个才十四岁,你这次又要征兵攻汴,我实在是怕了……我怕这最后一个孙子,也再也回不来了。朱温派人来找我们,许诺事成之后封我们为代北节度使,永镇故土,不用再打仗,子孙后代都能安稳度日。我们是鬼迷心窍,是猪油蒙了心,才会答应他……今天事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们认了。”

      李克用沉默了很久,大帐里静得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他慢慢站起身,背对着一众老首领,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重的铅,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你们以为朱温会给你们安稳日子?他是什么人?在黄河南岸,他杀降卒八万,血流成河,染红了整条河水;他屠城三座,城中百姓无论老幼,无一幸免,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中原大地,百姓易子而食,啃树皮、吃观音土,活得不如牲畜。他若是得了河东,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我们沙陀全族!我们沙陀人本就四处流亡,若没了这片立足之地,子孙后代又要被人撵得像丧家之犬,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我李克用征战不休,不是为了我自己当什么皇帝,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是为了沙陀的孩子不用再跟着我们受苦,是为了天下百姓不用再吃树皮观音土,能有一口饱饭吃,能有一片安稳的土地!这些道理,你们怎么就不懂?”

      风卷起帐帘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帐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过了好久,他才缓缓挥了挥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为首七人,斩,首级挂在太原城门口示众三日,以儆效尤。其余被胁迫参与的,一概赦免,不予追究,家眷不受牵连。”

      亲卫们齐声应道:“遵可汗令!”随即押着哭嚎不止的七名叛首往外走,有的老首领还在哭喊着辩解,有的则闭着眼,一脸绝望。血腥味慢慢散在风里,与帐外的酒气、烟火气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李克用端起桌上满满的一碗酒,酒液清澈,映着烛火的光。他弯腰,将酒缓缓洒在了地上,酒水顺着地毯的纹路流淌,浸湿了那片猩红。随后,他抬眼望着帐外漫无边际的夜色,夜色深沉,仿佛藏着无数的未知与凶险。忽然,他深咳了几声,声音压抑而痛苦,低下头,悄悄一撇手心,竟是咳出了血——暗红色的血迹沾在白皙的手心上,格外刺眼。此时,刚好赶上城外百姓为庆贺大捷而放的烟火炸开,绚烂的火光在夜空中绽放,红的、黄的、绿的,照亮了半边天空,也照亮了大帐内的每一个角落。众人的目光都被那璀璨的烟火吸引,纷纷朝外望去,没人注意到李克用悄悄抬起手,用衣袖默默擦去了手心的血迹,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暗红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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