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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余波后 老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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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被列车员带走后,隔间里安静了好一阵。方远从上铺探出头,压低声音说:“这种人,就是故意的。买上铺的票,赖下铺的铺位,能赖一个是一个。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宋词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少说两句”,方远缩回去了。
温晚躺在中铺,面朝墙壁,没有睡着。她翻了个身,看着上铺的床板。木头的纹路像一条条弯曲的河。她想起那个老太太的眼神——不是委屈,不是无助,是一种“我闹了你们就得让着我”的理直气壮。她见过这种人。在超市里,在公交车上,在排队的地方。他们永远觉得自己吃亏了,永远在争取“应得的权利”,但他们的权利,永远是占别人的便宜。
“温晚。”李轻舞轻声叫她。
温晚回过神来。“嗯?”
“你还没睡?”
“睡不着。”
李轻舞从下铺坐起来,披上外套,爬到中铺,坐在温晚旁边。温晚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地方。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铺位上,肩膀挨着肩膀。
“你在想什么?”李轻舞问。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在想那个老太太。”
李轻舞没有说话。
“她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温晚的声音很轻,“她会觉得是列车员不照顾她,是我们不让着她,是这个世界对她不好。她不会想,她买的就是上铺,凭什么占别人的。”
李轻舞想了想。“她不会想的。她要是会想,就不会这么做了。”
温晚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那怎么办?”
李轻舞看着她。“不怎么办。列车员会处理。我们管不了她,但也不用惯着她。”
温晚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中铺上,听着火车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走廊里又传来了吵闹声。不是同一个隔间,是更远的地方。老太太的声音从车厢另一头传过来,尖细的,带着哭腔。“你们都不管我!我一个老太太,大过年的,你们欺负人!”
方远从上铺探出头,叹了口气。“又来了。这老太太跟谁都吵。”宋词拉了拉他的被子,小声说“你睡你的”。方远缩回去了。
白歌放下手机,坐起来。李轻舞看了他一眼。
“白歌,你别去了。”
“不去。列车员会处理。”
白歌没有动,靠在枕头上,听着远处的声音。老太太在跟另一个隔间的乘客吵——这回不是铺位,是有人把行李箱放在过道里,挡了她的路。列车员又过去了,耐心地解释、协调。老太太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收音机调不准台。
温晚躺在上铺,听着那些声音。她想起小时候,外公带她坐火车。那时候火车很慢,从上海到北京要一整天。外公从来不跟人吵架。有人占了他们的座位,外公会拿出票,礼貌地说“同志,您看看,这是我们的座位”。对方让了,外公说谢谢。对方不让,外公就去找列车员。他从来不吵,从来不闹,从来不觉得“我老了你们就该让着我”。
温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外公了。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小了。老太太大概是被列车员劝走了,或者找到了新的目标。隔间里恢复了安静。方远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宋词也闭上了眼睛。温晚听到白歌和李轻舞在下铺小声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轻很柔。
“白歌。”李轻舞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嗯。”
“你说,那个老太太的儿子知道她这样吗?”
白歌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那他不管吗?”
“管了。管不了。”白歌顿了顿,“有些人,谁也管不了。只能等他们自己变。”
李轻舞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不想变成那样。”
白歌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你不会。”
李轻舞把脸埋在白歌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夜色很深。老太太的声音彻底消失了,不知道是被安排到了别的车厢,还是终于安静了下来。隔间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咔嗒,咔嗒,像心跳。
返校后的第一个周末,北京的天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意思。风还是凉的,但不再像冬天那样往骨头缝里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中央音乐学院的校园里,梧桐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鼓起了细小的芽苞,褐色的,毛茸茸的,像刚睡醒的眼睛。
白歌站在校门口,等李轻舞。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校门口进出的学生不少,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琴盒,有人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边走边喝。白歌认出了几个面孔,点了点头,对方也点了点头,没有人停下来聊天。
李轻舞从出租车里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背着那个相机包——白歌送的那套,机身加两个镜头,碳纤维三脚架,沉甸甸的。白歌走过去,接过她肩上的包,背在自己肩上。
“你怎么把全套都背来了?”
“想拍点东西。”李轻舞笑了,“你们学校春天好看。”
白歌没有说话,伸出手。李轻舞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两个人走进校门,沿着梧桐树下的路慢慢走。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琴房楼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有人拉错了音,停下来,又重新开始。
“白歌,你平时走这条路去琴房?”
“嗯。”
“每天都走?”
“每天都走。”
李轻舞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阳光落在上面,亮晶晶的。
“这张叫什么?”白歌问。
李轻舞想了想。“等春天。”
白歌嘴角弯了弯。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操场边的一排长椅。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在看什么。女孩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李轻舞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又放下了。
“你拍人家干嘛?”
“好看。你不觉得吗?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就很好。”
白歌看着她,没有接话。他握紧了她的手。两个人走到琴房楼下,白歌停下来。李轻舞也停下来。
“上去坐坐?”
“好。”
琴房在三楼。白歌打开门,李轻舞走进去。琴房还是老样子,一架钢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李轻舞搬来的,从她和温晚的住处剪了一支,插在水里,养活了。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像一帘小小的瀑布。
李轻舞把相机包放在桌上,走到钢琴前,伸出手,按了一下中央C。琴声响了一下,在安静的琴房里回荡。
“白歌,你最近在写什么?”
“在改《他们》。谭教授说还有几个地方可以更好。”
“改完了呢?”
白歌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写新的。”
“写什么?”
白歌看着她。“写你。”
李轻舞低下头,耳朵红了。“你每次都写我。”
“因为只有你值得写。”
李轻舞没有接话。她举起相机,对着白歌拍了一张。白歌没有躲,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白歌。”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在哪儿?”
白歌靠在琴边,想了想。“你猜。”
李轻舞歪着头。“北京?”
“为什么是北京?”
“因为你想留在北京。你那个《他们》,公安晚会演了,总政歌舞团的人不是想认识你吗?北京机会多。”
白歌看着她。“那你呢?你想留在北京吗?”
李轻舞放下相机,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我想当记者。北京的平台确实好。但我不想像我妈那样,一辈子守在A市。”
“那就留在北京。”
“你说了算?”
白歌嘴角弯了弯。“你说了算。你说留,我就留。你说走,我就走。”
李轻舞转过身,看着他。“那我要是说去上海呢?”
白歌想了想。“上海也有音乐学院。”
“要是去更远的地方呢?比如……杭州?南京?成都?”
白歌看着她。“你是去当记者,还是去旅游?”
李轻舞笑了。“我在问你。”
白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去哪,我就去哪。你选城市,我选你。”
李轻舞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她转过身,又举起相机,对着窗外的梧桐树拍了一张。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绿萝上,亮晶晶的。
“白歌。”
“嗯。”
“你饿不饿?”
“有点。”
“食堂开了。去吃饭。”
“好。”
两个人走出琴房,下了楼,往食堂走。食堂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刚下课的学生。白歌排在后面,李轻舞站在他旁边。前面有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一下,认出了白歌,小声说“那不是白歌吗”,另一个说“他女朋友也来了”。李轻舞的耳朵红了,白歌没有表情。
打了饭,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白歌吃的炸酱面,李轻舞吃的西红柿鸡蛋面。李轻舞吃了一口,皱了皱眉。
“咸了。”
白歌把自己碗里的面夹了一筷子放到她碗里。“吃我的。不咸。”
李轻舞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面,又看了看白歌碗里的。“那你不吃了?”
“我吃你的。”
李轻舞低下头,把面吃了。白歌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食堂。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变成了橘红色,落在教学楼的墙上,暖暖的。操场上踢球的人散了,琴房楼的灯亮了起来。白歌送李轻舞到校门口,把相机包还给她。
“到了发消息。”
“好。”
李轻舞看着他,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暖。
“白歌。”
“嗯。”
“今天拍的照片,回去发给你。”
“好。”
李轻舞松开手,转过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白歌还站在那里,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上了出租车。
白歌站在校门口,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了校园。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他想起李轻舞说的“你选城市,我选你”,嘴角弯了弯,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