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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枫树坪   大一下 ...

  •   大一下学期开学的第三周,李轻舞的新闻采写课布置了一个大作业。教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说:“这次作业不是坐在教室里写稿,是去实地采访。主题是‘留守老人与儿童’。全省有四个目标点,都在山区。你们自己组队,三人一组,自己联系,自己完成。一个月后交稿。”
      投影屏幕上打出了四个地方的名字和简介。教室里嗡嗡声起来了,有人在喊“谁跟我一组”,有人在翻地图,有人在叹气。李轻舞坐在第三排,没有回头找人。她盯着屏幕上最后一个地方——枫树坪。在省界边上,四面环山,交通最不方便。简介上写着:距离最近县城四小时山路,村里青壮年基本外出务工,留守老人和儿童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没有旅馆,没有饭店,只能借住在村民家里。
      “李轻舞,你选哪个?”旁边的女生凑过来问。李轻舞指了指枫树坪。那女生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转身去找别人了。太远了。太偏了。没有信号。没有旅馆。没有人愿意去。李轻舞没有动。她举起手。
      “教授,枫树坪还差人吗?”
      教授看了她一眼。“目前为止,没有人选枫树坪。你确定?”
      “确定。”
      “那你需要再找两个人。三人一组,学校规定。安全第一。”
      李轻舞点了点头。她回过头,扫了一眼教室。大部分人已经组好队了,有人在兴奋地讨论路线,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她看到了两个落单的——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叫孙晓,湖南人,话不多;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叫赵磊,东北人,嗓门大,但人很实在。两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地图,没人找他们。
      李轻舞走过去。“枫树坪,去吗?”
      孙晓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最远的那个?”
      “嗯。”
      赵磊看了看地图,吹了声口哨。“这地方,连路都没有。”
      “所以没人选。”李轻舞看着他,“但总得有人去。”
      赵磊沉默了两秒,合上地图。“行。我去。”
      孙晓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我也去。”
      三个人交换了微信,建了一个群,群名叫“枫树坪小分队”。李轻舞把枫树坪的资料发到群里,又把白歌帮她查的路线也发了上去。孙晓发了一个大拇指,赵磊发了一个“牛逼”的表情包。李轻舞看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李轻舞给白歌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白歌,我跟你说个事。”
      “嗯。”
      “新闻采写课要去山区采访。我选了枫树坪。三个人一组,还有两个同学,一个叫孙晓,一个叫赵磊。”她的语速比平时快,“要去一周,可能没有信号。”
      白歌沉默了两秒。“赵磊?男的?”
      “嗯。高高壮壮的,东北人。人挺好的。”
      白歌又沉默了两秒。“几个人去?”
      “三个。学校规定必须三人一组。”
      “知道了。注意安全。到了想办法给我发消息。发不了也没关系,回来再说。”
      李轻舞握着手机,嘴角弯了弯。“你不问赵磊是谁?”
      “你说了。高高壮壮,东北人,人挺好的。”
      “你就信了?”
      “你选的。我信。”
      李轻舞低下头,没有说话。白歌又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帮你查查路线,看看有没有要注意的。”
      “好。”
      挂了电话,李轻舞把枫树坪的地址发给了白歌。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白歌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从北京到A市的火车班次,从A市到县城的汽车时间,从县城到枫树坪的路线,还有当地的天气、需要注意的衣物、必备的药品。最后一行写着:“我给你们三个每人买了一个充电宝,大容量的。明天给你送过去。”
      李轻舞看着那行字,回复了一个字:“好。”
      周六早上,白歌到了温晚和李轻舞的住处。他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三个充电宝、压缩饼干、创可贴、防蚊喷雾,还有三张手写的地图,标出了从县城到枫树坪的每一条岔路。温晚也起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
      “轻舞,你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温晚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
      “嗯。三个人一起。”
      温晚看了看白歌手里的袋子。“三个充电宝?”
      白歌没有回答。他把袋子递给李轻舞,李轻舞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背包。
      “白歌。”
      “嗯。”
      “你帮我们查的路线,我发给孙晓和赵磊了。他们说谢谢你。”
      白歌点了点头。“到了县城,再问一下当地人。路可能不好走。”
      “好。”
      李轻舞背上背包,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白歌看着她,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到了打电话”,没有说“我等你”。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李轻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出了门。
      温晚站在窗口,看着李轻舞上了出租车,转过头,看着白歌。“你怎么不送她?”
      “她不让送。她说送了她会哭。”
      温晚愣了一下。“你也会哭?”
      白歌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换了鞋。“我走了。”
      温晚站在客厅里,看着白歌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拿起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白歌刚才说,你不让他送,因为送了你就会哭。”过了很久,李轻舞回复了一个字:“嗯。”
      温晚看着那个“嗯”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火车、汽车、三轮车、徒步。李轻舞、孙晓、赵磊三个人换了几种交通工具,从早上六点出发,到下午四点才到达枫树坪。村子藏在两座山的夹缝里,远远看去,几十栋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灰扑扑的,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村口有一棵老枫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叶子还没红,绿得发暗。
      “到了。”赵磊把背包扔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我的腿不是我的了。”
      孙晓蹲下来,揉了揉脚踝,没有说话。她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李轻舞站在老枫树下,看着村子,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她把手机收起来,从背包里拿出白歌手绘的地图,对照了一下。
      “村长家在村东头,第三排。”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里走。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偶尔能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目光浑浊地看着他们,不说话。孩子们在泥地里玩耍,光着脚,衣服上全是土。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李轻舞走过去,蹲下来。
      “小朋友,村长家在哪?”
      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画。她画的是一个房子,歪歪扭扭的,门前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李轻舞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刘,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裂口。他站在自家门口,看到三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愣了一下。
      “你们是……那个学校来的?”
      “刘村长,您好。我们是北京来的大学生,来采访的。之前跟您联系过。”李轻舞从包里拿出介绍信。
      刘村长接过介绍信,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进来吧。家里简陋,别嫌弃。”
      屋子不大,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一个老旧的电视机。墙上挂着泛黄的年画,角落里堆着农具。刘村长喊了一声“孩子他妈”,一个老太太从厨房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饭马上好。”
      李轻舞说:“阿姨,不着急。我们先放行李。”
      刘村长带他们到隔壁的一间空房。房里有两张床,一张是木板的,一张是竹板的,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你们三个人,两个女的睡这间,男的睡隔壁。”刘村长指了指隔壁,“赵磊,你跟我们家小子挤一挤。”
      赵磊笑了。“行。谢谢村长。”
      晚上,刘村长家的饭桌上摆了几道菜——腊肉炒蒜薹、炒鸡蛋、酸菜炖豆腐、一盆米饭。老太太还在厨房里忙活,刘村长招呼他们坐下。
      “乡下没什么好吃的,你们别嫌弃。”
      李轻舞夹了一块腊肉,嚼了嚼。“好吃。比城里的香。”
      刘村长笑了。“那是。这猪是自己养的,腊肉是自己熏的。”
      赵磊吃了两碗米饭,孙晓吃了一碗,李轻舞也吃了一碗。吃完饭,李轻舞帮老太太收拾碗筷。老太太不让她洗,说“你们读书人的手,不能沾这个”。李轻舞没有听,还是洗了。水是凉的,碗很油,洗洁精只有一点点。她洗得很慢,很仔细。
      “姑娘,你多大了?”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她。
      “十九。”
      “十九……我孙女也十九。在广东打工。三年没回来了。”
      李轻舞的手停了一下。“三年?”
      “嗯。三年。过年也不回来。说车票贵,说加班给双倍工资。”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爸妈也在外面打工。一家子,各在一方。”
      李轻舞没有接话。她把碗洗干净,摞好,放在碗柜里。老太太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
      “姑娘,你来了,帮我跟我孙女说句话。说奶奶想她了。”
      李轻舞看着老太太,眼眶红了。“阿姨,我不是记者。我是学生。我的稿子不一定能发出去。”
      老太太摆了摆手。“发不发没关系。你帮我记着就行。记在纸上,记在心里。”
      李轻舞点了点头。“好。我记着。”
      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星星很多,蛙鸣虫叫此起彼伏。李轻舞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她试着给白歌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平安。”消息转了很久,发不出去。她把手机放在石桌上,看着天空。
      “李轻舞,你男朋友不担心?”赵磊问。
      “担心。但他不拦我。”
      赵磊笑了。“你男朋友心真大。”
      李轻舞摇了摇头。“不是心大。是他知道我想去。”
      孙晓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李轻舞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枫树坪,老枫树,土坯房,留守老人,留守儿童,三年没回家的孙女。”
      “孙晓,你写什么?”
      “日记。怕忘了。”
      李轻舞也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从那个画房子的小女孩?从刘村长黝黑的脸?从老太太的眼泪?从那块洗不干净的洗碗布?她想了很久,写下了第一句话——“枫树坪没有枫树。只有一棵老枫树。老人们说,村子因它得名。它看着一代代人出生,一代代人离开。”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她想起白歌,想起他说“到了想办法给我发消息”。她拿起手机,又试了一次。消息发出去了。只有一个字:“到。”过了几秒,白歌回复了一个字:“好。”
      李轻舞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贴在胸口。山里的夜很凉,但她觉得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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