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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山中的果园 在枫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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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枫树坪的第一夜,李轻舞没怎么睡着。床板硬,枕头低,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混着旧棉絮的气味。窗外的虫鸣声很大,一阵一阵的,像拉大锯。她翻了几次身,怕吵醒孙晓,索性不动了,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檩条很粗,颜色发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她想起白歌。他现在应该在琴房里练琴,或者躺在床上看谱子。她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但屏幕亮着,壁纸是白歌在琴房的侧脸——她拍的,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她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
天还没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刘村长在咳嗽,老太太在灶台前烧火,柴火噼里啪啦地响。李轻舞坐起来,孙晓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她们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赵磊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地上,捧着一碗粥喝。
“你几点起的?”李轻舞问。
“五点。村长叫我帮忙劈柴。”赵磊指了指墙角堆着的柴火,“劈了一堆。胳膊酸。”
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招呼她们进去吃早饭。粥是小米的,稠稠的,配着咸菜和馒头。李轻舞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赵磊吃了四个。
吃完饭,三个人分头行动。孙晓去村西头采访留守老人,赵磊去村小学拍照片,李轻舞留在村东头,走访几户有留守儿童的人家。刘村长给她带路。第一户在村东头第二排,土坯房的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砖。门开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翻烂的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小军,你奶奶呢?”刘村长问。
男孩抬起头,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奶奶去地里了。”他看了李轻舞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念书。
李轻舞蹲下来。“你在读什么?”
“语文。第十一课。”
“你几年级?”
“一年级。”
李轻舞看了看他手里的课本,封面已经没了,书页卷了边,有几页缺了角。“你一个人在家?”
“嗯。奶奶中午回来。”
“你爸妈呢?”
男孩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在广东。”
“过年回来吗?”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去年没回。今年不知道。”
李轻舞没有继续问。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充电宝——白歌买的,红色的,小巧的。她想了想,又把充电宝放回去了。她拿出一支笔和一叠白纸,递给男孩。
“送你的。画画用。”
男孩接过白纸,翻了两下,眼睛亮了。“谢谢姐姐。”
李轻舞站起来,跟着刘村长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男孩已经趴在门槛上,在白纸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一个人,圆圆的脑袋,细细的胳膊,站在一座房子前面。
第二户在村子后面,靠近山坡。一个女孩蹲在屋檐下,面前摆着几个碗,碗里是剁碎的菜叶,她在喂鸡。女孩看起来八九岁,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衣服上全是补丁。刘村长说她叫小梅,父母在浙江打工,三年没回来了。她跟着爷爷过,爷爷腿脚不好,下不了地,家里的活都是小梅干。
“小梅,你几岁了?”李轻舞蹲下来。
“十岁。”
“谁教你做饭?”
“自己学的。看隔壁阿姨做过。”小梅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姐姐,你是城里来的?”
“嗯。”
“城里是不是有高楼?”
“有。”
“有多高?”
李轻舞想了想。“比这山还高。”
小梅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大山,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她看了很久,低下头,继续喂鸡。李轻舞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想起白歌,想起他站在琴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他在看树,这个女孩在看山。树和山,都是走不出去的东西。
中午,李轻舞回到刘村长家。孙晓也回来了,笔记本写了好几页。赵磊拍了上百张照片,相机里的电池用掉了两格。
“怎么样?”李轻舞问。
孙晓推了推眼镜。“采访了五个老人。每个都说了差不多的话——孩子在外面,不回来。想他们。但不想拖累他们。”
赵磊把相机递给李轻舞,翻着照片。老人的脸,孩子的脸,开裂的手,补丁的衣服,倒塌的土墙,长满荒草的院子。翻到最后一张,是一个女孩站在山坡上,背对着镜头,望着远方。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个大人。
“这是谁?”李轻舞问。
“小梅。我拍完的时候,她跑到山坡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拍了这张。”
李轻舞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相机还给赵磊。
“这张留着。要用。”
下午,李轻舞一个人去了村小学。学校在村子北边,两间土坯房,一块泥地操场。操场边上竖着一根旗杆,国旗褪了色,被风吹得哗哗响。全校只有十二个学生,一个老师。老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这里教了三十年书。
“陈老师,您教什么?”
“什么都教。语文、数学、音乐、体育。一二三年级一起上。”陈老师笑了笑,“学生少,好教。”
李轻舞走进教室,里面坐着十几个孩子,课桌是木板搭的,板凳是高高低低的。墙上贴着拼音表和乘法口诀,纸已经发黄了。黑板上写着几个字——“春天来了”。一个女孩在下面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花。
“你们学《春天来了》?”李轻舞问。
陈老师点了点头。“上周教的。让他们写作文,写春天。”
李轻舞翻了翻学生的作业本。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篇都很认真。有一篇写着——“春天来了,燕子飞回来了。燕子有家,我也有家。但爸爸妈妈不在家。”
李轻舞把这篇作文拍了下来。她用手机拍的,没有信号,但能拍。她要把这些带回去。
傍晚,李轻舞一个人走到村口的老枫树下。夕阳把树冠染成了橘红色,叶子还没红,但光把它染红了。她靠着树干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天采访的内容。写完之后,她拿出手机,试了试信号。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山一层一层地叠着,最近的是深绿色,远一点是墨绿色,再远是灰蓝色,最远是淡紫色,和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她想起白歌画的那张地图。每一条岔路都标得清清楚楚。他不在,但他帮她指了路。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句——“他不在。但他在。”
第三天,李轻舞起得比前两天都早。天还没亮透,山里的雾气很重,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满鼻子都是草叶和泥土的味道。刘村长在院子里磨剪刀,嚯嚯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老太太在灶台前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李轻舞洗漱完,走到院子里。
“刘叔,今天去哪?”
“去果园。这几天该剪枝了,再不打药虫子就上来了。”刘村长站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剪刀的锋利度,“你要去看?”
“去。”
“路不好走。你穿那双胶鞋,别穿你的白球鞋。”
李轻舞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歌送的白球鞋,犹豫了一下,换了老太太拿来的绿色胶鞋。鞋底很硬,鞋帮很高,穿上去像踩在木板上。赵磊和孙晓也起来了,赵磊换了一双军绿色的胶鞋,孙晓还是穿着自己的运动鞋。
“孙晓,你不换鞋?”李轻舞问。
孙晓低头看了看。“我没有胶鞋。没事,我走慢点。”
果园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要走四十分钟。路是土路,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过,旁边就是陡坡,摔下去不是闹着玩的。刘村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剪刀,腰间别着一把锯子。赵磊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喷雾器,是刘村长家的,铁皮做的,沉甸甸的,走起来哐当哐当响。李轻舞走在赵磊后面,孙晓走在最后面。
“赵磊,你背得动吗?”李轻舞问。
“还行。就是晃。”赵磊用手扶了扶喷雾器的背带,“这玩意儿多少年了?”
刘村长头也没回。“二十年了。比我家那小子还大两岁。他今年十八,在广东打工。”
李轻舞在笔记本上记下——“喷雾器二十年,儿子十八岁,在广东。”
山坡上的果园不大,大概三十几棵果树,主要是苹果树和梨树,还有几棵桃树。树干粗壮,树皮开裂,枝丫横七竖八地伸向天空,像老人手上凸起的青筋。叶子还没长全,嫩芽刚冒出来,毛茸茸的,绿中带黄。地上落了一层去年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刘村长走到第一棵苹果树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棵树老了。该剪的枝不剪,果子长不大。”他伸出手,拉住一根细长的枝条,“这根,太密了,挡光。剪掉。”剪刀咔嚓一声,枝条应声而落,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亮晶晶的。他又拉过另一根,“这根,朝下长,不结果。剪掉。”咔嚓,又一根。
李轻舞站在旁边,看着刘村长剪枝。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但握剪刀的姿势很稳,每一刀都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刘叔,为什么要剪枝?”
“不剪,果子长不大。养分就那么多,枝多了,每个果子分到的就少。剪掉一些,剩下的才能长好。”刘村长又剪掉一根,“跟养孩子一样。生多了,养不好。”
李轻舞没有说话。她拿出笔记本,把刘村长的话记下来——“养分就那么多,枝多了,果子就小。”
孙晓蹲在另一棵树下,用手扒开枯叶,看树根。“刘叔,这棵树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我种的时候,刚结婚。”刘村长抬起头,看着树冠,“那时候想着,等树长大了,果子卖了,给孩子交学费。树长大了,孩子也长大了,出去了。果子卖了,钱寄给他了。树还在,人不在了。”
赵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把喷雾器放在地上,拧开盖子,往里倒农药。农药是瓶装的,深褐色的液体,倒出来刺鼻的气味立刻散开了,呛得赵磊咳了两声。刘村长走过来,接过药瓶,倒了半瓶,又加了些水,拧紧盖子,摇了摇。
“这个量,不能多,多了烧叶子。不能少,少了没用。”刘村长把喷雾器背起来,走到一棵树前,一手压气,一手举喷头。药液从喷头里雾状地散开,落在树枝上、嫩芽上、树干上,白蒙蒙的,像清晨的薄雾。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药味,李轻舞退后了两步,孙晓捂住了鼻子。
“这药有毒吗?”李轻舞问。
“有毒。不能碰,不能闻多了。”刘村长压了几下气,继续喷,“不打不行。虫子一上来,果子全完了。去年隔壁老周家的桃树,没打药,桃子还没熟就被虫蛀了一半。罐头厂不要,鲜果卖不出去,烂在地里。”
李轻舞在笔记本上写下——“不打药,虫子吃。打药,人闻着难受。”
赵磊蹲在树根下,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对着刘村长喷药的背影拍了一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刘村长的肩膀上,药雾在光里变得透明,像一层纱。他又拍了一张,是刘村长的手,粗糙的,握着喷雾器的把手,青筋暴起。
“刘叔,这些果子能卖多少钱?”赵磊问。
刘村长停下来,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去年苹果八毛一斤,梨六毛。罐头厂来收,给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没得商量。”
“八毛?”赵磊愣了一下,“城里超市的苹果,最便宜的也三四块。”
“那是超市。我们这是地头。”刘村长又压了几下气,“人家来收,要拉运费,要存库,要包装,要上架。一层一层下来,到我们手里就剩八毛。你不卖?不卖烂在地里,一分没有。”
李轻舞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她想起白歌买的那些水果,从来不看价格。她自己也从来不看。她不知道,那些水果的价钱,在地头上只有八毛。
“为什么不种点别的?种点贵的?”孙晓问。
刘村长摇了摇头。“地不行。这里海拔高,土薄,种不了别的。种果树是祖上传下来的,种了几十年了。也知道不赚钱,但不种地,干什么?出去打工?老了,没人要。”他顿了顿,“年轻人出去就不回来了。地没人种,树没人管。再过几年,这果园就荒了。”
没有人说话。赵磊又拍了一张照片,是果园的全景。三十几棵树,稀稀拉拉地站在山坡上,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叠着,灰蒙蒙的。
中午,三个人回到刘村长家。老太太做了面条,李轻舞吃了两碗,赵磊吃了三碗。吃完饭,李轻舞坐在院子里,翻笔记本。她看了今天记的内容——剪枝、喷药、八毛钱一斤、二十多年的树、出去就不回来的人。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一层一层的,但今天看着,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好看,现在觉得沉。
下午,李轻舞去找小梅。小梅正在屋檐下写作业,趴在一张矮凳上,铅笔削得很短,捏不住了,用食指和拇指掐着写。李轻舞走过去,蹲下来。
“小梅,你在写什么?”
“数学。除法。”
李轻舞看了看题目,是两位数除以一位数。小梅算得很慢,每一道都要列竖式,但都做对了。
“你数学不错。”
小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小梅低下头,继续写。李轻舞从包里翻出一支笔——是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是她自己平时用的。她想了想,又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浅蓝色封面的,还没有用过。她把笔和本子放在小梅面前。
“送你的。”
小梅看着那支笔和本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姐姐,这我不能要。”
“拿着。你好好学习。以后考到北京去。”
小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笔,在纸上划了一下。笔尖很滑,墨水很流畅。她又摸了摸本子的封面,光滑的,亮亮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谢谢你。”
李轻舞看着她笑,也笑了。她想起白歌送她相机时,她也是这样又惊又喜。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心里想着,等回去了,一定要跟白歌说说小梅的事。
傍晚,李轻舞一个人走到村口的老枫树下。夕阳把树冠染成了橘红色,叶子还没红,但光把它染红了。她靠着树干坐下来,拿出手机,试了试信号。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山一层一层地叠着,最近的是深绿色,远一点是墨绿色,再远是灰蓝色,最远是淡紫色,和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