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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笔记本 初一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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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但已经有了初秋的爽利。
白歌站在师大附中初中部门口,背着新书包,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米五八的身高在初一新生里算高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看起来比小学时成熟了不少。他的书包里装着一个崭新的文件夹,里面是他暑假写的六首新曲子——其中三首的名字里都有一个“舞”字。
李轻舞从另一条路走过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脖颈。她也长高了,一米五二,虽然还是比白歌矮,但不再是那个需要踮脚才能到他下巴的小女孩了。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一只白色的小燕子,是暑假在海边的小店里买的,买了两个,一个给了白歌。
白歌把那只小燕子挂在了书包的拉链上,和钥匙扣挂在一起。
两人在校门口碰面,对视了一眼。李轻舞的目光落在白歌书包上那只白色的小燕子上,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紧张吗?”白歌问。
“有点。”李轻舞说,“新学校,新同学,新老师,什么都是新的。”
白歌想了想,说:“有一样不是新的。”
“什么?”
“我。”
李轻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人一起走进校门。
师大附中的校园很大,比小学大了好几倍。操场是塑胶跑道的,红色的跑道围着绿色的草坪,中间还有一个足球场。教学楼是新的,墙面刷着浅黄色的涂料,窗户明亮得能照出人影。花坛里种着各种颜色的花,白的、粉的、紫的,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白歌和李轻舞挤进人群,找自己的名字。
“初一三班。”白歌说。
“我也是初一三班。”李轻舞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不仅是同一个班,连座位都和小学一样——白歌坐在李轻舞后面。
王老师排座位的时候,是按照身高和视力综合安排的。李轻舞的视力比白歌差一点,坐到了前面;白歌个子高,坐到了后面。巧合的是,刚好又是一前一后。
白歌看着前面那个熟悉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好像不管换了多大的学校、多新的教室,只要她坐在他前面,一切就都没变。
李轻舞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又是你。”她说。
“不然呢?”白歌说。
坐在白歌旁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叫林远,数学很好,但话很少。白歌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笔掉了”,第二句话是“谢谢”。后来他们发现彼此都喜欢做数学题,就开始交换解题思路,慢慢地熟了。
李轻舞的同桌是一个圆脸的女生,叫宋词——和古代那位词人同名。她爸爸是个文学教授,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希望她以后成为作家。宋词的性格很开朗,第一天就和全班一半的人聊过天了。
“你以前哪个小学的?”宋词问李轻舞。
“红星小学。”
“那你怎么认识白歌的?你们俩好像很熟。”
李轻舞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白歌。白歌正在和林远讨论一道数学题,低着头,侧脸在阳光里很清晰。
“我们坐了六年的前后桌。”李轻舞说。
宋词的眼睛瞪大了:“六年?从一年级开始?”
“嗯。”
“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
“还行。”李轻舞说,语气很淡,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初一的课程比小学多了好几门。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生物、政治,每科都有不同的老师,每科都有不同的作业。
白歌最喜欢数学。初一的数学从正负数开始学,然后是整式的加减、一元一次方程。他觉得这些东西很有意思,像解谜题一样,给你一个条件,让你推出另一个条件。他的数学作业总是做得又快又好,数学老师很快注意到了他。
李轻舞最喜欢语文和英语。语文课上学的是古代诗歌,她最喜欢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说有画面感。英语老师夸她的发音标准,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学过,她说没有,是听录音学的。
但数学让她头疼。
小学的时候她的数学还不错,但初一的数学和小学完全不同。正负数她还能理解,但到了整式的加减,她就开始犯晕了。什么合并同类项、去括号,她总觉得那些字母和数字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开学第三周,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计算 3x + 2y - x + 5y。
白歌很快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答案:2x + 7y。
李轻舞咬着笔帽,盯着题目发呆。她不知道怎么合并同类项,x和y为什么不能加在一起?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还是不明白。
下课铃响后,李轻舞转过身,把课本放在白歌桌上。
“白歌,这道题怎么做?”
白歌看了一眼:“合并同类项。x和x合并,y和y合并。3x减x等于2x,2y加5y等于7y,所以答案是2x加7y。”
“为什么x和y不能加在一起?”
“因为它们是不同的东西。就像苹果和橘子,不能放在一起算。”
李轻舞想了想,突然明白了:“所以x是苹果,y是橘子?”
“差不多。”
“那你早说啊,什么合并同类项,说苹果橘子我不就懂了吗?”
白歌嘴角弯了一下:“下次我说苹果橘子。”
从那天开始,白歌讲数学题的时候,会把x叫做“苹果”,把y叫做“橘子”。李轻舞觉得好笑,但她真的听懂了。
开学一个月后,学校组织了第一次单元测试,不是月考,只是各科的小测验,看看学生们适应得怎么样。
数学测验,白歌考了98分,全班第一。错的那道题是因为他把一个负号写成了正号,粗心了。
李轻舞考了85分,全班第十五。不算差,但她不太满意。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李轻舞转过身,趴在白歌的桌上,有点沮丧。
“你考了98,我才85。”
“85已经很好了。很多人不及格。”
“可是你98。”
“我练得多。”
“我也练了。”
白歌想了想:“那我帮你讲题。”
“真的?”
“真的。每天放学后,我帮你讲半小时。”
李轻舞的眼睛亮了:“你不嫌我笨?”
“你不笨。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
“那如果我找到了方法呢?”
“那你就比我考得高。”
李轻舞笑了:“那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是白歌啊。”
白歌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因为你是白歌”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一句好话。
从那天开始,每天放学后,白歌和李轻舞都会在教室里多留半小时。白歌给李轻舞讲数学题,从最简单的开始,一步一步地讲。他讲得很慢,每一道题都讲到李轻舞点头说“懂了”为止。
有时候宋词也会留下来,听白歌讲题。她听了两次之后,对李轻舞说:“白歌讲题真的比老师清楚。他是不是专门练过?”
李轻舞想了想:“可能是给我讲多了,练出来的。”
十一月份,天气转凉。
白歌的手又开始疼了。
不是剧烈地疼,而是一种隐隐的、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酸胀。每次练琴超过四十分钟,手指就会开始发僵,然后是麻木,再然后是疼痛。
他去医院复查了一次。医生还是那句话:不能长时间练琴,每天不超过一小时,要休息。
白歌坐在琴房里,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他打开琴盖,弹了十分钟,然后合上。
十分钟,刚刚好。
弹完之后,他在五线谱上写新的曲子。没有钢琴,只有笔和纸,只有脑子里那些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的音符。
他写了一首关于秋天的曲子,有落叶,有秋风,有渐渐变短的白昼。
写完之后,他在谱子的最上方写了一个字:等。
不是等人,是等时间过去。
等手好了,等能弹更久了,等有一天能把她跳舞的样子,完完整整地写成一首曲子。
李轻舞发现白歌最近不弹琴了。
以前放学后,白歌会直接回家练琴。现在放学后,他留在教室里给她讲题,讲完题就坐在座位上写写画画。
有一天,李轻舞转过身,看到他正在五线谱上写东西。
“你在写曲子?”
“嗯。”
“能给我看看吗?”
白歌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给她。
李轻舞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看不太懂,但她看到了谱子最上方那个字:等。
“这首曲子叫《等》?”
“嗯。”
“等什么?”
白歌想了想:“等手好。”
李轻舞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白歌,你不能弹琴的时候,会不会很难过?”
“会。”
“那你怎么排解?”
“写曲子。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做题。”
李轻舞笑了:“做题也能排解?”
“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题目,不会想别的。”
李轻舞把本子还给他,转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过来。
“白歌。”
“嗯。”
“以后你不能弹琴的时候,就给我讲题。我陪你。”
白歌看着她认真的脸,点了点头。
“好。”
十二月份,第一场雪。
白歌站在教室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操场白了,屋顶白了,远处那棵白舞树也白了——它还在小学的校园里,他已经一个学期没去看它了。
李轻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白歌,你寒假回去看白舞树吗?”
“回。”
“我也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雪。
“白歌,你还记得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在白舞树上刻的字吗?”李轻舞问。
“记得。”
“你说,那些字还在吗?”
“在。但可能模糊了。”
“那我们寒假回去,再刻一次。”
白歌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很柔和,鼻尖有点红,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花。
“好。”他说。
期末考试前,李轻舞的数学已经进步了很多。单元测试能考到90分以上了,虽然不是全班前列,但比她开学时好多了。
“白歌,谢谢你。”有一天放学后,李轻舞突然说。
白歌正在收拾书包,抬起头:“谢什么?”
“谢你给我讲题。”
“不用谢。”
“要谢的。”李轻舞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五线谱图案。
白歌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给你写曲子用的。”李轻舞说,“你不是说,有时候灵感来了,身边没有五线谱吗?这个本子可以随身带。”
白歌看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白歌。”
“嗯。”
“下学期,我数学能考到95吗?”
“能。”
“你怎么总是说能?”
“因为你真的能。”
李轻舞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路灯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白歌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带回家,放在琴房的架子上,和八音盒、照片摆在一起。
他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轻舞》第二乐章。
然后他拿起笔,在五线谱上写下了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