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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你心里跳舞 七岁的约定 ...

  •   第二周周一,白歌到校的时候,教室里只坐了三个人。
      他是第四个。
      他放下书包,走到教室后面,看了看那架钢琴。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和上周一样。他伸出手指在琴盖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你来得真早。”
      声音从门口传来。
      白歌转过身,李轻舞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两个草莓发圈。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你也挺早。”白歌说。
      “我妈今天要早去舞蹈教室,所以提前送我来的。”李轻舞走到自己的座位,把布袋放在桌上,“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粥,鸡蛋。”
      李轻舞皱了皱鼻子:“你就吃这些?太无聊了。”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个饭盒。饭盒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轻舞的早餐”,字迹娟秀,一看就是赵敏写的。
      “我妈妈做了三明治,分你一半。”李轻舞把三明治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白歌。
      三明治里夹着火腿、生菜、鸡蛋和沙拉酱,面包烤得微微发黄,闻起来很香。
      白歌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李轻舞有点不满意,“能不能换个词?”
      白歌想了想:“美味。”
      李轻舞翻了个白眼:“你语文是不是不太好?”
      白歌没有反驳。他的语文确实不如数学好。但这句话他不打算告诉李轻舞——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拿这件事取笑人的人。
      上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比上周严厉了一些。
      “上周我们学习了拼音,今天我们来复习一下。”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拼音,“谁来读一下?”
      李轻舞举手举得最快。
      她的拼音读得很标准,声调分明,像是练过很多遍。王老师表扬了她,她坐下的时候,偷偷看了白歌一眼。
      白歌没有看她。他在看黑板。
      李轻舞有点失望,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条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趁王老师转身的时候,塞到白歌的桌上。
      白歌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你为什么不看我?”
      白歌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趁李轻舞不注意,递了回去。
      李轻舞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因为我在听课。下课再看你。”
      李轻舞的脸微微发红,她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下课后,白歌转过身,手肘撑在李轻舞的桌子上。
      “你现在可以看我了。”李轻舞说。
      白歌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的辫子扎得不一样。”
      李轻舞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辫子:“我妈妈扎的,她说这样好看。”
      “是好看。”
      李轻舞的脸又红了。她发现白歌说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不像在敷衍,也不像在恭维。他说“好看”就是真的觉得好看,他说“好吃”就是真的觉得好吃。
      这让李轻舞觉得有点不习惯。她幼儿园以前的男生,要么对她爱答不理,要么就是故意揪她辫子。像白歌这样认认真真看她、认认真真回答她问题的人,她是第一次遇到。
      “下午有体育课,”李轻舞说,“你会跑步吗?”
      “会。”
      “快吗?”
      “挺快的。”
      “那我们比赛。”
      白歌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腿:“你跑不过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白歌想了想:“行。输了的人请吃冰棍。”
      “成交。”
      下午的体育课,阳光炽烈,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体育老师让大家先做热身运动,然后自由活动。
      李轻舞拉着白歌跑到跑道上。
      “五十米,从这里到那棵树。”她指着远处的一棵梧桐树。
      白歌点了点头,蹲下来,做出起跑的姿势。
      李轻舞也蹲下来,她的姿势不太标准,屁股翘得太高,重心也不太稳。
      “你姿势不对。”白歌说。
      “那你教我。”
      白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手撑在地上,不要太靠前,屁股低一点,重心放在前脚。”
      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她的肩膀和臀部。李轻舞的身体很轻,像一只小鸟。
      “好了,就这样。”
      李轻舞保持住姿势,看了一眼终点:“我数到三。”
      “好。”
      “一,二,三——”
      两人同时冲了出去。
      白歌的爆发力很强,三步就超过了李轻舞。他的步子大,频率快,像一只脱兔。李轻舞在后面拼命追,辫子飞起来,草莓发圈在空中晃荡。
      白歌先到了终点。他转过身,看到李轻舞还差五六米,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差点没刹住,一头撞进白歌怀里。
      白歌扶住她的肩膀。
      “你赢了。”李轻舞气喘吁吁地说。
      “你输了一根冰棍。”
      “我知道。”李轻舞弯着腰喘气,“放学买。”
      放学后,两人一起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冰柜里摆满了各种冰棍,有奶油的、水果的、巧克力的。
      “你挑。”李轻舞说。
      白歌挑了一根最贵的——三块钱的奶油冰棍。
      李轻舞看了看价格,嘴角抽了抽:“你真会挑。”
      “你说随便挑的。”
      李轻舞付了钱,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冰棍在嘴里化开,甜甜的,凉凉的。
      “白歌,”李轻舞突然说,“你为什么要学钢琴?”
      白歌想了想:“我妈让我学的。”
      “你自己不喜欢吗?”
      “喜欢。”白歌说,“弹钢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白歌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像是在空房间里说话然后听到回声。
      李轻舞没有追问。她咬了一口冰棍,奶油沾在嘴角上。
      “我跳舞的时候也这样,”她说,“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又好像全世界都在看我。”
      白歌转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夕阳里变得很柔和,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嘴角的奶油像一朵小白花。
      “你嘴角有冰棍。”白歌说。
      李轻舞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现在呢?”
      “还有一点。”
      李轻舞又舔了一下:“现在呢?”
      白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用这个。”
      李轻舞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笑了:“你像个大人一样。”
      “不像吗?”
      “不像。你才七岁。”
      “你也才七岁。”
      “所以我们都还是小孩。”李轻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孩不用那么严肃。”
      她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对白歌说:“明天我带苹果,分你一半。”
      “为什么?”
      “因为你的早餐太无聊了。粥和鸡蛋,你又不是老人家。”
      白歌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七岁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
      星期三,李轻舞带了苹果。
      星期四,她带了小蛋糕。
      星期五,她带了自己做的饭团——虽然捏得不太紧,一拿就散,但白歌还是吃完了。
      “你妈妈不嫌麻烦吗?”白歌问。
      “我妈妈说我应该学会分享。”李轻舞说,“而且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白歌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不觉得自己瘦。但李轻舞的妈妈觉得他瘦,那可能就是真的瘦吧。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王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周学校要办黑板报评比,每个班都要出一期。我们班的黑板报,我打算交给白歌和李轻舞负责。”
      全班都看向他们俩。
      “白歌负责画画,李轻舞负责写字。你们两个要配合好。”
      白歌看了李轻舞一眼。李轻舞也看了白歌一眼。
      “我画画不太好。”白歌说。
      “你弹琴那么好,画画不会差的。”王老师说。
      李轻舞举手:“老师,我会画画。我可以画跳舞的小人。”
      “那你们两个商量着来,看怎么分工。”
      放学后,两人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留在教室里商量黑板报的事。
      白歌搬了一把椅子,站在上面,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五线谱。他的粉笔字写得很工整,五条线画得笔直,间距均匀。
      李轻舞站在下面看:“你确定这不是数学课?”
      “这是五线谱。”白歌跳下椅子,“你在这上面画跳舞的小人。”
      李轻舞接过粉笔,踮起脚尖,在黑板上画了起来。她画了一个踮着脚尖跳舞的女孩,裙摆飞扬,手臂舒展。虽然只是粉笔画,但那个女孩好像真的在动一样。
      “你画得真好。”白歌说。
      “我从小就会画。”李轻舞有点得意,“我妈妈说我画画比跳舞有天分。”
      “那你为什么选择跳舞?”
      李轻舞歪着头想了想:“因为我妈妈是跳舞的。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白歌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夕阳的光,不是灯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光。
      “你会成为的。”白歌说。
      李轻舞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很认真。”
      李轻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在傍晚的教室里格外明亮。
      “你也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她说。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弹钢琴很厉害的人。”李轻舞说,“比所有人都厉害。”
      白歌没有回答。他看着黑板上那个跳舞的小人,又看了看自己画的五线谱。五线谱和跳舞的小人叠在一起,好像那个女孩真的在音符上跳舞。
      他突然想到一个词。
      “李轻舞,”他说,“这个黑板报,我们叫它什么?”
      李轻舞想了想:“雨燕?”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说,燕子春天会回来。”李轻舞说,“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像燕子一样,不管飞多远,最后都会回来。”
      白歌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好,就叫雨燕。”
      他们不知道,这个叫“雨燕”的名字,会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反复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
      出现在白歌的第一首原创曲子里。
      出现在李轻舞的第一支独舞里。
      出现在他们高中时代那首让全校落泪的歌里。
      出现在他们最后一次告别的那个黄昏里。
      但现在,他们只是两个七岁的孩子,站在黑板前,用粉笔画着他们想象中的未来。
      白歌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雨燕。
      李轻舞在旁边画了一只展翅的燕子。
      燕子很小,翅膀展开,尾巴分叉,像一把剪刀。
      “燕子为什么要剪开天空?”李轻舞问。
      白歌想了想:“因为它要看看天空里面藏着什么。”
      “藏着什么?”
      “藏着……”白歌看了看窗外,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几颗星星隐约出现在天边,“藏着很多很多星星。”
      李轻舞也看了看窗外。
      “那我们以后也要剪开天空,”她说,“去看看那些星星。”
      “好。”
      白歌伸出手,小指朝上。
      李轻舞也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教室外面,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黑板上,刚好落在那只雨燕的旁边,像两只大鸟,守护着那只小鸟。
      王老师路过教室门口,看到两个孩子站在黑板前,手指勾在一起。
      她没有进去打扰他们。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
      她教书十一年了,见过很多孩子,见过很多承诺。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两个孩子的承诺,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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