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拉钩 拉钩上吊, ...

  •   黑板报评比结果出来那天,是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她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白歌和李轻舞身上多停了一秒。
      “同学们,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全班安静下来。
      “我们班的黑板报,获得了年级第一名。”
      教室里炸开了锅。孩子们拍手、尖叫、互相击掌,好像过节一样。有几个男孩兴奋得站起来,被王老师用手势按了回去。
      李轻舞转过头,看着白歌。
      白歌也看着她。
      “我们赢了。”李轻舞说。
      “嗯。”白歌说。
      “你就不能高兴一点吗?”
      白歌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李轻舞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算高兴吗?”李轻舞问。
      “算。”
      “那你高兴的样子也太不明显了。”
      “我高兴的样子就是这样。”
      李轻舞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回头,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王老师把黑板报的照片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照片里,白歌画的五线谱和李轻舞画的跳舞小人交叠在一起,上方写着两个大字——雨燕。
      那两个字是白歌写的,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那只燕子是李轻舞画的,翅膀展开,尾巴分叉,好像随时要飞起来。
      课间的时候,其他班的同学跑来看,指指点点,有人夸五线谱画得好,有人说跳舞的小人真好看。
      白歌坐在座位上,翻一本数学课外书。
      李轻舞站在公告栏前,假装在看照片,其实在听别人的评价。
      “这两个人是谁画的?”一个三年级的姐姐问。
      “我们班的,”李轻舞说,“白歌和我。”
      “你画的跳舞小人吗?真好看。”
      李轻舞笑了笑,跑回座位,趴在白歌的桌沿上。
      “你听到了吗?她说我画得好看。”
      “听到了。”白歌没有抬头。
      “你就不夸我一下?”
      白歌抬起头:“你画得很好。”
      “你说得很好,听起来像‘还行’。”
      “你画得非常好。”
      李轻舞满意了。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新的图画本,翻到第一页,开始画什么。
      白歌没有问她在画什么。他继续看他的数学书。
      但过了几分钟,一张纸条从后面递过来,落在他的课本上。
      他展开。
      纸条上画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一张长条凳上。男孩面前有一架钢琴,女孩在旁边跳舞。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白歌和李轻舞”。
      白歌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纸条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你把我画得太矮了。”
      递回去。
      很快,纸条又传了回来:“你没有那么高。”
      “我比你高。”
      “你只比我高一点点。”
      “那也是高。”
      “高一点点不算高。”
      白歌想了想,在纸条上写:“那我以后长很高。”
      李轻舞看了这行字,在下面写:“长很高也不许不和我坐同桌。”
      “好。”
      纸条被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李轻舞的口袋里。她的口袋里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纸条了,每一张都是白歌写的字。她想攒起来,等以后再看。
      十月来了。
      树叶开始变黄,风开始变凉,孩子们从短袖换成了长袖。
      白歌的钢琴老师给他布置了一首新曲子——巴赫的《小步舞曲》。这首曲子比《致爱丽丝》简单,但对指法的要求更高。白歌每天练琴的时间从半小时增加到一小时。
      他的手指还小,够八度有点吃力,但他不愿意降调。他踮起脚尖,手指努力地张开,一下一下地弹。
      田蕊有时候站在琴房门口看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开。她不懂音乐,但她能听出来,儿子弹的曲子越来越好听了。
      有一天放学,白歌和李轻舞一起走回家。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李轻舞突然停下来。
      “白歌,你会弹婚礼进行曲吗?”
      白歌愣了一下:“什么?”
      “婚礼进行曲。我妈妈说她结婚的时候放的就是那首曲子。”
      “会一点。”
      “那你以后我结婚的时候,你来弹好不好?”
      白歌看着她。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像碎金子一样。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结婚的时候?”白歌问。
      “对啊。”
      “和谁?”
      李轻舞歪着头想了想:“还不知道。”
      白歌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呢?”他问。
      李轻舞眨了眨眼睛:“你什么?”
      “你结婚的时候,我在哪?”
      李轻舞想了想,然后笑了:“你在弹琴啊。我刚才说了。”
      白歌不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满意。他只有七岁,他不知道什么叫“不满意”,他只知道李轻舞说“和别人结婚”的时候,他胸口有一点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走吧。”白歌说。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肯定怎么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白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李轻舞的辫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七岁孩子不该有的洞察力。
      “我不想只给你弹琴。”白歌说。
      “那你还想干什么?”
      白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不出来。他脑子里有一个想法,但那个想法太模糊了,像一个还没对焦的镜头,看不清楚。
      “算了,走吧。”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李轻舞追上来,和他并排走。
      “白歌,你生我的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就有。”
      白歌深吸一口气:“李轻舞,你能不能别问了?”
      李轻舞闭嘴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完剩下的路。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李轻舞突然拉住白歌的书包带子。
      “明天我给你带橘子。”她说。
      白歌转过身,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不高兴了。我妈妈说,不高兴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
      白歌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突然就散了。
      “好。”他说。
      第二天,李轻舞果然带了橘子。
      不是普通的橘子,是那种小小的、皮很薄、剥开里面一瓣一瓣像月牙一样的砂糖橘。赵敏在水果店挑了很久,专门挑最甜的那一箱。
      李轻舞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给白歌,一半留给自己。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剥橘子吃。橘子汁溅在手指上,黏黏的,甜甜的。
      “白歌,你以后想做什么?”李轻舞问。
      “弹钢琴。”
      “除了弹钢琴呢?”
      白歌想了想:“作曲。”
      “作曲是什么?”
      “就是写曲子。像贝多芬、莫扎特那样。”
      李轻舞不太懂贝多芬和莫扎特,但她觉得“写曲子”这件事听起来很厉害。
      “那你写了曲子,谁来弹?”
      “别人弹。”
      “你不是自己弹吗?”
      “我也可以自己弹。但作曲的人不一定非要自己弹。”
      李轻舞想了想:“那你写了曲子,我第一个听好不好?”
      白歌看了她一眼:“好。”
      “拉钩。”
      “又拉钩?”
      “当然要拉钩。万一你忘了呢?”
      白歌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橘子的甜味还在嘴里,阳光还在身上,风还在吹。七岁的秋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秋游。
      目的地是市郊的植物园。孩子们坐上大巴车,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李轻舞坐在白歌旁边,靠着窗户,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困了?”白歌问。
      “有一点。我昨天晚上没睡好。”
      “为什么?”
      李轻舞犹豫了一下:“我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我梦到你转学了,不跟我坐同桌了。”
      白歌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就哭了。哭着哭着就醒了。”
      李轻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白歌看到她眼角有一点红,好像真的哭过。
      “我不会转学的。”白歌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妈说,小学六年都在这里上。”
      李轻舞松了一口气,靠回座椅上。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的头慢慢地歪过来,靠在白歌的肩膀上。辫子垂下来,发梢扫过白歌的手背。
      白歌没有动。
      他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肩膀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旁边坐着的张昊看到了,挤眉弄眼地笑。白歌瞪了他一眼,张昊缩了缩脖子,但笑得更欢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植物园。
      李轻舞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靠在白歌肩膀上,吓了一跳。
      “对不起,”她赶紧坐直,“我压到你了?”
      “没有。”白歌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肩膀已经麻了,但他没有说。
      植物园很大,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树和花。秋天的植物园是最美的时候,银杏叶黄了,枫叶红了,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王老师带着孩子们参观了一圈,然后在草地上让大家自由活动。
      白歌和李轻舞坐在一棵银杏树下。
      “白歌,你捡过树叶吗?”李轻舞问。
      “捡过。”
      “那你捡过最漂亮的树叶是什么样的?”
      白歌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片枫叶。
      枫叶红得像火,形状完整,脉络清晰,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
      “你什么时候捡的?”李轻舞接过枫叶,眼睛亮了。
      “上周,在我家楼下。”白歌说,“我挑了很久。”
      李轻舞把枫叶举到阳光下看。阳光透过叶片,把红色变得更加鲜艳,好像里面流淌着液体一样。
      “送给我吗?”她问。
      “本来就是给你的。”
      李轻舞小心翼翼地把枫叶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
      “我会一直留着。”她说。
      “一片叶子而已。”白歌说。
      “你送的,就不一样。”
      白歌不说话了。他发现李轻舞总是能把一些很普通的事情,说得让人心里暖暖的。
      秋游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巴车把孩子们送回学校门口,家长们已经在等了。
      白毅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腰板挺得笔直。他退伍好几年了,但军人的气质还在——站如松,坐如钟,说话中气十足。
      白歌跑过去:“爸。”
      白毅摸了摸他的头:“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
      李轻舞也跑了过来,她的妈妈赵敏还没到。
      “白叔叔好。”李轻舞乖乖地叫了一声。
      白毅低头看着这个扎着辫子、眼睛亮亮的小姑娘,笑了。
      “你就是轻舞?”
      “嗯。”
      “白歌总提起你。”白毅蹲下来,和李轻舞平视,“他说你跳舞跳得很好。”
      李轻舞看了白歌一眼。白歌别过脸,假装在看别处。
      “我妈妈说,只要努力,谁都可以跳好。”李轻舞说。
      白毅笑了,笑得很爽朗:“你妈妈说得对。”
      赵敏来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气质优雅,一看就是练舞蹈出身的人。
      “轻舞,走了。”
      “妈妈,这是白歌的爸爸。”李轻舞介绍。
      “你好,我是白歌的父亲,白毅。”白毅站起来,伸出手。
      赵敏和他握了握手:“赵敏,轻舞的妈妈。白歌这孩子,我们家轻舞总提起他。”
      “是吗?白歌也是,天天轻舞长轻舞短的。”白毅笑着说,“我看这两个孩子挺投缘。”
      赵敏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白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两个孩子站在一起,一个穿着白色的外套,一个穿着深蓝色的校服,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像一幅画。
      “走吧,轻舞。”赵敏牵起女儿的手。
      “白叔叔再见。白歌再见。”李轻舞挥了挥手。
      “再见。”白毅说。
      白歌也挥了挥手。
      赵敏牵着李轻舞走远了。李轻舞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白毅看着那两个背影,对白歌说:“这小姑娘不错。”
      白歌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白毅看到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父子俩一起往家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歌低着头,踩着地上的影子走。
      “爸。”他突然说。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一个……很想一直和她在一起的人?”
      白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
      “谁?”
      “你妈。”
      白歌抬起头,看着父亲。路灯的光落在白毅的脸上,他的表情很温柔,和平时那个大大咧咧、嗓门很大的警察不一样。
      “然后呢?”白歌问。
      “然后我就和她在一起了,到现在。”
      白歌低下头,又踩着影子走。
      “爸。”
      “嗯?”
      “我想和李轻舞一直在一起。”
      白毅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七岁的小男孩,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那就好好对她。”白毅说。
      “我会的。”
      路灯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远处,李轻舞家的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温暖而安静。
      白歌看着那扇窗户,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