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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天   四月二 ...

  •   四月二十三日,北京,晴。
      白歌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那两颗并排摆在书桌上的布糖上——那是昨天之前就有的,一颗旧的,一颗新的。旧的被他捏了三个月,棉花有点塌;新的鼓鼓的,是上次寒假她塞给他的。他盯着那两颗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她还在睡。
      他躺在上铺,把今天要做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去酒店接她,然后吃早餐,然后去琴房,然后去什刹海,晚上送她去火车站。她明天要上课,今晚就得走。
      来北京之前,她在电话里说:“只有一天。”
      白歌说:“一天够了。”
      她说:“一天怎么够?”
      白歌想了想,说:“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八万六千四百秒。够说很多话了。”
      她笑了,笑得电话里的声音都在抖:“你什么时候算得这么清楚了?”
      “从你说要来的时候开始算的。”
      白歌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吵醒陆一鸣。他洗漱完,从衣柜里拿出昨天熨好的白衬衫穿上。陆一鸣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又要去约会了”,然后又睡着了。
      白歌出门的时候,北京的清晨还有点凉。梧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走了二十分钟到酒店门口,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的一棵槐树下,把手机拿在手里,看着酒店的旋转门。
      七点二十三分,李轻舞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昨天穿的是淡绿色的连衣裙,今天穿的是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脚上是那双白鞋,鞋带系着蝴蝶结——是她自己系的,很紧,不会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看到白歌,笑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你怎么这么早?”
      “刚到。”
      “你骗人。你头发上都有露水。”
      白歌伸手摸了摸头发,确实是湿的。他放下手,看着她。
      “走吧。”
      “去哪?”
      “吃早餐。然后去琴房。”
      “琴房?”
      “嗯。我有一首曲子,想弹给你听。”
      李轻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新写的?”
      “嗯。还没写完。”
      “没写完也听。”
      两个人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早上的北京和晚上不一样,晚上是安静的、有点凉的;早上是热闹的、有温度的。路边有早餐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白歌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你平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白歌带她去了学校食堂。食堂里人不多,周末的早上,大部分学生还在睡觉。白歌买了两碗小米粥、两个茶叶蛋、两根油条、一碟小咸菜。他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位置,把早餐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你平时就吃这些?”李轻舞问。
      “嗯。”
      “太简单了。”
      “习惯了。”
      李轻舞喝了一口小米粥,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你们学校的树,比我们学校的矮。”
      “嗯。但叶子是一样的。”
      “哪里一样?”
      白歌想了想:“都是绿的。”
      李轻舞笑了:“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没意思。”
      “那你为什么还听?”
      李轻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喝粥。白歌看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吃完饭,白歌带李轻舞去了琴房。琴房在教学楼的三楼,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白歌掏出钥匙打开门,李轻舞走进去。
      琴房很小,一架钢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台灯,有浅蓝色的日记本,有两颗布糖,有一个相框——里面是白舞树的照片。窗台上有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种着一棵小苗,七片叶子了,茎秆挺得直直的。
      “它长这么大了?”李轻舞蹲下来,看着那棵小苗。
      “嗯。每天浇水,每天晒太阳。”
      “你有给它晒太阳?”
      “放在窗台上,太阳自己晒它。”
      李轻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颤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白歌。”
      “嗯。”
      “你每天在这里练琴?”
      “嗯。”
      “一个人?”
      “嗯。”
      “不觉得闷?”
      白歌想了想:“闷的时候,就弹琴。弹着弹着,就不闷了。”
      他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李轻舞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一样端正。
      白歌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这首曲子没有名字。他在日记本里叫它《等》,但还没有写在谱子上。旋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走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但看不清前方。中间有一段突然快了起来,像奔跑,像追逐,像在追赶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然后慢下来,慢到几乎听不到,像呼吸,像心跳,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的消息。
      他弹了三分多钟,在一个没有完成的段落处停了下来。
      “就写到这里。”他说。
      李轻舞沉默了很久。
      “这首曲子,叫什么?”
      “还没想好。”
      “什么时候能写完?”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李轻舞看着钢琴,看着白歌放在琴键上的手。他的手比初中的时候大了一些,骨节更分明了,但手指上还是能看出薄薄的茧。
      “白歌。”
      “嗯。”
      “这首曲子,等你写完了,第一个弹给我听。”
      “好。”
      “拉钩。”
      白歌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两个人的手在钢琴上方勾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手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中午,白歌带李轻舞去学校门口的一家小馆子。不是烤鸭店,也不是涮羊肉,而是一家做家常菜的店——川菜、鲁菜、京味儿混在一起,菜单厚厚一本。白歌点了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一碗酸辣汤、两碗米饭。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醋排骨?”李轻舞问。
      “我每次在你家吃饭,你第一口都先夹糖醋排骨。”
      李轻舞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但她自己从来没注意过。
      “你观察得真仔细。”
      “不是仔细。是记得。”
      糖醋排骨上来了,白歌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李轻舞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吗?”白歌问。
      “好吃。但不如我妈做的。”
      “那当然。赵阿姨做的是最好吃的。”
      李轻舞笑了,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他们去了什刹海。北京的四月,什刹海的水是绿的,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涟漪。岸边有人在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人在唱歌。
      白歌和李轻舞沿着湖边慢慢走,中间隔了半步。和以前一样。
      “白歌。”
      “嗯。”
      “你以后,会留在北京吗?”
      白歌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以后,会回A市吗?”
      “你在A市吗?”
      李轻舞愣了一下:“我在不在A市,跟你回不回去有什么关系?”
      白歌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李轻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白鞋,白袜子,和湖面上的柳枝一样安静。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白歌也慢了一点。两个人的步子,又对上了。
      他们走到一座石桥前,停下来。桥不高,但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湖面。白歌靠在栏杆上,李轻舞站在他旁边。
      “白歌。”
      “嗯。”
      “你记不记得,小学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以后你弹琴,我就在你心里跳。”
      白歌愣了一下。他记得。那是小学一年级,音乐课上,她闭着眼睛说“我在心里跳”,他说“那我以后弹琴,你就在我心里跳”。
      “记得。”他说。
      “那你现在弹琴的时候,我心里还在跳。”
      白歌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湖水,有柳枝,有他的倒影。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到了。”
      李轻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转过身,看着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白歌。”
      “嗯。”
      “你暑假什么时候回来?”
      “七月中旬。”
      “那还有两个多月。”
      “嗯。”
      “这两个多月,你好好写曲子。把《等》写完。”
      “好。”
      “然后回来弹给我听。”
      “好。”
      “拉钩。”
      白歌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两个人在石桥上,手勾着手,看着湖面上的阳光一点一点地变暗。
      晚上,白歌送李轻舞去火车站。
      方远他们已经走了,宋词也跟着走了。李轻舞是最后一班火车,晚上九点。白歌帮她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李轻舞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和以前一样。
      到了进站口,白歌把行李箱还给她。
      “到了发消息。”
      “好。”
      “到了早点睡。”
      “好。”
      “到了多吃点。”
      李轻舞笑了:“你都说过了。”
      “再说一遍。”
      “为什么?”
      “怕你忘了。”
      李轻舞看着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白歌展开,是一幅画——水彩画的,画的是白舞树。树干上刻着字,红绳飘着,两只小燕子挂件并排挂着。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它在等你回来。”
      白歌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画的?”
      “在火车上。昨天来的路上画的。”
      “为什么不在家画?”
      “因为想让你看到新鲜的。刚画好的,墨还没干透。”
      白歌用手指摸了摸画面,颜料是干的,但纸还有点潮。
      “谢谢。”他说。
      “不客气。”
      白歌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两颗布糖放在一起。
      “白歌。”
      “嗯。”
      “暑假见。”
      “暑假见。”
      李轻舞转过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歌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画,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跑进了站台。
      火车开动了。白歌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火车慢慢驶出站台,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他把那张画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白舞树,红绳,小燕子。还有那行字:“它在等你回来。”
      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一千四百四十分钟,都用完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
      “明天还有。”
      白歌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转过身,走出火车站。北京的夜晚,风很轻,路灯很亮。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和那两颗布糖并排放在一起。
      回到宿舍,白歌坐在书桌前,打开浅蓝色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四月二十三日,北京。她来了。她听了《等》,说要在心里跳。我说我听到了。她问我在哪里听到的。我没说。是在心脏的位置,偏左一点,靠近肋骨的地方。”
      写完之后,他看着窗台上的小苗。七片叶子了,茎秆又高了一点。他浇了水,然后躺到床上,把那两颗布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一颗旧的,一颗新的。旧的塌一点,新的鼓一点。他把那张画压在日记本下面,压平。
      手机震动了。李轻舞的消息:“到A市了。在等出租车。”
      “早点回去休息。”
      “你也是。”
      “白歌。”
      “嗯。”
      “今天的一千四百四十分钟,我也用完了。”
      白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明天还有。”
      “明天你在北京,我在A市。”
      “那就在心里见。”
      李轻舞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白歌,你说话真的要命。”
      白歌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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