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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等 四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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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日,北京,阴。
白歌送走李轻舞的第二天,北京变天了。昨天还是大晴天,今天乌云压得很低,风从西伯利亚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窗台上的小苗在风里轻轻晃着,七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像七个小小的手掌。
白歌坐在琴房里,把《等》又弹了一遍。
昨天她坐在这张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听他弹这首没写完的曲子。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等你写完了,第一个弹给我听”。他说“好”。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的手指凉凉的,北京的四月还不够暖。
白歌把昨天弹过的那一段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在后面加了四个小节。四个小节的旋律是一样的,但每一次重复都比前一次轻一点,像一个人在远处喊话,喊了一遍,又喊一遍,又喊一遍,声音越来越小,但回声还在。他弹完之后,在谱子上写下最后四个小节的音符,然后在最上方写了一个字:等。
不是《等风来》的等,而是另一个“等”。这个等更安静,更慢,像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号。
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等》写完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这么快?”
“昨天晚上写的。躺在床上想的。”
“想的什么?”
白歌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想你。”
这一次,她很久没有回复。白歌把手机放在琴架上,把《等》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手机亮了。李轻舞的消息:“那你回来的时候,弹给我听。”
“好。”
“暑假还有多久?”
“两个多月。”
“好久。”
“很快。”
“你怎么总是说很快?”
白歌想了想,回复:“因为我在数日子。数着数着,就快了。”
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现在数到哪了?”
“第二天。”
四月二十七日,白歌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A市寄来的,寄件人是李轻舞。他拆开,里面是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把钥匙——不是真的钥匙,是一个钥匙扣,铜制的,小小的,上面刻着一个字:等。字的旁边刻着一棵小树,树干上刻着两个字母:B和W。
白歌把钥匙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铜是黄铜的,表面磨得很光滑,字和树都是手工刻的,笔画不整齐,但很用力。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
“喜欢吗?”
“喜欢。你刻的?”
“嗯。在手工店刻的。刻坏了好几个,这个是最好看的。”
白歌把钥匙扣穿在自己宿舍的钥匙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以后每天开门都能看到。”
李轻舞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开门的时候,要想到我。”
“不用开门也能想到。”
“那开门的时候多想一点。”
“好。”
五月的第一周,北京开始热了。
白歌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换上了短袖。窗台上的小苗长得越来越快,叶子从七片变成了九片,茎秆也粗了一圈。白歌每天给它浇水,把它转一个方向——因为植物会朝着阳光长,不转就会长歪。他给它转方向的时候,会想起李轻舞。她坐在他前面的时候,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马尾。后来她坐到别的位置去了,他看不到她的马尾了,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就像这棵小苗,他看不到它的根,但知道它在土里长着。
五月四日,白歌接到方远的电话。
“兄弟,五一过得怎么样?”
“在宿舍写曲子。”
“没出去玩?”
“没有。”
“轻舞也没来?”
“她期中考试刚考完,五一要补课。”
方远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一个人在北京,不无聊?”
“不无聊。有曲子写,有苗养。”
“苗?什么苗?”
“白舞树的种子。她寄给我的。”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白歌,你们俩真的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别说。”
方远又笑了:“行。那我不说了。对了,宋词加陆一鸣微信了,你知道吗?”
白歌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陆一鸣没跟你说?”
“没有。”
“那小子嘴真严。”方远顿了顿,“不过我觉得有戏。”
白歌挂了电话,看着坐在对面床上的陆一鸣。陆一鸣正在看谱子,耳朵有点红。
“陆一鸣。”
“嗯?”
“宋词加你微信了?”
陆一鸣的耳朵更红了:“你怎么知道?”
“方远说的。”
陆一鸣把谱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加了。聊了几句。”
“然后呢?”
“然后她说暑假来北京。”
白歌嘴角弯了弯:“那挺好的。”
陆一鸣看了他一眼:“她呢?暑假来吗?”
陆一鸣说的“她”,两个人都知道是谁。
白歌摇了摇头:“不。我回去。”
陆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五月十二日,母亲节。
白歌给田蕊打了一个电话。田蕊在电话那头说:“你瘦了没有?北京的饭吃得惯吗?钱够不够花?”白歌一个一个回答:没瘦,吃得惯,够花。田蕊又问:“轻舞最近怎么样?”白歌说:“她挺好的。期中考试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田蕊笑了:“你怎么知道她挺好的?你们天天联系?”白歌没有回答。田蕊也没有追问。
挂了电话,白歌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母亲节。你给阿姨打电话了吗?”
“打了。你呢?”
“打了。”
“你妈有没有问你我的事?”
白歌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复:“问了。”
“问你什么?”
“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说你挺好的。”
李轻舞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白歌。”
“嗯。”
“你妈是不是挺喜欢我的?”
白歌嘴角弯了弯:“嗯。”
“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跳舞好看。”
李轻舞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紧接着又来了一条:“那当然。”
白歌笑了。
五月二十日,白歌收到一封信。
不是李轻舞写的,是谭教授写的。信很短:“白歌,你的《回望》被推荐参加全国青少年音乐作品展演。展演在六月中旬,地点是北京音乐厅。你需要准备一份简短的创作谈,谈谈这首曲子的创作背景和情感表达。”
白歌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六月中旬,北京音乐厅,《回望》要展演。”
李轻舞秒回了三个惊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去不去?”
“去。”
“那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曲子已经写完了。紧张也没用。”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白歌,你说话真的越来越像大人了。”
白歌想了想,回复:“那你是小孩?”
“我是你同学。”
“同学也分大小?”
“不分。但你比我老。”
白歌笑了。
五月二十五日,白歌开始写创作谈。
谭教授说,要写“创作背景和情感表达”。白歌坐在书桌前,拿着笔,对着空白的稿纸,很久没有动。窗台上的小苗已经长出了第十一片叶子,茎秆有筷子那么粗了。他给它浇了水,然后拿起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回望》写于去年冬天。那一年我十四岁,在A市,准备中考。”
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写:
“这首曲子写的是离开。离开一个地方,离开一个人。但离开不是忘记。离开是为了回来。”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太直白了。但谭教授说要“真实”,他没有改。
他继续写:
“曲子的第一段是离开时的脚步,一步一回头。第二段是等待,等信,等假期,等她说‘我等你’。第三段是回望——不是回头看,而是把走过的路,在心里重新走一遍。”
写完之后,他拿出手机,把这几行字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李轻舞。配文:“创作谈。谭教授让写的。”
李轻舞回复:“你写的我?”
白歌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写的你和我。”
李轻舞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发给谭教授的时候,不要提我。”
“为什么?”
“因为不好意思。”
白歌笑了。
五月三十一日,五月的最后一天。
白歌坐在琴房里,把《等》又弹了一遍。这首曲子写完之后,他每天都会弹一遍。不是练琴,是想听。就像一个人写了一封信,不是想寄出去,是想自己读。他弹完之后,在日记本上写下:
“五月三十一日,北京。《等》写完了。等她七月来听——不,等我七月回去弹给她听。窗台上的小苗又长高了。我给它换了一个大一点的盆。换盆的时候,我看到它的根了,白白的,细细的,缠在一起。原来看不见的东西,也在长。”
写完之后,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
“五月最后一天了。”
“嗯。时间好快。”
“你不是说好久吗?”
“那是以前说的。现在觉得快了。”
“为什么?”
“因为六月来了。六月来了,七月就不远了。七月来了,你就回来了。”
白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嗯。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