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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五月   五月, ...

  •   五月,A市的梧桐树已经绿透了。
      李轻舞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路面的影子——光斑像碎掉的镜子,散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她发给温晚,配文:“A市的夏天要来了。”
      温晚秒回:“北京的也快了。但我还在琴房里。今天拉了一下午的帕格尼尼,手指要断了。”附带一张照片,是她左手按弦的食指,指尖有一道深深的弦痕,红红的。
      李轻舞看了,皱了下眉。“你手不疼吗?”
      “疼。但老师说练不够。”
      “那你休息一下。”
      “休息了就更不够了。”温晚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白歌今天也在琴房。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在弹《距离》,比上次好听多了。”
      李轻舞嘴角弯了弯。“他改了很多遍。”
      “我知道。他说改完要第一个弹给你听。”
      “他跟你说的?”
      “嗯。昨天在琴房楼遇到,他说的。”温晚顿了顿,“他还说,暑假快到了。”
      李轻舞看着“暑假快到了”四个字,心跳快了一下。还有两个多月。从去年九月白歌去北京,到现在,他们只见了两次面——元旦和寒假。每一次见面都很短,短到她还没习惯他的温度,就又分开了。但每一次见面都让她确定一件事:她想去北京。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想在他身边。
      “李轻舞,你给阿姨的信写完了吗?”温晚问。
      “没有。还在写。”
      “写了多少了?”
      “第三段。写了我为什么想去北京。”
      “为什么?”
      李轻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因为我想成为更好的自己。”删掉。又打了“因为我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又删掉。最后她回复:“等我写完了给你看。”
      “好。”
      李轻舞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家走。路过新华书店的时候,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有人在买书。她想起去年暑假,她和白歌在这里借书。他借了《百年孤独》,她借了《傲慢与偏见》。他说“你借你的,我借我的,然后换着看”。到现在还没换。因为他在北京,她在A市。
      她推开门,走进去。文学区在二楼,她爬上楼梯,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她找到《百年孤独》,抽出来,翻到第一页。白歌应该看过了,但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哪里。她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了《傲慢与偏见》。她翻到自己折角的那一页——伊丽莎白对达西先生说:“你的缺陷是倾向于恨每一个人。”达西回答:“而你的缺陷是倾向于误解每一个人。”
      她笑了。她想起白歌说“你不懂我”,她说“我懂”。他问“懂什么”,她说“懂你不爱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懂”。她把书放回去,走出书店。
      回到家,李轻舞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那张浅蓝色的信纸。已经写了三段,还空着大半张。她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下:
      “妈妈,我想去北京。不是因为他在北京,是因为我想去。我想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想学我喜欢的新闻,想成为一个能写出真话的记者。你说过,人要有梦想。这就是我的梦想。”
      她停了一下,又写: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而且,他在那里。”
      她看着最后一行字,觉得太直白了,但没有划掉。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抽屉里。
      手机震动了。白歌的消息:“在干嘛?”
      “写作业。”
      “写完了吗?”
      “快了。你呢?”
      “刚健身回来。今天做了四组引体向上,每组十二个。”
      李轻舞看着“每组十二个”,想起他刚回北京的时候,每组只能做八个。现在十二个了。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三月到五月,两个月,他多了四个。不是很快,但很稳。像他这个人。
      “手疼吗?”她问。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就是疼。”
      白歌没有回复。李轻舞等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不是文字,是语音。她点开,听到白歌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可能是刚练完还没缓过来。
      “有一点点疼。但值得。”
      李轻舞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五月中旬,期中考试。李轻舞考了年级第十二名,比上学期进步了六名。她把成绩单拍给白歌,白歌回复:“进步了。”她说“还不够”,白歌说“慢慢来”。她说“你总是说慢慢来”,白歌说“因为急也没用”。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晚上,温晚发来消息,说她期中考试也考完了。“专业课还行,文化课一塌糊涂。”李轻舞问“多少分”,温晚说“数学不及格”。李轻舞说“我数学也不好”,温晚说“那正好,我们都不好”。李轻舞笑了。
      “李轻舞,你暑假来北京吗?”
      “白歌回A市。”
      “那我去A市。你们都在A市。”
      李轻舞愣了一下。“你不在北京陪爸妈?”
      “我爸妈没空陪我。他们一个在部队,一个在公司。我一个人在北京,也是一个人。去A市,至少还有你们。”温晚顿了顿,“而且我想看白舞树。上次去没仔细看。”
      李轻舞想起寒假的时候,温晚蹲在白舞树下,看着那棵小苗,说“它长得真慢”。现在又过了几个月,应该又高了一些。她回复:“那你来吧。我带你去看。”
      “好。你说的。”
      “我说的。”
      五月底,白歌在电话里说,谭教授对他改完的《距离》很满意,建议他报名参加下半年的一个国际比赛。李轻舞说“那你要好好准备”,白歌说“嗯”。李轻舞说“你暑假还回来吗”,白歌说“回。比赛还早,暑假先回去”。李轻舞松了一口气,但没说出来。
      “白歌。”
      “嗯。”
      “你暑假回来,陪我去看白舞树。”
      “好。”
      “陪我去河边走走。”
      “好。”
      “陪我去书店借书。”
      “好。”
      “你都说好。”
      “你说的,都好。”
      李轻舞握着手机,嘴角弯着。窗外,A市的夏天真的来了。知了开始叫了,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她想起小时候,白歌说“知了叫是因为热”,她说“那它们不会找个凉快的地方吗”,白歌说“它们不会飞那么远”。她说“那它们笨”,白歌说“不是笨,是认准了一棵树就不想走”。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六月初,高考。白歌和李轻舞的学校都放假了,因为要做考场。白歌在北京,看到学长学姐们走进考场,有的紧张,有的从容。他给李轻舞发消息:“明年这个时候,就是你了。”李轻舞回复:“还有一年。”白歌说“很快”,李轻舞说“你说很快,就是很慢”。白歌没有反驳。
      高考最后一天,白歌在琴房里练琴,手机震动了。李轻舞发来一张照片——是A市的天空,夕阳把云染成了橘红色,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床棉被。配文:“A市的晚霞。比北京的好看。”
      白歌放大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暑假,他在A市,她也在A市。两个人站在浔河边,看同一片晚霞。现在她一个人看,他在北京。他把照片存了下来,回复:“等我回去一起看。”
      “好。”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临近。白歌和李轻舞都忙了起来,通话变短了,消息也变少了。但每天晚上,白歌都会发一条“晚安”,李轻舞都会回一个“嗯”。不多,但从不间断。
      温晚在群里发了一段她练琴的视频,拉的是门德尔松的e小调协奏曲,拉到最后,弓子一抖,滑了一下,她“哎呀”一声,停了。李轻舞说“很好听”,温晚说“你骗人,我拉错了”,白歌说“错了一个音,但情绪对”。温晚说“你说情绪对,那就是对”。李轻舞看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嘴。她知道,白歌说的是真话,温晚听的是真话。两个说真话的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六月二十五日,白歌买好了回A市的火车票。他把订单截图发给了李轻舞,配文:“七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到。”
      李轻舞回复:“我去接你。”
      “好。”
      白歌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弯了弯。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练琴。琴房外面,北京的夏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他在心里想,还有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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