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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惊变   七月十 ...

  •   七月十三日,北京,晴。
      白歌在琴房里收拾谱子。明天再练一天,后天就回去了。他把《距离》的最终稿放进文件夹,又把几本乐理书塞进书包。窗外的梧桐树绿得发亮,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他想起A市的夏天,也是这种声音。不一样的是,A市的知了叫声里有浔河的水汽,北京的太干了。
      手机震动了。李轻舞打来的。
      他接了,还没说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不是平时的“白歌,在干嘛”,而是很急、很抖,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白歌……我爸……我爸出事了。”
      白歌手里的谱子掉在地上。
      “怎么了?你慢点说。”
      “洪水……浔河涨水……他带队抢修……触电了……在医院……ICU……”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但白歌知道不是信号不好,是她说不下去。
      “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你快回来……你快回来……”
      白歌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不是无声地掉眼泪,是那种忍不住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他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哭。
      “我马上回去。你别挂,我听着。”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跑,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走廊里遇到陆一鸣,问他怎么了,他摆了摆手,没停。冲到谭教授办公室,门开着,谭教授正在看谱子。
      “谭老师,我要请假。回A市。”
      谭教授抬起头,看到他脸色发白,放下谱子。“什么事?”
      “她爸爸出事了。洪水,触电,在ICU。”
      谭教授没有问“她是谁”。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签了字,递给白歌。
      “去吧。票买了?”
      “还没。”
      “现在买。到了给我发消息。”
      白歌接过假条,转身就跑。谭教授在身后说了一句:“白歌,路上小心。”他听到了,喊了一声“知道了”,手机那头李轻舞也在听。
      “白歌,你还在吗?”
      “在。我在买票。你别挂。”
      白歌一边跑一边用手机买票,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最近一班是下午四点,还有两个小时。他买了,截图发给李轻舞。
      “四点的高铁。晚上八点到。”
      “嗯。”
      “你吃饭了吗?”
      “没。”
      “去吃。”
      “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你倒下了,谁守着你爸?”
      李轻舞沉默了一会儿。“白歌。”
      “嗯。”
      “你到了,我怎么办?”
      白歌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门口,喘着气。“你等我。到了,我就来了。”
      “好。”
      “你别挂。我收拾东西,你听着。”
      白歌推开门,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他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书包,又把《距离》的谱子装进去。李轻舞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但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急,像一个人在忍着不哭。
      “白歌。”
      “嗯。”
      “你路上小心。”
      “好。”
      白歌背上书包,拿起手机,关掉免提。“我现在去车站。你别挂,我上车了你再挂。”
      “好。”
      他跑出宿舍,打了辆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北京南站。车开了,白歌靠在座椅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李轻舞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来,一下一下的。
      “李轻舞。”
      “嗯。”
      “你爸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没看着我们订婚。”
      李轻舞没有说话。白歌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到北京南站的时候,白歌付了钱,跑进候车大厅。取票、安检、检票,一路小跑。上了车,找到座位,把书包放在腿上。
      “我上车了。八点到。”
      “嗯。”
      “你挂吧。去吃点东西。”
      “不想挂。”
      “那就不挂。你把手机放旁边,我听着。”
      李轻舞没有回答。白歌听到她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护士说话的声音。他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戴上耳机,看着窗外。
      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北京的天际线、高楼、厂房、田野。白歌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耳机里是李轻舞的呼吸声,还有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手机,听了一路的呼吸。
      晚上八点,火车到站。
      白歌拿起手机。“我到了。马上去医院。”
      “嗯。”
      “你别挂。”
      “不挂。”
      白歌跑出车站,打了辆车,报了市人民医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去探病?”
      “嗯。”
      “家里人?”
      白歌握着手机,耳机里李轻舞在呼吸。他想了想,说:“不是家里人。是家人。”
      司机没听懂,没再问。
      到了医院,白歌跑进大厅,找到ICU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看到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赵敏靠在墙上,白毅站在她旁边,田蕊也在。三个人都没说话,像三尊雕像。
      李轻舞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
      白歌走过去。
      李轻舞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肿了,鼻子也是红的。她看到白歌,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掉了出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安静的流泪,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的、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哭。
      白歌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来了。”
      李轻舞没有说话。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他没有躲。
      “我爸……他在里面。”李轻舞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
      “医生怎么说?”
      “还没出来。进去四个小时了。”
      白歌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她旁边。赵敏走过来,看了白歌一眼,想说谢谢,没说出来,又靠回了墙上。白毅走过来,拍了拍白歌的肩膀,没说话,又走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ICU门开合的声音。
      白歌和李轻舞并排坐着,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轻舞开口了。
      “白歌。”
      “嗯。”
      “你今天本来不用回来的。你后天就回来了。”
      白歌想了想。“早两天,晚两天,都一样。你在这,我就要在。”
      李轻舞低下头,眼泪又掉了出来。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叶。白歌没有动。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衣服上,凉凉的。
      “白歌。”
      “嗯。”
      “你说我爸会没事的。”
      “他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白歌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还不知道,我有多想当他的女婿。”
      李轻舞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角却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哭出来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在火车上学的。”
      李轻舞低下头,又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这一次,她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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