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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三天   第一天 ...

  •   第一天,七月二十二日,周一。
      田蕊的手机从早响到晚。她联系了大学同学、设计院的同事、建筑协会的朋友,甚至托人找到了省城一家医药公司的副总。对方很客气,说“田姐,这种药太小众了,我们不做”。挂了电话,田蕊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白毅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没有?”
      “没有。”田蕊抬起头,“老白,你说,是不是我们找的方式不对?”
      白毅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抓过毒贩,追过逃犯,审过嫌疑人。他可以在任何一个人脸上看出谎言的痕迹。但买药不一样。买药不是他的领域。他认识的人,都是拿枪的、拿手铐的,没有人拿听诊器。
      白毅打了几个电话。他找到当年转业时的老战友,老战友又找到老战友,最后电话那头说“我帮你问问”。等了一个小时,回电了——“老白,问了一圈,没有。”
      白毅说“谢了”,挂了电话。
      李轻舞坐在白歌旁边,靠着他的肩膀。她没说话,也没哭。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下面是青黑色的。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白歌有时候觉得她睡着了,轻轻动一下肩膀,她就醒了,像一只受惊的鸟。
      “白歌。”
      “嗯。”
      “你说,我爸会不会……”
      “不会。”白歌打断了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不会。”
      李轻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赵敏从ICU里出来。她每天可以进去两次,每次半个小时。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她走到李轻舞面前,说“你爸今天心跳比昨天强了”。李轻舞说“真的?”赵敏说“真的”。李轻舞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白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A市的七月,天很高,云很淡。他想起去年暑假,他在北京,李轻舞在A市,她说“A市的晚霞比北京的好看”。他说“等我回去一起看”。现在他回来了,但晚霞没人看。她在ICU门口,她妈妈在ICU里面,他站在走廊里。
      他拿出手机,给温晚发了一条消息:“还是找不到药。”
      温晚很快回复:“我妈也在找。她说欧洲那边有消息就通知。”
      白歌回复:“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走廊里的李轻舞。她靠在赵敏肩膀上,闭着眼睛。赵敏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白歌想起小时候,他发烧,田蕊也是这样拍他。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妈妈拍着,什么病都会好。现在李轻舞也这样想。但拍她的人不是她妈妈,是她爸爸。
      第二天,七月二十三日,周二。
      白毅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水,碰到一个熟人。刑警队的老刘,刚办完一个案子,来医院看老母亲。老刘问他“你怎么在这”,白毅说了李晓峰的事。老刘叹了口气,说“老李这人,好人”。白毅点了点头。老刘又说“药的事,我帮你问问,我老婆的表弟在德国”。白毅说“谢了”。老刘走了。白毅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站了很久。
      下午,老刘回电话了。“我老婆的表弟说,这种药在德国也是处方药,没有医生处方买不到。而且就算有处方,也要等审批。”白毅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田蕊又打了十几个电话。有一个做外贸的校友说可以试试,但需要医院出具正式的进口申请,还要患者病历、医生诊断证明、药品说明书、德国方面的授权书。田蕊问“需要多久”,对方说“顺利的话,一个半月”。田蕊说“谢谢,我们再想想”。挂了电话,她看着白毅,摇了摇头。
      李轻舞没有打电话。她坐在长椅上,翻着手机,翻到沈若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沈若发的“我再问问”。她等了很久,没有新消息。她又翻到陆时寒的短信——那条说他请了专家的短信。她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收起来了。
      白歌注意到了。
      “李轻舞。”
      “嗯。”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白歌没有追问。
      第三天,七月二十四日,周三。
      赵敏从ICU出来,走到白毅面前。“老白,医生说老李的情况稳定了,但醒过来的时间不确定。如果能用上那种药,希望会大很多。”白毅点了点头。“我们再找。”
      赵敏看着白毅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老白,你说,会不会有人能帮我们?我们不认识,但别人认识。”
      白毅知道她在说谁。他没有回答。赵敏也没有再问。
      白歌站在窗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他想起陆时寒的短信——“我父母在医疗系统有些关系”。他想起那条短信的措辞,很得体,很谦虚,很让人挑不出毛病。“不用谢我。”他说不用谢,但白歌知道,他想要的不只是谢谢。白歌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知道,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别人帮了他的忙,他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他小气,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欠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翻到陆时寒的号码。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他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了。
      下午,市里来了人。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医院楼下,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果篮,一个拿着花束。
      刘主任走到ICU门口,看了看赵敏和李轻舞,又看了看白毅和田蕊。
      “赵女士,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看望李晓峰同志。”刘主任把红色信封递给赵敏,“这是市里的一点心意。五万元慰问金。李晓峰同志在抢险一线的表现,市委、市政府高度肯定。他是全市党员干部学习的榜样。”
      赵敏接过信封,眼眶红了。她没有打开,手在发抖。李轻舞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信封,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
      “谢谢领导。”赵敏的声音有点哑。
      刘主任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了。赵敏把信封放在椅子上,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白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田蕊走过去,坐在赵敏旁边。
      白歌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黑色轿车开走了。他转过身,看到李轻舞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红色信封,翻来覆去地看着。
      “白歌。”
      “嗯。”
      “五万块。离二十五万还差二十万。”
      白歌看着她。“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谁操心?”
      “大人。”
      李轻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白歌,我不是小孩了。”
      白歌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是小孩了。小孩不会在ICU门口坐五天。小孩不会在妈妈哭的时候不哭。小孩不会在别人问她“你还好吗”的时候说“我没事”。她是大人了。但他不想让她当大人。大人太累了。
      晚上,白毅和白歌在医院楼下抽烟。白歌不抽烟,但他站在白毅旁边,看着父亲手里的烟一明一暗。
      “爸。”
      “嗯。”
      “你找到渠道了吗?”
      白毅抽了一口烟,吐出来。“没有。”
      “那怎么办?”
      白毅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再找。”
      白歌看着他。“爸,你说,陆时寒他……”
      “别说了。”白毅打断了他。
      白歌没有说话。
      白毅转过身,看着白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的、当父亲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白歌,你记住。不管别人给多少好处,你都不能拿你李叔叔的命做交易。”
      白歌看着他。“爸,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但别人有。”
      白毅转身走回了医院。白歌站在楼下,看着父亲的背影。路灯把白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但白歌知道,这棵树不会倒。
      白歌抬起头,看着ICU所在的楼层。灯亮着。他知道李轻舞在上面,赵敏在上面,田蕊在上面。他深吸一口气,走回了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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