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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甘答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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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风吹乱了眼前人的头发,他的头发并不算很长,但也不利落,遮住了耳朵和大部分中上庭。
能看出来他漂亮,也得益于风。忽起忽落,拂开头发,露出他清澈的眼睛和直挺的鼻梁,以及可以称得上精致的脸型。
作为音乐剧演员,芳菲见过不少相貌出众的男演员,有些确实动了脸,不过最终整体效果还是很好的。眼前的人,五官是秀气的,皮肤是黑的,身上的气质却又显得大气。
她把车窗降了道缝儿,打了个招呼“你好”,说完又想,他会不会不讲普通话?正愁如何沟通,就听到清亮的青年音说:“你好!”他咧着嘴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芳菲确认门锁着,窗子降下一半,问他:“请问是不是停错地方了?”她说话时不小心“停”字咬字有点弱。
“错地方?”疑惑的声音响起。
刚才只有两个音节的“你好”不太显,现在多了个字,又是疑问句,尾音调调往上走,听起来像“撮底房”,芳菲说:“这是你家的地方吧。”
看到他点点头,理解了,听他说:“这里是好地方,不是错地方。”
嗯,这里是好底房,不是撮底房。
不知怎的,就像昨晚莫名格外相信有这户人在的地方比没人在的地方安全一样,芳菲莫名很相信他,车窗一再下降,降了三分之二,把前一天截了屏的民宿位置图片向他展示:“你知不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走?”
他接过手机,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地看,递回给芳菲,满怀歉意地摇摇头:“我看不懂这么多字。”
芳菲接回手机时,注意到他的手指格外修长,手背上爬了许多青筋。
“为什么昨天没有信号了?”
“有人说,是昨天有羊在转场的时候,咬断了电线。”他又补充,“还有人说,是有人违法砍树,树倒在了电线上,弄断了很多电线。”
其实他普通话还是说得很好的。
“什么时候能修好?”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头发从脸上吹起,他笑着摇了摇头。
白天比黑夜的试错成本低,大不了再往前开开,说不定能碰上能给她指路的人。她道谢之后才要升起车窗离开,就听到他说:“吃早饭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还真饿了。
“屋子里早饭做好了,饿了就一起来吃吧。”
他牵着马倒退着笑着走了几步,风从他身后吹来,他的头发又随着风不停变换位置。他走了几步,芳菲才看到他的身形,肩膀很宽,腰间束着条带子,腰窄窄的,人得足有一米八几高。退着走时,他一直看着芳菲的眼睛,芳菲也没移开眼。他又退了几步,终于舍得断开连接,低头笑了下,转身又被马绊了个踉跄,站稳后背对着她站得笔直,没再回头飞速地三阶并一阶踏进了屋子。
芳菲忍俊不禁,又好像听到,他进屋时和里面人说了话。
这房子是架起来的彩钢房,要进屋子需要踩台阶。台阶是石砖垒的,很不稳固,芳菲刚走上去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正对着门的是个大柜子,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屋子里都有谁。身子和右脚同时进去,芳菲才看到,桌子在右侧,桌子围着两张矮床,上面坐着......七个人,叫她进来的人此时站在桌子旁,不难看出,他身后空着的就是他坐的位置。
在她以为充其量里面只有两三个人的地方,竟然有八个人。没做好面对这么多人的心理准备,芳菲虽带着笑,但颇不自在,摸了摸脖子。
她能感受到,在她踏进来之前,站着那人就在看着门口了。见她进来,更是两眼放光似的,兴冲冲朝着满桌子的人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就笑着向她走过来,说:“我已经和他们说了,家里会来客人,你不用拘束。”他手心贴上她的后背,轻轻带动她:“跟我过来吧。”是未经她允许的、超出安全范围的肢体接触,但并没有让她感受到什么不适,很明显的,也没有更多的意味。
只是欢迎,只是热情。
坐着的七人女女男男,老老少少,从她进来开始都友善地笑着。
她被安排到刚才他身后空着的位置上,他则坐在最外边。
桌子上最年迈的女人向她说了句话,她听不懂,先点点头,又转头寻求帮助。身后的人说:“这位是我奶奶布拾帕,她让你拿起碗筷吃饭。”
原来是这个意思。芳菲拿起碗筷,看向布拾帕,后者满意地点点头。这一桌子的人,一一被介绍。
桌子那头最边上的是他爸爸募克,在他们的语言里是“雾”的意思;挨着募克的是他两位姑姑,分别是得唯尼和拉伽,一个是“王”,一个是“荣耀”;接着就是已经认识的奶奶,“布拾帕”的意思是“花”;再来就是他爷爷那迪,是“河流”;在她左手边的,是他妹妹答娜,是“礼物”。介绍到这,他停顿了片刻,和芳菲对视两秒。现在的距离,比车上和车窗外更近,她看到他的瞳孔明亮,两颊微红,看到他先是笑了笑,又带着笑意,手掌向她这边翻向上:“这位,需要你来介绍。”
自我介绍,芳菲可太擅长了。作为舞台工作者,她经常自我介绍。但餐桌不是舞台,她望向左边,七双和身后的人一样干净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她说:“你们好,我是芳菲。”
无需向他们展示自己的价值,也不用多说经历,只说自己姓甚名谁,甚至还没有说,这家人就已经释放了对陌生人的善意。
“芳菲?”
“对。”她回头看他,解释了一番:“就是香气的意思,是植物的香气。那你呢?”
“芳菲你好,我是树。”树在介绍自己的时候,右手贴着心脏的位置,“你也可以像我家人一样,叫我特里以。”
家人都叫他特里以,为什么他向她介绍自己的时候,说自己是树呢?
“你好,树。”
尽管语言不通,但在芳菲不怕生的性格和树热情又敬业的翻译工作下,这顿饭吃得热闹,小小的房间传出的笑声像一波又一波的浪,拍到芒芒草原上。
吃过早饭,这一家人仍在和芳菲聊天。手机信号还是没回来,他们又留她吃午饭。
应下午饭邀请,芳菲得知他们吃午饭时间比较晚,便决定先在这附近走走,树自然而然地当起了导游。
走出小房间,视野开阔起来。
这片草原名叫苏卡姆,被哈斯河西南东北走向贯穿,水草丰美,地广人稀。树一家是以放牧为生的,不过家里放牧的主力是他爸爸募克,他只是跟着去,等以后他成长成募克,募克就像爷爷那迪一样在家做些小事,不再出来放牧了。两个姑姑都还没成家,都是募克的妹妹,树的妹妹答娜马上就要去上学。以及,他十九岁,他喜欢草原,热爱草原。
“那你呢,不去上学吗?”
树倒退着走,他说这样能更好地面对面说话,芳菲说这样不会摔倒吗,他说草原上的每一块石头他都熟悉。芳菲的问句抛出后,树仰头看天上的太阳,这时的太阳光并不算强烈,他说:“我不喜欢上学,坐在教室里课桌后让我觉得很不自由。我更喜欢在草原骑马、放羊、看星星,”他又是一乐:“还有打滚、大哭和大笑。”
按照认知里的家庭结构,还有至少一位家庭成员是他没有介绍的。
种种可能从芳菲心中闪过,她懊悔自己妄自揣测他人的情况,即使没有问出来。
这一路上,除了绿草,还有盛开的鲜花,苍劲的树木,成群的牛羊,以及偶尔出现的动物粪便。
草原美得像童话世界,风吹去了芳菲出发前攒下的满身疲惫。
午饭前,树领着她回了家。屋子里这会儿只有妹妹答娜和老姑拉伽。芳菲进来时,拉伽坐在矮床上翘着二郎腿,左手捧着一把瓜子儿,右手嗑瓜子儿,看着坐在床上的答娜玩玩具。见芳菲进来,拉伽嘴里叼着颗瓜子儿,空着的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芳菲过去坐下,轻轻叫了声“拉伽”。拉伽重重地点点头,对于被记住名字的时候感到很兴奋,她说:“泥号,甘答哈。”
甘答哈?
下意识地寻找树,却发现树的目光似乎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
“和他们说你的名字的时候,告诉他们是‘香气’的意思。在我们的语言里,‘甘答哈’就是‘香气’‘香味’的意思。”
甘答哈。芳菲将这个音译词转成这三个字。
“甘”里藏着一个“口”,“答”里藏着一个“合”,这样算来,她的甘答哈里藏着“哈哈”。
她喜欢这个快乐的名字。
早餐以奶制品为主,午餐都是硬菜,各色的肉食上桌,树和家人们为她一一介绍、翻译。又是一餐热热闹闹的饭,和昨天夕阳照耀下的那桶孤零零的方便面太不一样了。
答娜还是坐在她左手边。这个小姑娘从她进来到现在都没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却时不时在看她。习惯被注视的芳菲很快察觉小家伙的目光,她咬着一块香喷喷的牛肉回看过去,挑眉逗她,答娜笑出了小梨涡,说了句话。树在芳菲右手边,在她转身看向答娜时,他就仰了仰上身,也听到了答娜说的话,在芳菲向他求助之前,他回过身闷头吃饭。没听到熟悉的翻译,芳菲扭头看他,问:“答娜说的什么?”
树不再看向她,而是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饭碗,他说:“她说你真好看,你的双眼皮像一条小船。”
芳菲看出他的脸颊比刚才要红一些。
“那你替我谢谢她可以吗?”
“好。”树向答娜说了谢谢,又说了别的什么,芳菲听不太明白,但她看到拉伽在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