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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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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梭悬浮在山脊上空,银白色的表面流淌着叶脉状的纹理,在阳光下泛出淡蓝和淡紫的光晕。
陈末站在飞梭下方,仰着头。
他看见的是“飞船”——这个词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飞船应该是金属的、铆接的、有焊缝的,但这个“飞船”的表面没有任何接缝,像一个被吹出来的玻璃泡,被造物主随手抛在了这山顶上。
曦没有等他看完。她朝飞梭走了一步,飞梭的侧面立刻裂开一道缝,向两边拉开,露出内部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凝胶状结构。
“进来。”
陈末犹豫了。
不是犹豫“要不要进去”,而是犹豫“能不能进去”。那道裂缝后面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空间——没有墙壁,没有地板,只有流动的光和某种像活物内脏一样的凝胶状物质,他的大脑告诉他那不是人类应该进入的地方。
曦没有回头,祂已经走进了那道裂缝,银灰色的身影被光芒吞没。
陈末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
内部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大约二十三四度,很舒服。空气里有某种气味——不是香味,也不是化学气味,而是一种干净的、微甜的、像是雨后湿润的空气。
陈末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没有走廊,没有房间,没有指示牌。他站在一个半透明的腔体里,四周的墙壁流淌着暗蓝色的光纹,像是某种生物的血管系统。
“站着做什么。”
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发现祂站在一道刚刚出现的通道口,银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跟上。”
祂转身走进通道,陈末跟了上去。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个更大的腔室。腔室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躺下。凹槽的内部是那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表面泛着微弱的光泽。
“躺下。”曦说。
陈末看着那个凹槽,他莫名想起医院里的检查床——那种冰冷的、铺着一次性床单的、让人想把衣服攥紧的床。这个凹槽不一样,它看起来是温暖的,甚至是有生命的,像是某种巨大的动物的掌心。
他躺了下去。
凝胶状的表面贴合着他的身体,像被水地包裹住了。那种触感很奇怪——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一种“被承接住”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手掌托着他的整个身体。
曦站在凹槽旁边,伸出右手。掌心的光纹亮起,腔室的墙壁开始发光。
陈末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从他的腹部开始扩散。不是热敷的那种温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流动的温暖。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穿过他的血管、他的组织、他的每一个细胞。
“会有一点不舒服。”曦说。
话音刚落,他的胃部猛传来一阵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撕扯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的弓起身体,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指也死死抓住凹槽的边缘。
“别动。”
疼痛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疼痛突然消失了,正如来时那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轻盈。他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有什么沉重的、压在他身上的东西被拿走了。他的呼吸变得很深很顺畅,像是第一次真正地呼吸。他的胃部——那个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不仅仅是“不疼了”,而是像那个部位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疼痛。
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的癌细胞已经被清除了。你的身体被修复到了人类这个物种的巅峰状态。”
陈末睁开眼睛,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暗斑消失了,指甲有了血色。他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皮肤不再是那种灰黄色,而是一种健康的、微微泛红的颜色。
陈末握了握拳。
很有力。
那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的、肌肉可以正常发力的感觉。
陈末坐在凹槽的边缘,沉默了很久。曦没有催他,只是站在旁边,银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陈末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连出口都觉得不好意思。
他站起来,这次膝盖没有发软,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脚——他的鞋还是那双走了三天山路的旧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他踩在地上的感觉不一样了,像是脚底长出了新的肉垫。
陈末终于抬起头,看着曦。
“你的病治好了。”祂说
陈述句,祂不需要确认,祂知道治疗舱做了什么。
“嗯。”陈末说。
“所以你暂时不会死。”
“……嗯。”
“那你可以做我的向导了。”
*
曦带他走出飞梭,站在山脊上。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陈末的影子投在岩石上——一个正常的人类形状,有点瘦,但正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影子了。或者说,陈末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自己有影子了。
“我的样子会引起注意吧。”曦说。
陈末看向祂,六只翅膀在祂身后微微张开,银灰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虹彩,银蓝色的眼睛里有光流过。面前这个存在和“不引人注目”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你能变成——更像人的样子吗?”陈末问。
曦歪了一下头。
“拟态,可以。”
祂闭上眼睛。
变化开始了……
六只翅膀开始折叠,不是简单的收拢,而是更彻底的、像是被吸入体内的折叠——每一只翅膀都在缩小、收缩、向内卷曲,最终消失在背部。背部平滑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那些额外的节肢状附肢也收进了四肢内部,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身上的甲壳——那些黑铁色的、边缘锋利的板状结构——在软化、变薄、融入皮肤。
皮肤的颜色也在变化,从银灰色变成了更接近人类的颜色——不是完全变成人类的肤色,而是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像是微凉的瓷器。
面部也在变化,颧骨没有那么高耸了,下颌没有那么锋利了,但仍然是非人的、超出人类审美极限的美。
耳朵长出来了,不是人类的圆耳,而是有点尖尖的、细长的、像是精灵一样的耳朵。
身高缩了一些——从两米缩到了一米八左右,和陈末差不多。
最后是头发,拟态没有改变头发的颜色——银白色的长发在山风中飘动,每一根发丝都在微微发光,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陈末看着面前这个人形的存在。“人形”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在自欺欺人。面前这个存在依然是“非人”的,只是非人的程度降低了一些。
“……你看起来真像个天使。”他说。
“天使?”
“人类神话里的……有翅膀的、神圣的存在。”
“我没有翅膀了。”
“那个耳朵还在。”陈末指了指祂的尖耳。
曦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歪了一下头。
“你的眼睛还在发光。”陈末说,“这个能改吗?”
“不能。”曦说,“这是灵魂本源的颜色,拟态改不了。”
陈末看着那双银蓝色的、美丽的眼睛,想了一会儿。
“行吧,就说是天生的。”
“头发呢?也能说天生的?”
陈末看了看祂的银白色长发——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有人把碎钻石撒在了上面。
“……说染的吧。”
“你确定可以?”
“不确定,但也没别的办法。”
*
从山上下来花了比上山少得多的时间,曦的步态在拟态下仍然是那种平滑的、近乎滑行的移动方式,但陈末发现自己也能跟上了——治疗后的身体像换了一副新的引擎,心肺功能回到了他二十岁时的水平。
陈末走在曦旁边,时不时侧头看祂一眼。
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银蓝色的眼睛直视前方。祂穿着拟态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衣物——一种类似他在地球上见过的、但材质不明的灰白色长袍,没有任何接缝,像是从她皮肤上长出来的。
祂在人类社会中,大概会被认成正在Cosplayer。
一个非常认真的、装备精良的、连眼睛都还原的敬业的Cos。
“你在看我。”曦说,但没有回头。
陈末移开了目光。“只是还不太习惯。”
“你不习惯什么?”
“走路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一个人外。”
曦没有回应这句话,她走了几步,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末愣住的话。
“你需要货币。”
“……什么?”
“你的记忆里,人类需要一种叫‘钱’的东西来交换物品和服务。”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读说明书,“你现在没有钱。”
陈末沉默了。
她说的是事实。他的卡里只剩不到五千块,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他本来不需要房租了——他本来应该也不活到交下个月房租的那一天。
但现在他活着。
“我有。”曦说。
祂伸出手,掌心的光纹亮了一下——然后她的掌心里多了一块东西。
金黄色的,拳头大小,沉甸甸的。
居然是黄金……
陈末盯着那块黄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是……黄金?”
“在你的语言里,是的。”
“你从哪儿来的?”
“抚育我的祭司给的。”曦说,“是上星系风物认知课的时候,随手拿出来的教具。”
教具。
陈末接过来,掂了掂。很重,非常重。按照市价,这块黄金至少值几百万。
“这是教具。”
“是的。”
“你们的教具,是黄金做的。”
“黄金在艾瑟瑞斯不值钱。”曦说,“它只是一种金属,很软,延展性好,适合做教具。”
陈末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的黄金。
“我不能要。”他说。
“为什么?”
“太贵重了。”
“贵重。”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你们的文明赋予了这种金属远超其实用价值的交换意义,这很有趣。但在我的文明尺度里,它并不贵重,它只是一块金属。”
她把黄金推回到他手里。
“你是我的向导,那这是就你的报酬。”
陈末看着手里的黄金,又看了看曦的脸。那双银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还挺不错”而不是“我给你几百万拿去花”。
他还是把黄金收进了背包。
*
下山后,他们在一个县城住了一晚。
陈末用现金开了两间房——旅馆老板看了曦好几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小镇上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多了,这个银发尖耳的人虽然夸张了点,但也不至于报警。
曦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白墙,木床,塑料拖鞋,墙上的液晶电视正在循环播放地方台的山歌MTV。
“这是人类休息的地方。”她说。
“对,旅馆,出远门的时候住。”
“非常小。”
“嗯。”
“但有一种……”祂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密封的温暖。”
陈末靠在门框上,看着祂站在房间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她的六只翅膀收在体内,附肢收在体内,甲壳融入了皮肤。如果不去看祂的眼睛和耳朵,祂看起来就只像一个特别好看的人。
“你在看什么?”曦问,没有回头。
“看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外星人。”
“你已经说过我是外星人了。”
“对,但我还在消化这个事实。”
曦转过身,银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需要多长时间消化?”
陈末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一辈子吧。”
“你的‘一辈子’对我来说不长。”曦说,“你可以慢慢消化。”
她从窗边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带我看看你们的城市。”
然后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陈末站在走廊里,听见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指甲盖上有健康的白月牙。这双手在三天前还是灰黄色的、布满暗斑的、将死之人的手。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背上的背包卸下来,放在床上。背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卷绳子——那根十五块的尼龙绳,他一直没有扔掉。
他把绳子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他把绳子放在了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声音。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兑现黄金比陈末预想的麻烦。
他找了一个大学同学——说是“朋友”,其实是毕业后几乎没有联系过的人。对方在做珠宝生意,看到黄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平静。
“纯度非常高。”对方说,“四个九的万足金,哪来的?”
“家传的。”
对方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陈末拿到了四百八十万。
钱打入银行卡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的到账通知,一串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三天前,他的卡里还剩几千块。三天前,他还在计划怎么在死之前把这些钱花完。
然后用这笔钱做了一件事——他买了一套房子。
不是豪宅,是一个普通的三室一厅,在中档小区,总价三百多万。他付了首付,办了贷款,拿到钥匙的那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出了一股木头的味道。
曦站在他旁边。
“这是你休息的地方。”她说的不是问句。
“对,我的房子。”
“房子。”曦环顾四周。“很小。”
“你说过了。”
“但你可以在这里住很久。”
陈末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客厅。白色的墙,木色的地板,落地的窗户,窗外是小区的绿化和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的房子。
“你要不要也买一套?”他问。说完觉得这个提议很蠢——一个外星人不需要在蓝星上买房。
但曦歪了一下头。
“可以,和你住一起。”
陈末愣了一下。
“你不用——”
“我需要观察人类社会。”曦说,“你是我的向导,住在一起最方便。”
陈末想了想,觉得祂说得有道理。于是他用了曦又给的另一块黄金,全款在同小区、同楼栋买下了楼上的那套房。
他自己住楼下,曦住楼上。
搬家那天,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红润,眼睛里有了光,下巴上有了新长出来的胡茬。
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还有点不太习惯。
*
住进去的第三天,陈末意外接到一个电话。
屏幕上显示“妈妈”。
他看了几秒,接了。
“末末啊。”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
“妈。”
“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还好。”
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生过病,也没有告诉母亲自己遇到了外星人,也没有告诉母亲自己买了房。
他在她面前好像永远沉默。
“你弟弟啊,他大学毕业了,想去你那个城市找工作。”
陈末没有说话。
“你能不能让他先在你那里住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等他找到工作就搬出去。”
陈末握着手机,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
他很想说“不行”。
但他说了另一个字。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没有动。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妈妈,3分12秒。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曦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客厅里,银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不开心。”祂说。
“没有。”
“你在撒谎。”
陈末靠在阳台上,看着祂。祂没有逼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被放在错误时代的雕塑。
“我妈,让我弟弟来住。”他说。
曦歪了一下头。
“你不想他住这里。”
“……对。”
“那为什么答应呢?”
陈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了一声很轻的笑。
“我不知道。”他说。
曦看着他。
“他是你的家人,你的记忆里,你的家人一直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陈末没有说话。
“而你也一直在做。”
她还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往低处流,人类会对家人妥协。但在曦的嘴里,这个定律和“水往低处流”一样,既不批判,也不同情。
“我想看看。”曦说。
“看什么?”
“你的弟弟,你的家人,因为我很好奇。”
陈末看着她。
一个外星人,居然对地球上的家庭伦理产生了好奇心。
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还是回答了。
“嗯,过两天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