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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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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地出现在森林的尽头。
那是一片天然的高山草甸,大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被高山松环绕,草甸上长满了矮小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宝石。草甸的中央有一块平坦的岩石,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很光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整片空地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
曦停下来,站在草甸中央。
祂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然后伸出了右手。
那只六根手指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不是人类的手势,而是一种极其精密的、像是某种开关的动作。手指依次屈伸,掌心的那些发光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光芒从掌心蔓延到手指,又从手指蔓延到整个手臂。那些光纹不是随机的——它们有某种规律,又像是某种文字。
忽然,在曦面前大约五米的地方,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热浪那种扭曲,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像是空间本身在被折叠的扭曲。扭曲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光点,光点迅速扩大,变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发光圆环。圆环内部的景象是模糊的、扭曲的,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银。
从那个圆环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尖角——银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任何接缝的尖角。然后是整个轮廓——一个梭形的物体,大约有重卡那么大。牠从那个发光的圆环中滑出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圆环在它完全出来后收缩、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飞梭悬浮在离地面大约半米的高度,一动不动。
陈末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看着那个东西。
它的外形不是人类科幻电影里那种飞船的样子。没有焊缝,没有任何“制造”的痕迹。它看起来像是长出来的——像是一个有机体,像是一颗种子长成了这个形状。它的表面是银白色的,但在光线下会泛出不同的颜色——淡蓝、淡紫、淡金。表面的纹理不是光滑的,而是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叶脉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地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皮肤”下面流淌。
整个飞梭散发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它本身就是一个光源。
“这是……”陈末的声音有些发飘。
“飞梭。”曦说。“我现在的交通工具。”
牠朝飞梭走了一步,飞梭的表面立刻产生了反应——那些叶脉状的纹路开始加速流动,像是兴奋了起来。飞梭的侧面打开了一个开口。不是门,不是舱盖,而是“打开”——就像是皮肤上裂开了一道缝,然后那道缝向两边拉开,露出了内部的空间。
内部不是金属的,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的物质,微微发光。那些凝胶状的内部结构也在缓慢地流动,像是某种活物的内脏。
“牠……牠是活的?”陈末问。
曦看了他一眼。
“是的,牠是瑟塔灵,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讲就是智械。”
“智械?”
曦没有立刻回答。祂走到飞梭旁边,伸手按在飞梭的表面上。那些光纹立刻向牠的掌心汇聚,像是在回应牠的触摸。
“艾瑟瑞斯,我的种族,”曦说,“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把科技发展到了巅峰,然后,就在那个边界上,我们创造出了新的东西。我们给于物质意识,不是你们那种人工智能那种模拟的意识,而是真正的、独立的、可以自我迭代的意识,瑟塔灵就这样诞生了。”
祂拍了拍飞梭的表面,语气里带着一种陈末从未听过的温度——如果艾瑟瑞斯有温度的话。
“牠们是机械,但同样是生命。牠们会思考,会感受,会创造。我们给了牠们自由,不会奴役牠们,不会灭绝牠们。我们只有一个要求。”
曦回过头,看着陈末。
“守护我们。”
“守护艾瑟瑞斯——这是牠们的使命,也是牠们存在的意义。作为交换,我们会用我们的全部资源支持牠们。这是一个契约,亿万年来,从未被打破过。”
曦走进了飞梭,陈末犹豫了一下,跟在后面。
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温度比外面高一些,大约二十三四度,很舒服。空气里有某种气味——不是香味,也不是化学气味,而是一种干净的、微甜的、像是雨后空气的味道。
“这个飞梭里的智械,从我一出生就陪伴着我。”曦说。“牠见过我学会走路,见过我第一次张开翅膀,见过我第一次独立完成迁跃,牠会在我的整个生命中一直陪伴我。”
曦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但那情绪太淡了,陈末读不懂。
“然后,当我死亡——真正的死亡,灵魂回归圣树——牠就会获得自由。”
陈末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消化这些信息。一个从科技巅峰诞生的机械文明。关于守护的契约,陪伴一个长生种从出生到死亡——然后获得自由。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牠……会说话吗?”
话音刚落,飞梭内部响起了声音。不是曦的那种直接灌入大脑的信号,而是一种真实的、在空气中振动的声音。那个声音很低,很柔和,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我会说话,小人类。”
陈末被吓了一跳。
“你——”
“我的名字在你的语言里没有对应物。”那个声音说。“你可以叫我……任何你喜欢的名字。”
“牠很喜欢开玩笑。”曦说。
陈末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陈末。”
“我知道。”飞梭说。“曦读取你记忆的时候,我也看到了。”
“……”
“你的记忆很有意思。”飞梭说。“你吃过一种叫‘火锅’的东西,看起来很不错。”
陈末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曦看了飞梭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别闹了”的意思。飞梭没有再说话,但陈末觉得牠好像在笑。
﹉
曦带他走进飞梭深处的一个腔室。
腔室的墙壁是半透明的,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躺下。凹槽的内部是那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表面泛着微弱的光泽。
“躺下。”曦说。
陈末犹豫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凹槽,又看了看曦。曦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他想问“这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无所谓吧,反正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躺了下去。
凝胶状的表面很柔软,贴合着他的身体曲线,像是被温和地包裹住了。那种触感很奇怪——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一种“被承接住”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手掌托着他的整个身体。
曦站在凹槽旁边,伸出右手。掌心的光纹再次亮起,这一次更亮。腔室的墙壁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强,但不会刺眼。
陈末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从他的腹部开始扩散。
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流动的温暖。他似乎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穿过他的血管、他的组织、他的每一个细胞。那种感觉像是在他的身体内部点亮了一盏一盏的小灯,从胃部开始,向四肢蔓延,向头顶蔓延,向指尖蔓延。
“会有一点不舒服。”曦说。
话音刚落,他的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撕扯的疼痛。他猛地弓起身体,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手死死抓住凹槽的边缘,指节发白。
“别动。”曦的声音很平静。
疼痛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那十几秒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他的视野发白,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所有的水分——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毒素、所有的绝望——都在被一点一点地挤压出去。
然后疼痛就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轻盈。
他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有什么沉重的、压在他身上的东西终于被拿走了。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轻盈。他的呼吸变得很深很顺畅,像是第一次真正地呼吸。他的胃部——那个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疼痛。
就像是换了一个新的胃。
就像是他重新出生了一次。
“好了。”曦说。
陈末睁开眼睛。
腔室的光芒暗了下来,凝胶状的表面把他轻轻托起来。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的皮肤——之前那种灰黄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气血充盈的肤色。他的手臂上之前有一些暗沉的斑点,现在也消失了。他抬起手,握了握拳——力量。他感觉到了力量。那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的、肌肉可以正常发力的感觉。
他站起来——膝盖没有发软,他又走了两步,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的癌细胞已经被清除了。”曦说。“你的身体被修复到了这个物种的巅峰状态。”
“巅峰状态?”
“相当于人类的十八到二十二岁,最健康的状态。”
陈末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曦又微微歪头的事。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哭出声,但曦能从他的呼吸中判断出他在哭。
曦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大约两分钟,陈末站起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有一种曦从未在他记忆里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在人类的语言里,叫做“希望”。
“谢谢你。”他说。
曦歪了一下头——第五次了。
“不用谢。”
“你是我的猎物。”
……
陈末愣了一下。
“……猎物?”
“在我的种族,有一个仪式。”曦说。“叫做狩猎祭,每一个族人在成年之前——大约两千到三千岁之间——需要找到特别的猎物。比如,没有被发现过的星系、没有被记录过的物种,没有被探索过的星域。”
牠顿了顿。
“我穿过很多迁跃点,因为意外来到了这个星系。然后我发现了这个星球,再然后我发现了你——你是这个星系的智慧物种,你就是我的猎物。”
银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所以,你是我的。”
陈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我的所有物。”曦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整个地球,都是我的所有物。”
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这个苹果是我的”一样平淡。但陈末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完全不一样。他想了想,红烧决定不问“你要对地球做什么”之类的问题。因为他知道,如果曦想对地球做什么,他什么都阻止不了。
而且——祂刚刚治好了他的癌症。
一个刚见面就治好你绝症的存在,至少不会立刻想杀了你吧?
“所以……”陈末斟酌着措辞,“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地球,人类……我们。”
曦想了想。
“我还没有决定。”
“我现在不想引起太大的注意,我要……和你相处一段时间,以便了解人类社会是如何运转的。”
祂看着陈末。
“你要做我的向导。”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快速思考。曦说不想引起太大注意——这说明牠暂时不想对地球做什么。牠治好了他——这说明牠至少对他没有恶意。牠需要向导——这是他的机会。他可以不答应,但他不知道拒绝一个外星人会有什么后果。而且,说实话,他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他本来是要死的人,现在被治好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他想报答救命之恩,但他能报答什么呢?他能做的,大概就是当好这个向导。
至于把外星人来地球这件事上报……他想了想。上报给谁?z府?j队?他没有门路。如果他跑去公安局说“我遇到了外星人”,大概率会被当成精神病。而且,如果他上报了,万一引来一大群人,万一有人不怀好意,万一激怒了曦,万一曦觉得人类是一种有威胁的物种,决定先发制人……
这个后果,他担不起。
所以他决定:先不说。
先带着曦在地球上吃吃喝喝,看看能不能套出牠来地球的真正目的,顺便报答一下救命之恩,万一牠喜欢上地球的事物了,就算一开始有不太好的目的……万一祂舍不得摧毁了呢?
他苦笑了一下,这些想法有点太天真,但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好。”陈末说。“我做你的向导。”
曦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化很大,但陈末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满意的眼神。像是一个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的孩子。但这个“孩子”有两千多岁,身高两米,有六只翅膀,感觉一只手能捏死他。
“不过……”陈末说。
“不过什么?”
“你能不能……变得像地球人一点?你这样出去,会引起太大的注意。你不是说不想引起注意吗?”
曦歪了一下头——第六次了。
“可以。”
“我们有拟态。”
﹉
曦走出了飞梭,站在草甸中央,陈末跟在后面。
曦闭上眼睛。
然后,变化开始了。
那些六只翅膀——它们在折叠,但不是之前那种简单的收拢,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被吸入体内的折叠。每一片翅膀都在缩小、收缩、向内卷曲,最终消失在背部。背部平滑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那些额外的节肢状附肢也收进了四肢内部,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牠身上的甲壳——那些黑铁色的、边缘锋利的板状结构——在软化、变薄、融入皮肤。
皮肤的颜色也在变化——从银灰色变成了更接近人类的颜色。不是完全变成人类的肤色,而是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晒过的、瓷器一样的白。
面部也在变化。颧骨没那么高耸了,下颌没那么锋利了,但仍然是非人的、超出人类审美极限的美。
耳朵——之前是没有的——现在长出了耳朵。但那个耳朵不是人类的圆耳,而是尖尖的、细长的、像是精灵的耳朵。
身高也缩了一些——从两米多缩到了一米八五左右,和陈末差不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牠的头发,拟态没有改变头发的颜色。那银白色的长发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每一根发丝都在微微发光。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发丝飘起来,像是被风吹散的月光。
祂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条白色的长袍披在身上。
陈末愣了很久。
“……你看起来像个天使。”
“天使?”
“就是……人类神话里的一种……神圣的生物。”
曦歪了一下头。
“我不神圣。”
陈末围着曦转了一圈。翅膀没了,附肢没了,甲壳没了。但——
“你的眼睛……”
曦的眼睛仍然是那种银蓝色的、自行发光的眼睛。
“这个不能变。”曦说。“这是灵魂的颜色,拟态改不了。”
陈末想了想。美瞳?不对,外星人戴不了美瞳吧?
“算了。”他说。“就说是天生的吧,反正现在的人类什么颜色的美瞳都有。”
“还有你的头发……太显眼了。”
“这个可以变。”曦说。
它的头发颜色变深了一些——从银白变成了浅银灰。但仍然是发光的,只是没那么明显了。
“……还是显眼。”
“那怎么办?”
陈末叹了口气。
“算了,就说是染的。漂了很多次的那种。”
“漂?”
“……你别管了,反正有人问你就说‘染的’。”
曦歪了一下头,似乎在认真记住这个回答。
陈末看着牠——不,看着他。
现在的曦看起来像一个从奇幻电影里走出来的精灵,银灰色的长发,有点尖尖的耳朵,银蓝色的眼睛,瓷白的皮肤。走在街上还是可能会被人盯着看,但至少不会引发恐慌了。
“行吧。”陈末说。“能见人就成。”
曦没有回应这句玩笑,他只是看着陈末,那双银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陈末的影子。
“走吧。”曦说。“带我看看你的世界。”
祂转过身,朝山下走去。步态仍然是那种平滑的、近乎滑行的移动方式,但没有了翅膀和附肢之后,那种“非人感”减弱了很多。祂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优雅的、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人类。
陈末站在原地,看着曦的背影。
银灰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阳光在上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曦。”他喊了一声。
曦停下来,回过头。
陈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的癌症……真的好了?”
曦看了他一秒。
“好了。”
“不会复发?”
“不会。”
陈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疲惫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笑。
“好。”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森林里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唱一首他不知道词意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