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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第五十 ...

  •   # 第五十一章归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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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沈昭宁从青州回来的第三天,学堂里多了一个新学生。

      这个学生不是自己来的,是被人背来的。背她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一看就是在地里刨食的人。他背上趴着一个小姑娘,十一二岁的年纪,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两条腿软塌塌地垂着,像两根煮熟了的面条。

      “沈大夫,沈大夫在吗?”老汉一进门就喊,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

      沈昭华从诊室里出来,看到那个小姑娘,手指一紧。“怎么了?”

      “这是我孙女,叫巧儿。”老汉把小姑娘放在诊室的凳子上,蹲在她身边,手扶着她的肩膀,“她从小腿脚就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今年春天摔了一跤,就再也没站起来过。我们村里的大夫说是‘小儿麻痹后遗症’,没得治了,让回家养着。我不信,我不信她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我听说青鸾堂能治疑难杂症,就背着她从保定府走了五天,走到这儿来了。”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昭华搭上巧儿的脉搏。脉象细弱,尺脉尤虚——肾主骨,腿脚的问题多与肾气不足有关。巧儿的腿不是因为摔跤才坏的,摔跤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根子在更早、更深的地方。她没有说话,从诊室里出来,走到后院。

      “姐姐,你来。”

      沈昭宁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看到妹妹的脸色,放下手中的当归,跟着她去了诊室。

      沈昭宁蹲在巧儿面前,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认命的平静。她才十一岁。

      “巧儿,我是大夫,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巧儿点了点头。

      沈昭宁把她的裤腿卷起来,从膝盖一直卷到脚踝。两条腿瘦得像麻秆,皮包着骨头,膝盖的关节有些变形,小腿的肌肉已经萎缩了,摸上去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力气。她捏了捏巧儿的脚趾。“这里,有感觉吗?”

      “有。”巧儿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

      “这里呢?”她捏了捏脚心。

      “有。”

      “这里?”她捏了捏脚踝。

      “也有。”

      沈昭宁直起身,心里有了底。有感觉,说明神经没有坏死;肌肉萎缩,但关节还能被动活动。不是完全没希望。她看着巧儿,一字一句地说。“巧儿,你的腿,能治。但时间不会短,至少需要一年。一年里,你要每天扎针、每天做复健、每天喝苦药。你能坚持吗?”

      巧儿的眼睛亮了。那亮光像是漆黑的夜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虽然小,但足够亮。“能。”她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能。”

      老汉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他把额头抵在诊室的桌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

      沈昭宁把巧儿安排在白芷和白薇的宿舍里,加了一张小床。白芷给她铺了床,白薇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改小了给她穿。赵姑娘给她端了一碗热粥,巧儿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一口气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赵姑娘看着她的样子,眼眶红了。她想起自己刚到青鸾堂的那天,也是这么饿,也是这么喝粥,好像有人在跟她抢似的。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赵姑娘蹲下来,看着巧儿,声音很轻很柔,“以后每天都有粥喝,有饭吃。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巧儿抬起头看着她,把碗递过去。“姐姐,还有吗?”赵姑娘又给她盛了一碗。

      从那天起,巧儿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治疗。每天早晨,沈昭宁给她扎针。腰上的肾俞、命门,膝盖上的犊鼻、足三里,脚踝上的解溪、昆仑——一套针法扎下来,需要小半个时辰。巧儿不哭也不闹,咬着嘴唇忍着。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眉头会微微皱一下;沈昭宁捻针的时候,她的手指会攥紧床单;起针的时候,她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薇每天帮她做复健。揉腿、捏脚、活动关节。先从脚趾开始,一个一个地活动,然后到脚踝,到膝盖。巧儿的关节因为长期不动而僵硬,每次活动都会疼,但她咬着牙不吭声。白薇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白薇知道她撒谎——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十月下旬,宫里传来消息——林小禾的医术班开了。报名的人比德妃预想的多得多,宫女们听说能学医,挤破了门槛,从刚入宫的小宫女到快出宫的老宫女,人人都想学,人人都想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最后收了五十个人,分成两个班,林小禾一个人忙不过来,赵姑娘在那边帮她。

      沈昭宁给她们写了一封信,内容很简单:“教得好。药材不够,跟学堂说。”

      林小禾回信更简单:“药材够。先生放心。”

      十月底,青鸾堂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个产妇难产,稳婆搞不定,家里人抬着她来青鸾堂。人抬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面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下全是血,浸透了褥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沈昭宁搭了脉,脉细欲绝——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再不把孩子取出来,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剖腹。”她对沈昭华说。

      沈昭华的脸白了。上一次剖腹是在药谷,给兔子做的。给人做,这是第一次。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说“不行”。她转身去准备刀具、热水、烈酒、止血药,把每一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分毫不差。白芷和白薇站在旁边,面色如常,但嘴唇抿得紧紧的,咬出了淡淡的牙印。

      沈昭宁洗了手,在产妇肚子上画了一条线。麻沸汤已经灌下去了,产妇的意识已经模糊,但沈昭宁知道她还有感觉。她拿起刀,在线上划下去。

      血涌出来。沈昭华用白布吸干,白芷递止血药,白薇递针线。

      沈昭宁的手很稳。她的心也很稳。这一刻她不是沈青鸾,不是青鸾堂的大夫,不是青鸾医学堂的先生——她是一个在跟死神抢人的人,没有退路,没有第二种选择。孩子取出来了,是个男孩,但不会哭。面色青紫,四肢瘫软,嘴唇发乌。沈昭宁把他倒提起来,拍了两下脚心——没有反应。又拍了两下——还是没有。沈昭华的脸白了,白芷的手开始发抖。

      白薇忽然走上前,把孩子接过去,放在桌上,俯下身,嘴对嘴地做人工呼吸。吸一口气,吹进去;再吸一口气,再吹进去。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咳了一声,吐出一口羊水,然后哭了。声音不大,像小猫叫,但他在哭——他在活。

      白薇直起身,把孩子递给沈昭华,转过身去,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缝合伤口。里里外外缝了三层,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打结的时候手指轻巧而有力,不会太松,也不会太紧。缝完最后一针,她剪断线头,把针放在托盘里,直起身。产妇的脉搏从细欲绝转为细而有力——不是活了,是死不了了。

      沈昭华哭了。白芷也哭了。白薇蹲在墙角,哭都哭不出声了。

      那天晚上,沈昭宁坐在后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她在想白天的事,在想那个孩子青紫的脸,在想白薇俯下身去做人工呼吸的样子,在想白薇做完之后蹲在墙角浑身发抖的样子。她看见了一个大夫的诞生——不是在学好医术的那一刻,是在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的那一刻。

      白薇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先生,您还不睡?”

      沈昭宁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你今天做得很好。”

      白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先生,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他不能死。”

      “这就是大夫。”沈昭宁说,“什么都不想,就是觉得病人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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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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