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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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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冬藏
十一月,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盐。青鸾堂门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像披了一层轻纱。甜水巷的青石板路面上积了薄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赵姑娘一早就起来扫雪,把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又在门槛上铺了一条旧麻袋防滑。她做完这些事,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呵出一口白气。学堂换了冬装。靛蓝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毛边,是周嬷嬷带着几个学生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厚实暖和,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棉被。白芷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有点大。”她说。白薇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还在长。”白芷愣了一下,笑了。
巧儿来学堂两个月了,腿好了很多。从完全站不起来到能扶着墙站一会儿,虽然还走不了路,但萎缩的肌肉长回来了一些,膝盖的变形也改善了不少。沈昭宁说按这个进度,再过半年应该能拄着拐杖走路,再过一年有望独立行走。老汉从保定府来看孙女,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虽然只站了几秒钟腿就开始抖,但她在站,她没有坐下去。老汉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连哭都忘了出声。
巧儿伸出瘦瘦的手,擦掉爷爷脸上的泪。“爷爷,我能站起来了。以后还能走。先生说的。”老汉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青鸾堂的名声在京城越来越大。不只是穷人来,富人也来,官员也来,皇亲国戚也来。沈昭宁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穷人不收诊金,富人不多收,官员不巴结,皇亲不谄媚。她就是一个大夫,治病的,救人的。有人说她傻,有钱不赚;有人说她傲,连皇亲都不放在眼里。她不在意。她只在意一件事——病人能不能好。
十一月中旬,沈昭宁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境的信。不是韩璋写的,是秦牧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北境大雪,粮道不通。军粮只够半个月。我已上书朝廷,请拨粮饷。朝堂上还在吵。你帮我催催陆弘文。”
沈昭宁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北境,军粮只够半个月——半个月后,十万大军就要饿肚子。饿着肚子怎么打仗?不打仗,北狄就会打过来。北狄打过来,永安的百姓就会遭殃,那些她没见过但知道他们存在的人,那些韩璋信里写到的“苦惯了”的人——“苦惯了”三个字背后,是一张张被风霜刻满的脸,是一双双粗糙开裂的手,是一个个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冬里瑟瑟发抖的躯体。他们还在等她。
她去了陆府。陆弘文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正在写。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沈大夫,什么事?”
“北境的军粮,朝廷什么时候拨?”
陆弘文沉默了片刻,目光暗了一下。“国库没钱。周家倒台的时候,把国库也掏空了。不是我拖,是实在拿不出来。”
沈昭宁看着他。“拿不出来也要拿。北境十万大军,半个月后就要断粮。断粮就会哗变,哗变北狄就会趁虚而入。到那个时候,就不是拿不拿得出来的问题了——是怎么守住大梁的问题了。”
陆弘文沉默了。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棂哐哐响,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烛火摇摇晃晃。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额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良久,他睁开眼,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沈昭宁没有看,转身走到门口。
“沈大夫。”陆弘文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这个人,有时候让人很讨厌。”
沈昭宁没有回答,走了出去。
十一月下旬,林小禾从宫里回来了一趟。她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比从前更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她在讲堂里给学生们讲宫里的见闻,宫女们怎么认字、怎么读书、怎么背《千字文》。有人学得快,三个月就能读简单的书了;有人学得慢,半年还写不利索自己的名字。但没有人放弃——因为她们知道,识字是她们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出了宫,不识字就只能做粗使活计,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识字了,也许能找个账房的活,也许能做个女先生,也许能开个小铺子。也许的事,总比没有也许强。
赵姑娘也跟着回来了,晒黑了一些,手指粗了一些——教宫女们认字,要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粉笔灰把手都磨粗了。但她很高兴。“先生,她们叫我‘赵先生’。”
沈昭宁看着她。这个曾经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姑娘——她刚来的时候,“赵”字怎么写都写不对,“赵”的“走”字旁总是写成“辶”,少一横。现在有人叫她“赵先生”。“赵先生”,她应了。因为她配得上这三个字。
十一月二十八,学堂发生了一件小事。
巧儿的腿,第一次自己动了。不是扶着墙站、不是被人扶着走——是她躺在床上,自己把脚抬起来了一寸。虽然只抬了一寸,虽然只坚持了几秒钟,但她在动,是自己在动。
白薇当时正在帮她做复健,看到这一幕,手停住了。“巧儿,你再抬一次。”
巧儿咬着嘴唇,用力地抬。腿在抖,像风中摇曳的枯枝,但它起来了——又起来了一寸。白薇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流。
“先生!先生!”她跑出去喊,“巧儿的腿能动了!”
沈昭宁从讲堂里出来,走进宿舍,蹲在巧儿床前。“巧儿,你再抬一次。”
巧儿又抬了一次。还是一寸,还是在抖,但这一次坚持得比刚才久了一些,多了一两个呼吸的时间。沈昭宁看着那条细细的、瘦弱的、正在一点一点恢复力气的腿。
“好。”她说,只有一个字。但巧儿听到这个字,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趴在枕头上,把脸埋在棉被里,哭得浑身发抖。十一岁的姑娘,从五岁起就没跑过、没跳过、没自己走过路。六年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坐在门口看别的孩子玩,坐在灶台边帮奶奶烧火,坐在床上等爷爷把饭端过来。她以为自己永远都站不起来了。但她今天,动了自己的脚趾。不是别人帮她动的,是自己动的。
白薇蹲在床边,握住巧儿的手。
“巧儿,你明年就能走路了。不是拄着拐杖走,是自己走。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人背,不用人扶。”
巧儿从被子里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姐姐,我想去看石榴树。明年石榴花开的时候,我要自己走过去。”
白薇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因为“好”太轻了。她说:“我陪你去。”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学堂召开了月末总结会。每个学生都要上台讲这个月学了什么、有什么收获、有什么不足、下个月的目标是什么。这是沈昭宁定的规矩——学医不只是学医术,是学做人。敢在众人面前说话,不怯场、不结巴、不发抖,是一种本事。能把话说清楚、说有条理、说让人听得懂,也是一种本事。
第一个上台的是白芷,讲的是这个月学的方剂。她学得慢,但记得牢,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从麻黄汤说到桂枝汤,从桂枝汤说到小柴胡汤,条理清晰,声音不大但很稳。沈昭宁在下面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白薇讲的是她帮巧儿做复健的心得,从活动关节到按摩肌肉到鼓励病人,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她讲完的时候,讲堂里有人鼓掌,她的脸红了一下,但她没有躲。
沈昭宁最后一个上台。她站在讲台上,台下是五十一个学生,还有沈昭华、赵姑娘、林小禾。
“今天不讲课。讲一个故事。”她说,“从前有一个小姑娘,五岁的时候娘死了。她爹娶了后娘,后娘容不下她,把她关在偏院里,不让她读书,不让她出门。她偷偷跟庄子上一个老大夫学医,学了很多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讲堂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深山里的古寺。窗外风呼呼地吹,没有人说话。
“后来有一天,后娘派人把她推下了悬崖。她没有死,被人救了,但失去了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在山里住了两年,学了一身本事,然后下山。她开了医馆,办了学堂,教了很多学生。”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她给那个医馆取名叫‘青鸾堂’。青鸾,是西王母的信使,能飞越昆仑,传递天命。”
“她希望自己也能像青鸾一样,把‘人’”沈昭宁的手指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不能认命,不能服输,不能低头。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青鸾。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们自己。你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她,是你们自己。”
讲堂里安静了很久。白芷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白薇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掉。她忍住了。赵姑娘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巧儿坐在最前排,轮椅上的她,腿不能动,但她的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