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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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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春深
二月下旬,沈昭宁从药谷回来后的第七天,收到了叶知秋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青鸾,师父的身体好多了。药吃完了,你再寄一些来吧。他嘴上不说,但每天都按时吃,药碗喝得干干净净。”沈昭宁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铺开纸开始写方子。原方加减——去黄连同,加黄芪。连——老人家用苦寒的药伤脾胃,黄芪补气,更适合他现在的体质。写好方子,她亲自去药房抓药、配药、分包,在每一包药上贴上标签,写着用法用量,又另外包了一包茯苓糕——这次做的是无糖的,用甘草的甜味代替糖,老人家牙口不好,糕点要做软一些。她把药和糕点包好,让阿九送去驿站。
阿九接过包袱,掂了掂,“沈大夫,寄到哪里?”
“青州。叶知秋收。”阿九点了点头,走了。
二月二十八,学堂发生了一件大事——巧儿第一次自己走了三步。不是扶着墙、不是拄着拐杖,是自己走的。从床边走到桌子,三步,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在抖,但她没有扶任何东西。沈昭宁当时正在讲堂里上课,白薇冲进来,气喘吁吁的,声音都在发抖:“先生!先生!巧儿会走了!三步,自己走了三步!”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沈昭宁放下粉笔,走出讲堂,走进宿舍。巧儿站在桌子旁边,手扶着桌沿,腿在抖,但她在站,没有坐下。
“巧儿,你再走一次。”
巧儿看了看她,松开桌沿,迈步。第一步,腿抬起来,往前迈,落地,身体晃了一下,但稳住了。第二步,比第一步稳了一些。第三步,比第二步更稳了一些。她站在屋子中间,周围什么都没有扶,四步——不是三步了。她没有停下,又迈了第四步。宿舍里响起了掌声,沈昭华在鼓掌,白芷在鼓掌,白薇在鼓掌,赵姑娘在鼓掌。
巧儿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自己的腿,眼泪流了下来,但没有声音——她咬着嘴唇,把哭声咽了回去。沈昭宁蹲下身,平视着巧儿。“巧儿,你明年就能跑了。”巧儿扑进她怀里,哭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
德妃在宫里办了一场曲水流觞,请了沈昭宁和学堂的几个学生。沈昭宁带着白芷、白薇和赵姑娘进了宫。走在宫道上,白芷有些紧张,手攥着衣角,走路的姿势都不自然了,同手同脚的。白薇走在她旁边,小声说:“别怕,又不是第一次来。”白芷深吸一口气,把手松开了。
曲水流觞在御花园里举行。一条蜿蜒的小溪从假山上流下来,溪水里漂着酒杯,酒杯停在谁面前谁就要作诗。德妃坐在主位,看到沈昭宁来了,站起来迎了两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沈大夫,你来了。快坐,就等你呢。”
沈昭宁坐下。德妃的气色比去年更好了,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眼角有光。识字班办得有声有色,宫女们从一百多人增加到三百多人,偏殿坐不下了,皇帝把旁边的一间空殿也拨给了她。林小禾的医术班也办得不错,五十个宫女,已经能认一百多种药材、背二十多首方剂了。
宴席上,有人作诗,有人喝酒,有人谈笑。沈昭宁没有作诗,也没有喝酒,只是在角落里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德妃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沈大夫,你有心事?”
沈昭宁摇了摇头。“没有。”
德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在宫里沉浮多年的女人,在看一个她看不懂的人。“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事太重。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该过去就过去。人不能总背着过去走路。”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德妃说得对,但她放不下。放不下娘亲的死,放不下自己被推下悬崖的恨,放不下那些还没有得到公正的人。
“娘娘,我会试着放下的。”她说。
德妃看着她,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月中旬,学堂发生了一件事。不大不小,但让沈昭宁想了很久。
一个学生的家里人来闹事。那个学生姓刘,叫刘巧——不是巧儿,是另一个,十七岁,家里是开药铺的,家境殷实。她来学堂学医,家里不同意——“女孩子家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学医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她偷跑出来的。家里人找了三个月,找到了,来学堂要人。
刘父站在青鸾堂门口,穿着一身绸袍,面色铁青,“我闺女呢?把她交出来!”沈昭宁从讲堂里出来,站在廊下。“刘姑娘在学堂上课。她在这里学得很好。她想学医,您为什么不让她学?”
“学医?”刘父冷笑了一声,“一个女孩子,学什么医?学医能当饭吃?能嫁个好人家?能光宗耀祖?我送她去学绣花、学弹琴、学做女红,她不学,非要来学什么医!都是你,都是你拐骗了我闺女!”
沈昭宁看着他。“刘老爷,您闺女想学医,是她的选择。不是我拐她来的。她十七岁,不是七岁,她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您做父亲的,可以建议,可以引导,但不能替她选。”
刘父的脸色变了又变。刘巧从讲堂里跑出来,站在沈昭宁身边,浑身发抖,但声音很稳。“爹,我不回去。我要学医。这是我的路,不是您替我想的路。”
刘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坚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睛,那些话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站了很久,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刘巧蹲在地上,哭了。沈昭宁没有安慰她,只是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三月下旬,沈昭宁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境的信。是韩璋写的,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不光有信,还装着东西。信的开头照例是一句“见字如面”。纸有些皱了,像是路上被雨水淋过又晾干的,墨迹洇开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看得清。
“沈大夫,北境的雪化了。河开了,草绿了。百姓开始春耕了。水渠修好了,山上的雪水引下来,能浇五百亩地。今年应该能多收两成粮食。”沈昭宁的目光在“能多收两成粮食”上停了一会儿。两成——听起来不多,但在北境,在永安县,那可能就是一家人能不能吃饱饭的区别。
“韩某在永安县半年,做的事不多。但每一件都做成了。不是韩某有本事,是这里的百姓肯跟韩某一起干。修水渠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了。老人孩子搬石头,青壮年挖土方。没有一个偷懒的,没有一个叫苦的。因为他们知道,水渠修好了,地就能浇上水,粮食就能多收一些,日子就能好过一些。韩某以前在京城当官的时候,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到了这里才知道——韩某什么都不是。是百姓在做事,韩某只是帮他们打下手。”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她把那片干枯的草叶也放了进去。抽屉越来越满了,装着她的来路和归途。
(第五十六章完)
# 第五十七章归燕
四月,京城彻底暖了。
甜水巷的老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石榴树也开了花,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燃烧的小火苗。巧儿每天摇着轮椅到石榴树下看花,一看就是半天。她的腿已经能自己走十几步了,虽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但她在走。
白薇每天陪她练走路,从宿舍走到讲堂,从讲堂走到灶房,从灶房走到诊室。巧儿走累了就坐轮椅,歇够了就下来继续走。她的腿上长出了一点肌肉,不是之前那种皮包骨的样子了,有了一点肉,摸上去软软的,不是骨头。
“巧儿,你今天走了多少步?”白薇问。
巧儿想了想。“二十三步。比昨天多了五步。”
白薇笑了。她笑得不多,但每次笑都很好看。
四月中旬,林小禾从宫里回来了。她要回来住几天,德妃给她放了假。她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比从前更亮了,像两颗黑宝石。
“先生,宫里新来了一个宫女,才十四岁。她爹死了,她娘改嫁了,她被她叔卖进宫里的。她不识字,但她学得很快,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快。她说她要学医,等出宫了开个医馆,专给穷人看病,不收钱。”林小禾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沈昭宁看着她。这个十七岁的姑娘,两年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她在宫里教别人识字、教别人学医,她成了别人的先生。
“你教得好。”沈昭宁说。
林小禾摇了摇头。“不是我好,是她们想学。一个人想学,怎么都能学会。不想学,神仙也教不了。”
四月下旬,学堂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德妃。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身边只带了一个宫女,低调得不像皇妃。她是来看学堂的,也是来看巧儿的。她听林小禾说,学堂里有一个小姑娘,腿不好,但每天在练走路,从宿舍走到讲堂,从讲堂走到灶房,从灶房走到诊室,一步一步。
德妃蹲在巧儿面前,看着她的腿。“疼吗?”
巧儿摇了摇头。“不疼了。以前疼,现在不疼了。”
德妃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意外的话。“你想不想进宫?”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德妃。
巧儿愣了一下,“进宫?”
“宫里有一个太医,专治腿疾的。让他给你看看,也许能好得更快。”
巧儿看了看德妃,又看了看沈昭宁。沈昭宁对她点了点头。
巧儿想了想。“娘娘,我不进宫。先生说了,我的腿能好。不是也许能好,是能好。我不需要太医,我有先生。”
德妃看了沈昭宁一眼。沈昭宁没有解释。巧儿也不需要她解释。她说了,她说“能好”,那就是能好——她信她。
德妃站起身,“沈大夫,你教出来的学生,跟你一模一样。”
沈昭宁没有说话,德妃也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宫女走了。
五月初,学堂放了三天假。学生们有的回家,有的留在学堂,有的结伴去逛东市。沈昭宁带着沈昭华、白芷、白薇、巧儿和赵姑娘去城外踏青。
五月的京城郊外,满眼都是绿色。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绿色的麦浪层层叠叠地翻涌。路边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黄的白的紫的,叫不出名字,但好看得很。
巧儿摇着轮椅走在最前面,路不平,轮椅摇得有些吃力,白薇想帮她推,她不干。“我自己能摇。”白薇没有坚持,走在轮椅旁边,手放在轮椅扶手上,但没有用力——她在保护她,但不想让她觉得是在被保护。
麦田边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很大,能遮住半亩地。沈昭宁在树下铺了一块布,把带来的吃食摆在上面:馒头、咸菜、鸡蛋、水壶。不多,但够吃。
沈昭华坐在布上,靠着姐姐的肩膀。“姐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在侯府的偏院里,我们也这样坐过。没有麦田,没有槐树,只有一面高高的墙。你说等长大了,要带我去看真正的田野,看真正的花,看真正的天空。”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记得。那时候她七岁,妹妹四岁。她们坐在偏院的墙根下,头顶是一方小小的、被高墙切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她说“等姐姐长大了,带你去外面看看”。外面——她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但知道外面一定比墙里面好。外面有田野、有花、有天空,有她们从来没有见过、但一直在心里想着的东西。
“姐姐,我们到了。”沈昭华的声音很轻。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妹妹靠在她肩上的脑袋,看着那些和她们小时候一样白的云、一样蓝的天,看着巧儿在麦田边摇着轮椅来来回回、脸上带着从心底泛上来的笑,看着白芷和白薇并肩坐在草地上、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云,看着赵姑娘在编花环、编好了戴在头上跑来跑去问好不好看。到了,走了二十四年,终于到了。
五月中旬,沈昭宁收到了叶知秋的信。
信里说,孙思归的身体好多了,咳得不厉害了,夜里能睡整觉了。药吃完了,方子不用改,照着原来的再寄一些去。沈昭宁照着原来的方子又抓了几副药,又包了一包无糖的茯苓糕,让阿九送去驿站。
阿九接过包袱,“沈大夫,寄到哪里?”
“青州。叶知秋收。”
阿九点了点头,走了。
五月下旬,学堂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白薇被秦牧看中了。不是那种“看中”,是另一种看中。秦牧来学堂找沈昭宁商量事情,看到白薇在给巧儿做复健,手法利落、思路清晰、不慌不忙。
“这个姑娘,你从哪找的?”秦牧问。
沈昭宁看了一眼白薇。“她自己来的。不是找的,是她自己走来的。”
秦牧沉默了片刻。“她愿不愿意去北境?北境军中缺军医。她去了,能给将士们看病。”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走到白薇面前。“白薇,秦将军问你去不去北境做军医。”
白薇愣了一下。她看了看秦牧,又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白芷。白芷在讲堂里抄方子,不知道这边在说什么,但感觉到妹妹在看她,抬起头,隔着窗户对白薇笑了笑。白薇转过头。“先生,我不去。我姐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
沈昭宁看着她。白薇的目光很坚定,不是犹豫之后的坚定,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动摇过的坚定。
秦牧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五月二十八,学堂开了月末总结会。
白芷讲了这一个月学习的心得。她从麻黄汤讲到桂枝汤,从桂枝汤讲到小柴胡汤,又从方剂讲到了自己这一个月的心路历程。
“我以前觉得自己很笨,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学不好。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学得慢,但我记得牢。我不会忘。先生说过,走得慢的人走得稳,走得稳的人走得远。我相信先生说的。”
白薇讲了巧儿这一个月的进步。从二十三步到五十步,从需要人扶到不需要人扶,从走到跑——不,还没跑,但快了。“巧儿说她想跑。我说你一定会跑的。不是因为你的腿好了,是因为你想跑。”
巧儿最后上台。她从轮椅上站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讲台中央。讲堂里响起了掌声,但她没有停——她站在讲台中央,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我能走了。”她说,“不是轮椅带着我走,是我自己走。”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谢谢先生,谢谢白薇姐姐,谢谢白芷姐姐,谢谢赵姑娘,谢谢所有人。”
讲堂里安安静静,只有巧儿的哭声。没有人安慰她,也没有人让她别哭了。因为她流的不是眼泪,是她走了六年的路,终于走到了。
沈昭宁站在讲台边,看着巧儿,眼眶有些热,没有流泪。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巧儿的路还很长,她的路还很长,学堂的路还很长,青鸾堂的路还很长。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间讲堂染成了金红色。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