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 第五十 ...

  •   # 第五十五章杏花

      二月初二,龙抬头。宜出行。

      天还没亮,沈昭宁就醒了。不是被噩梦惊醒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睡眠中拽了出来——像是有只手在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不重,但足以让心脏漏跳一拍。她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灰蒙蒙的房梁,忽然想起了一件跟此刻毫无关系的事:药谷的杏花应该开了。每年二月初,杏花就开了,粉白粉白的,开满一山一谷,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

      起身洗漱,换了件干净衣裳。月白色的褙子,藕荷色的坎肩,头发用木簪挽着。临出门前,她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比年前精神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不像去年那样苍白。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沈昭华已经在马车边等着了,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外面罩着靛蓝色的坎肩,是周嬷嬷给她新做的,穿上很精神。旁边是白芷和白薇——白芷手里提着药箱,白薇背着一个布包袱。赵姑娘站在门口送她们,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眶有些红。“先生,您早点回来。”沈昭宁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京城,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田里的麦苗返青了,远远望去绿油油的一片,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沈昭华靠着车窗往外看。“姐姐,药谷的杏花开了吗?”

      “开了。”沈昭宁说,“每年二月初就开了。开得最早的在山脚,然后是山腰,最后是山顶。一层一层的,从下往上开,能开大半个月。”

      沈昭华的眼睛亮了。“好看吗?”

      “好看。”沈昭宁想了想,“比京城所有的花都好看。”

      白薇凑过来,“先生,药谷是不是在山上?”

      “嗯。不高,但路不好走。马车只能到山脚,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白薇看了看白芷的腿。白芷的腿脚不算好——小时候在侯府被沈昭衍推下荷花池,虽然没落下什么大毛病,但走远路容易腿酸。白薇没有说话,但沈昭宁看到她在心里记下了:白芷不能走太远的路,要背她,找根棍子给她拄着。

      马车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到了药谷山脚下。沈昭宁下了车,仰头望着那座山。山不高,但很秀,满山都是树,松树、柏树、杏树。杏花开得正盛,从山脚到山腰到山顶,层层叠叠的,粉白粉白的,在暮色中像一团团淡粉色的云。空气里有杏花的甜香和松脂的清气,混在一起,像一坛陈年的酒。

      沈昭华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那片淡粉色的云。“姐姐,好美。”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杏花,想起了两年前离开药谷的那一天——也是二月,杏花也是这样开着,她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孙思归站在药庐门口,白发在风中飘动。她没有喊他,他也没有喊她。就这么远远地看着。

      “走吧。”她说。

      山路不好走,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的石阶已经松动了,踩上去晃悠悠的。白薇扶着白芷,一步一阶,走得很慢。沈昭华走在中间,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给孙思归带的点心——茯苓糕、桂花酥、枣泥酥,都是老人家爱吃的,甜而不腻。沈昭宁走在最后面,一路上没有说话,在数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她以前每天都要走这些台阶,上上下下,走了两年,从来没有数过。今天她数了,从山脚到药谷门口,一共三百六十七级。

      药谷还是那个药谷。青瓦白墙,杏花环绕,溪水潺潺。药庐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窗棂上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院子里的药圃还是老样子,白术、党参、当归、黄芪,一畦一畦整整齐齐。晒药架上晾着几片陈皮,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

      孙思归坐在廊下,身上盖着一张薄毯,腿上摊着一本书,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面容比一年前苍老了不止一岁,颧骨更凸了,眼窝更深了,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沈昭宁站在药庐门口,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孙思归听到了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浑浊,还有些散,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醒来。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目光从那混浊中渐渐聚拢过来,认出了她。“回来了?”声音沙哑,带着痰音。

      沈昭宁走上前,跪在他面前,一如多年前那个冬天的雪夜。她跪得很自然,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像是早已排练过千百遍。“师父,我回来了。”

      孙思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在她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瘦了。”

      沈昭宁笑了,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沈昭宁给孙思归诊了脉。脉象细数无力,重按若无——虚,不是一处的虚,是五脏六腑都虚,像是长年被风吹雨打的老房子,外表看着还行,内里已经空了。她开了方子,亲自去药房抓药、煎药。药谷的药房还是老样子,药柜靠墙而立,一百多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她在药谷住了快两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味药的位置。

      药煎好了,她端到孙思归床前。老人靠在床上,眼睛半闭着。沈昭宁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他,孙思归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苦。”

      沈昭宁没有说话。老人家以前喝药从来不叫苦,现在叫苦了。是真的苦,也是真的老了。

      第三天,沈昭宁在药谷待了最后一天。她去了西厢房。那间她住了近两年的屋子,还是老样子。床、桌、椅、柜,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户对着杏花林,推窗望去,满山满谷的杏花,白得像雪,粉得像霞。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她去了药圃。白术长得好,叶子绿油油的,根茎粗壮;党参也长得好,藤蔓爬满了架子,开着淡黄色的小花。这些药材都是她走的那年种下的,种的时候还是小苗,现在长大了,该收了。她蹲下身,摸了摸白术的叶子,叶片厚实,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她去了杏花林。杏花开得正盛,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衣襟上。她在林子里站了很久。这是她在药谷最喜欢的地方。春天来采杏花做药引,夏天来摘杏子吃,秋天来看落叶,冬天来看雪——四季的杏花林都不一样,但每个季节都好看。

      沈昭华从她身后走过来。“姐姐,该走了。”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药庐的方向。孙思归坐在廊下,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那本书,没有看,在看她。目光隔着杏花林,隔着满地的落花,隔着她走过的所有路、吃过的所有苦,望着她。

      沈昭宁跪了下来,额头抵在落满杏花的地上。这个头,磕给师父的。磕给他收留她的时候,磕给他教她医术的时候,磕给他把苏念卿的手稿交给她的那一刻。没有他,就没有沈青鸾,没有青鸾堂,没有医学堂,没有那五十二个学生,没有她今天拥有的一切。

      孙思归坐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脊背上,落在他的膝头、书页上,落在沈昭华的眼眶里。

      沈昭宁直起身,站起来,转身朝谷口走去。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孙思归在看她,也知道他不会喊她——他从来不会喊她,他只是在看。用那双浑浊的、不再年轻的眼睛,看着她走,看着她走远,看着她走进那个他没有去过、也不会再去的世界。

      沈昭华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孙思归还坐在廊下,朝她挥了挥手。沈昭华的眼眶红了,她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追上了姐姐。

      白芷和白薇走在最后面。白薇扶着白芷,一步一步地走下那些长满青苔的石阶,一级、两级、三级。白芷走得很慢,她在数台阶——从药谷门口到山脚,三百六十七级。走完最后一级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药谷隐在杏花深处,看不清了。

      马车走在官道上,天色渐渐暗了。沈昭华靠着车窗,手里拿着那块茯苓糕——没有送出去的茯苓糕。孙思归说“牙口不好了,甜的吃不动了”,她把糕点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糕点的油纸被捂得有些软了,糕点似乎也有些变形。

      “姐姐,师父还能等我们下次回来吗?”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暮色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看不见树,看不见路,看不见天边那一抹残留的晚霞。

      “能。”沈昭宁说。

      她撒了谎。她和沈昭华都知道,但她必须撒这个谎。

      (第五十五章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