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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消失的骑手 “宋轶…… ...

  •   “宋轶……”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突兀地插进了刘韵脑海中那把错综复杂的锁眼。在结束了与徐哲溪的通话后,她没有片刻犹豫,迅速将背包整理好,抓起车钥匙便出了门。
      目标很明确——本市最大的外卖平台“团团购”的区域分站点。徐哲溪提到过,那是三年前监控记录中宋轶穿着的制服所属的公司。
      “团团购”的城西分站位于一片老旧工业区改造的产业园内。刘韵到达时,正值下午的送餐低谷期,站点的院子里停满了正在充电的电动车,几个赤着胳膊的调度员正对着电脑屏幕大声吆喝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水和劣质盒饭混合的味道。
      刘韵径直走进站长办公室,向一位正眉头紧锁盯着数据报表的中年男人递上了自己的记者证:“您好,我是自由记者刘韵,想向您了解一位名叫‘宋轶’的骑手的情况。”
      中年男人抬头瞥了一眼证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去去,我们平台有规定,不接受任何媒体的私下采访。如果是要查员工档案,请让警察拿协查通报来。我们这儿一天进进出出几百号人,谁有空搭理你们这些整天找负面新闻的记者?”
      刘韵并没有退缩,她平静地收回记者证,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份今天刚印出来的报纸,折叠好放在了站长那张凌乱的办公桌上。报纸的头版头条,正是她那篇昨夜引发全网热议的外卖员纪实报道。
      “站长,我不是来找负面新闻的。”刘韵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我只想找一个人。”
      站长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报纸,当他看清标题和署名时,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神中的不耐烦瞬间被一种惊讶与复杂的敬意所取代。
      这篇报道今天早上在他们外卖员的各个微信群里已经被转疯了。文章没有高高在上的悲悯,而是精准地剖开了“骑士”们被算法系统折叠的辛酸与韧性,替他们这些在夹缝中生存的底层人发出了最真实的声音。
      “你就是那个刘韵?”站长的语气软了下来,他把报纸仔细收好,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刘韵接了一杯水,“妹子,你那篇文章写得透彻。就冲你替咱们兄弟们说了句公道话,今天这规矩,我破一回。说吧,你想查谁?”
      “宋轶。大约三四年前入职的。”刘韵立刻报出了名字,“我要看他的详细档案和照片。”
      站长回到电脑前,敲击键盘进入了后台管理系统。伴随着鼠标的点击声,一张略显粗糙的电子档案弹了出来。
      刘韵立刻凑上前去。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宋轶的入职时间:四年前的五月。这个时间,早于三年前张小莉坠楼身亡的时间点。
      当刘韵的目光移向屏幕右上方的蓝底证件照时,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照片上的男人皮肤黝黑,脸庞宽阔,眉眼间透着一股厚实的质朴感。虽然只是一张半身照,但如徐哲溪所言,从照片上那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脖颈上,能感受到这是一具极其健壮、高大的躯体。
      “这小子啊……实在没啥印象了。”站长盯着屏幕上那张略显木讷的证件照,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语气里透着见怪不怪的麻木,“不是我敷衍你,咱们站点像他这种闷头干活、没个声响的外卖员,一抓一大把。这行当人员流动太大,谁会去特意记一个骑手?”
      线索决不能就在这里断掉。刘韵双手撑在杂乱的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清冷的眼眸中透出难以掩饰的急切:“站长,那站里现在还有没有和他同期入职的老人?或者平时跑同一片区域、有可能认识他的同事?”
      听到刘韵这般执着,站长夹着烟的手顿在了半空。他那原本带着几分随意的眼神逐渐聚拢,隔着灰白色的烟雾,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与隐隐的警惕:“我说记者同志,你大老远跑来,费这么大劲儿死磕一个离职的外卖员,到底是要查什么?这个宋轶……该不会是在外面惹上什么人命官司了吧?或者,他不是自动离职,而是已经死了?”
      刘韵在站长眼中看到了警惕与退缩。她知道,对于这些每天在盈亏线上挣扎的底层管理者来说,最怕的就是惹上警方的协查或是负面的社会新闻。如果直接挑明这可能牵涉到一桩离奇的命案,这位王站长绝对会立刻把她轰出去,甚至会销毁掉宋轶的全部档案。
      “站长,您想多了。”刘韵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嘴角扯出一个无奈又真诚的苦笑,将那股逼人的锐气巧妙地收敛了起来,“真要是人命官司,今天坐在您对面的就不是我,而是穿制服的警察了。”
      站长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夹着烟的手并没有放下:“那你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是在跟进一条关于底层打工者财务欺诈的线索。”刘韵脸不红心不跳地抛出了一个曾经关注过的事件以作为借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记者的职业操守,“您想想,他们好不容易赚点钱,分分钟就被骗子给骗光了,多难过。这难道不值得我做个报道吗,以防止更多人受害。这不,前几天才有农民工被骗光钱生无可恋去无差别杀人的新闻吗。”
      看着站长依然紧皱的眉头,刘韵适时地抛出了定心丸:“您放心,行有行规。我的报道绝对不会提及‘团团购’的名字,更不会把咱们城西分站牵扯进去。这跟平台管理无关。刚才那篇报纸您也看了,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
      站长盯着桌面上那份还散发着墨香味的报纸,脑子里快速权衡着利弊。这女记者确实有点本事,而且那篇报道把外卖员写得挺有骨气,自己也没必要去平白无故得罪一个掌握话语权的媒体人。最关键的是——只要别给站点惹麻烦,一个离职了半年的僵尸号,他根本不在乎。
      “行吧,你们这些拿笔杆子的,嘴皮子就是利索。”站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烟头摁灭在满是烟灰的玻璃缸里。他转过身,握住鼠标在系统后台快速点击了几下。
      “我看看啊。跟他同期的嘛……老齐!”站长一边盯着屏幕,一边从杂乱的抽屉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和一本泛黄的便签纸,飞快地抄写着,“就这一个人了,跟他同片区,经常派同一区的单,说不定两人认识。”
      “哧啦”一声,站长将那页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纸撕了下来,却没有立刻递给刘韵,而是按在桌面上,眼神严肃地警告道:“刘记者,号码我可是给你了。但咱们丑话得说在前面——人你自己去联系,怎么查也是你自己的事。出了我这道门,关于宋轶的一切,跟我们站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没问题。今天多谢站长行个方便。”刘韵利落地将便签纸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采访本里。
      “快走快走,别再来找我们站里的麻烦了,我这儿一堆报表还没对完呢!”站长像赶苍蝇似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目光重新回到了电脑屏幕那堆密密麻麻的订单数据上。
      刘韵没有再过多停留,转身走出了充斥着机油味与汗酸味的调度站。
      下午四点的阳光依旧刺眼,带着几分焦灼的温度。刘韵站在产业园杂乱的院子里,周围是穿梭不息、穿着各色制服的外卖骑手。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目光死死地盯着便签纸上的那串数字。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灰尘的干燥空气,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跳动,按下了便签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十几秒,就在刘韵以为无人接听时,终于被接通了。听筒里立刻传来呼啸的风声和电动车刺耳的鸣笛声。
      “喂?哪位?”一个操着浓重外地口音、略显粗犷的男声传了过来,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显然对方正在赶路。
      “您好,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宋轶的人吗?”刘韵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的风声似乎顿了一下,电动车似乎也减速了。对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寻人,瞬间多了几分警觉:“你是谁?找他干嘛?”
      “不好意思,我是记者,有些事需要向您了解。”刘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专业。
      “记者?”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透出明显的不耐烦,“不认识不认识!我正跑外卖呢,手里这单马上就要超时了,一扣就是好几块钱!我哪有闲工夫跟你瞎扯!”
      说罢,听筒里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响,眼看对方就要挂断电话。
      “齐师傅,您先别挂!”刘韵赶忙拔高音量,凭借着昨天采访外卖员积攒的经验,语速飞快地切中要害,“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不是来给您惹麻烦的,更不会白耽误您的功夫!请再听我讲一句!”
      听到刘韵急切的话语,对面的风声停了,大概是老齐捏住了刹车,把车停靠在了路边。
      刘韵趁热打铁,直接抛出了最实在的筹码:“只要您愿意坐下来跟我见一面,随便聊几句关于宋轶的日常,我按您跑一天单的最高收入给您包个红包,当做您的误工费。您看行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对于一个在烈日和暴雨下辛苦奔波的骑手来说,几百块钱的诱惑显然比莫名其妙的防备心管用得多。
      “……你真是记者?给钱?”老齐的语气有些动摇,但还是带着警惕。
      “我保证。地点您来定,挑您觉得最方便的地方。”刘韵笃定地回答。
      老齐在电话那头吧嗒了一下嘴,似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划算的买卖。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报出了时间和地址:“晚上十点,我准时收班。就在城中村北二巷那个‘老兵大排档’,你到那儿点好东西等我。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见不到钱,我转头就走,你什么也别想问出来!”
      “没问题,今晚十点,我们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刘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在产业园的空地上拉得很长,她收起手机,大步向自己的汽车走去。今晚的这场大排档之约,可务必要查到点新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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