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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隐形的租客 夜色如浓墨 ...

  •   夜色如浓墨般渐渐晕染开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在柏油马路上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倒影。
      在前往城中村赴约之前,刘韵坐在车里,给徐哲溪拨了一通电话,简单同步了自己近期所了解到的线索以及自己正去赴约的事。
      “城中村北二巷?晚上十点?”电话那头,徐哲溪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背景里还能听到他猛地推开椅子的声响,“刘韵,你疯了吧?那地方鱼龙混杂,全是些没有监控的死胡同。你一个单身女孩大半夜去那种地方见一个底细不明的外卖员,太危险了!你把定位发我,我现在换便衣过去陪你。”
      “不用了,徐警官。”刘韵将车窗降下了一条缝,任凭夜晚的凉风吹拂着自己的发丝,语气平静而坚决,“你这一身凛然正气,就算穿了便衣,别人一眼也能看出是个警察。有些人防备心重,一旦察觉到有警察在场,他绝对会把嘴闭得死死的,我这钱就白花了。”
      “可是安全……”
      “没有可是。”刘韵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多年记者生涯打磨出的干练与从容,“做我们独立记者这一行的,要想挖出别人看不到的真相,就得去别人不敢去的险境。什么三教九流我没打过交道?如果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我早就干不下去这一行了。放心吧,大排档人多眼杂,他不敢乱来,我包里也装了防狼喷雾。随时保持联系。”
      说完,不给徐哲溪继续反驳的机会,刘韵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汽车发动,毫无惧色地驶入了那片被城市繁华遗忘的暗区。
      晚上九点五十,城中村北二巷,“老兵大排档”。
      这里充斥着呛人的孜然味和劣质啤酒的发酵气息。路边摆满了油腻的塑料桌椅,光着膀子的食客们大声划拳,巨大的排风扇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刘韵挑了个背靠墙壁、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把烤串和两瓶冰水。
      十点刚过,一个穿着泛旧黄色制服、头盔都没来得及摘的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停在了大排档门口。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落在了刘韵这桌。
      刘韵站起身,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老齐拉开塑料椅子坐下,粗糙的脸上带着奔波了一天的浓重疲态。他没有碰桌上的烤串,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刘韵:“你是下午给我打电话的记者?”
      “是我。”刘韵没有废话,直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信封,顺着油腻的桌面推了过去,“齐师傅,辛苦您跑一趟。这是说好的误工费,您点点。”
      老齐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些粗鲁地抓过信封。手指捏了捏厚度,又悄悄扒开缝隙往里瞟了一眼,原本紧绷的肩膀立刻松弛了下来,脸上的防备也化作了有些讨好的笑容。他拿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妹子,你是个痛快人。不过咱们拿钱办事,我也跟你交个底,其实……我和这个宋轶,根本就不熟。”
      刘韵眉头微微一挑,不动声色地拿起一根肉串:“不熟?你们站长说你们事同期的同事,碰面机会很多的。”
      “嗨,也就点头交,偶尔碰到一起抽个烟罢了。”老齐叹了口气,咬了一口肉串。
      “那您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就以您平日所见。”
      “真不多。”老齐摇了摇头,“我们虽然跑同一个片区,但平时也就是中午等单子的时候,在树荫底下或者换电柜旁边碰到了,凑在一块儿抽根烟,随口瞎扯几句,连顿酒都没一起喝过。”
      线索似乎又一次陷入了泥沼。刘韵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甘心地追问:“那您知道他平时住在哪儿吗?哪怕是一个大概的位置。”
      老齐皱起眉头,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似乎在用力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下暴雨,他电动车电瓶进水坏半道上了,刚好我送完最后一单顺路,就帮他用脚蹬着车推了一段。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当时推着车进了一个老小区……主要是那天的暴雨太大了,我印象特别深。”
      “哪个老小区?”刘韵的身体猛地前倾。
      “就是市中心那个,交通管理所的老宿舍楼!”老齐语气肯定地说道,“那边好多房子没产权,全被二房东改成了群租房,房租便宜得很。他当时就说自己住群租房,闲杂人多,要不都请我上去喝一杯了。哎,我们跑外卖的,为了省钱,不少人都在那儿落脚。我之前也在那住过一段日子。”
      交通管理所老宿舍楼!
      这几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刘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她的呼吸在一瞬间几乎停滞了。
      原交管局职工宿舍——那是周楚童年的旧居,也是三天前他烧炭自杀的案发现场!一切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兜兜转转,最终竟以一种极其诡异且宿命般的方式,全部指向了那个斑驳破败、充满死亡气息的老旧小区。
      无故失踪的宋轶,这个张小莉的情夫,和张小莉以及其丈夫周楚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夜色深沉,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防盗门外。
      刘韵回到自己那间充满暖黄色灯光和咖啡香气的公寓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她随手将背包扔在米褐色的布艺沙发上,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径直走向了靠墙的开放式书桌,按下了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两块高分辨率显示器瞬间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映照在她略显疲惫却异常亢奋的脸庞上。
      交通管理所老宿舍楼。这个地址就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魔咒,将所有的线索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破败的中庭花园和幽暗的楼道里。刘韵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噼啪”声。她轻车熟路地挂上多层代理,利用自己编写的爬虫程序和漏洞探测脚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本市几家大型房产中介的后台数据库,以及老城区街道办的网格化房屋租赁登记系统。
      屏幕上无数行代码如瀑布般滚落。刘韵输入了“宋轶”的名字,以及老齐提供的那个模糊的区域地址——原交通局职工宿舍,试图通过租房合同、水电费缴纳记录或是暂住人口登记表,精准定位到那个高大男人究竟藏身在老宿舍楼的哪一个房间。
      只要找到具体的房间号,她就能知道那个男人在彻底消失前,到底在里面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
      然而,十分钟后,进度条走到了尽头。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检索结果:0】。
      刘韵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扩大了检索范围,甚至尝试了模糊匹配和关联手机号查询,但系统依然回馈着令人绝望的空白。
      “怎么会没有……”
      刘韵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短暂的沮丧过后,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她太依赖数据了,却忽略了底层社会的生存法则。
      交管局老宿舍那种没有产权的“老破小”,早就被原住户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了一些专门做二房东、甚至三房东的人。这些人为了追求利润最大化,将原本就不大的房子用劣质木板隔成了无数个逼仄的群租单间。在这种地方租房,根本不需要通过正规的房产中介,也不需要去街道办做繁琐的暂住登记。
      租客们大多是干苦力的外地打工者,他们拖着编织袋来看房,看中了就直接用微信转账甚至给现金缴纳几百块钱的月租和押金。没有合同,没有身份核实,甚至连房东都不知道租客的真实姓名。
      在那种鱼龙混杂、只认现金不认人的群租房生态里,宋轶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泥潭,根本不可能在正规的网络数据库里留下哪怕一行代码的痕迹。
      数字世界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刘韵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徐哲溪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徐哲溪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焦急:“刘韵?你到家了吗?怎么这么晚才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正准备定位你的手机杀过去!”
      听到青梅竹马这种毫不掩饰的关切,刘韵心头的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我安全到家了,徐警官。放心,大排档的烤肉很香,我也没缺胳膊少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声,像是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你真是个祖宗,我都快被你吓出心脏病了。怎么样,那个老齐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没?”
      “他说宋轶租住在交通管理所的老宿舍楼里。就是周楚烧炭自杀的那个小区。”刘韵直奔主题,“但我刚才查了全网的租房登记系统,群租房根本没有备案。徐哲溪,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你们公安系统内部有更底层的暂住人口排查记录,或者辖区派出所应该有对那种老旧小区群租房的突击检查底档。你能不能用你的权限,帮我查一下那个小区里,最近三年有没有哪个房间登记过一个叫宋轶的人,或者这个名字有没有在那片区域关联过警情记录?”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徐哲溪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刘韵,你是在为难我。”片刻后,徐哲溪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带着一种体制内的无奈与坚决,“我知道你现在急于拼凑真相,但我是个警察,不是私家侦探。公安系统的内部数据库是有严格访问权限的。”
      “就查一个地址也不行吗?”刘韵有些不甘心。
      “不行。”徐哲溪拒绝得非常干脆,“每一次查询都会在后台留下警号和操作日志。如果没有立案调查的卷宗作为支撑,私自调取公民信息和排查记录,是严重的违纪行为。张小莉的案子三年前就以意外结案了,周楚也是板上钉钉的自杀。至于那个失踪的外卖员,他一没被家属报失踪,二没有牵扯进任何正在侦办的刑事案件中。在法律程序上,他只是一个旷工的普通人。我没有任何理由和权限去查他。”
      “可是他身上明明藏着那么大的疑点!”刘韵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那是你的推理,不是证据!”徐哲溪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苦口婆心地劝道,“刘韵,你要明白,警察办案讲究的是程序正义和证据链。你现在手里只有一堆你自己推导出来的巧合。如果我仅凭你的几句猜测就去滥用职权,明天我就得脱下这身警服。”
      刘韵沉默了。她咬着下唇,看着屏幕上依然闪烁的“检索结果:0”的提示框。
      她知道徐哲溪说得对。体制有体制的钢铁法则,这正是她当初觉得压抑而选择成为自由记者的原因。徐哲溪已经帮了她很多,她不能为了自己的调查,去砸了好友的饭碗。
      “我明白了。”刘韵轻声说道,语气恢复了冷静,“抱歉,是我冲动了。大半夜的,打扰你休息了。”
      “刘韵……”徐哲溪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疏离,急忙补充道,“我不是不想帮你,只是……这案子水太深了,你别再自己一个人瞎折腾了行吗?那个人如果真的是个没有身份的法外狂徒,你这样查下去会有危险的!”
      “我有分寸。早点睡吧,晚安。”
      刘韵果断地按下了挂断键,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电脑机箱的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既然网络和体制的力量都无法穿透城中村的那层厚障壁,那就只能用最笨、最原始的办法了。
      刘韵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衣帽间里那件黑色的防风冲锋衣上。既然那个男人就藏在交管局老宿舍的群租房里,明天,她就亲自去挨家挨户地把那个幽灵给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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