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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远方的村落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刘韵登上了前往西川省土州县的绿皮火车 。
      随着列车缓缓驶离站台,那座被压抑的铅灰色阴云死死捂住的城市 ,终于一点点被抛在了身后。伴随着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的规律且催眠的“哐当”声,窗外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城市里那些高耸冷硬的水泥森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向后退去的农田和起伏的翠绿丘陵。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慷慨地洒在广袤的土地上,给远处的低矮砖房和袅袅炊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种充满泥土气息的开阔风景,让刘韵那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得到了些许舒缓。然而,她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依然会浮现出昨天在电脑屏幕上看到的那张模糊的黑白复印件——那个拥有宽阔下颌角和粗壮脖颈的男人轮廓 。这个幽灵般的男人,曾频繁出入那间冷如冰窖的豪华公寓 ,又曾在暴雨中将电瓶车推进了充满死亡气息的交管局老宿舍 。他究竟是谁?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颠簸,火车在土州县火车站停靠。刘韵背着双肩包,按照复印件上模糊的地址线索,又换乘了一辆满是汽油味和家禽叫声的城乡小巴。直到下午两点,她才终于抵达了那个隐匿在群山环抱中的偏远村落。
      村子不大,透着一股空心化的寂寥。泥泞的土路两旁,错落着几座有些年头的红砖房,村口几只老狗趴在树荫下慵懒地吐着舌头。刘韵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顺势向老板娘打听宋轶的家。本以为会像在城中村的群租房那样处处碰壁 ,没想到老板娘极其热情地指了指村子深处:“老宋家啊?顺着这条道走到头,院子里有棵大柿子树的那家就是。不过宋轶可不在家,只有他妈带着几个娃在呢。”
      刘韵道了谢,顺着土路向村子深处走去。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了那棵枝叶繁茂的柿子树,以及树下那扇虚掩着的斑驳木门。
      “有人在吗?”刘韵轻轻敲了敲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位身形佝偻、满脸皱纹的农村老妇人。她的衣服虽然洗得发白,但打理得还算整洁,双手沾满了泥土,似乎刚在院子的菜地里忙活完。
      刘韵迅速调整了表情,拿出了身为记者最无害且亲切的微笑:“阿姨您好,我是市里报社的记者,最近在做一期关于外出务工人员留守家庭的专访。请问这里是宋轶大哥的家吗?”
      老妇人一听是市里来的记者,虽然有些局促,但在刘韵温和的安抚下,还是热情地将她迎进了院子,并端来了一张小木凳。
      “是宋轶的家。姑娘,你大老远从市里跑来,真是辛苦了。”老妇人擦了擦手,叹了口气。
      “阿姨,宋大哥平时送外卖那么辛苦,他经常回来看您和孩子吗?”刘韵一边做着记录的姿态,一边不着痕迹地切入正题。
      老妇人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心疼:“唉,外头挣钱不容易啊。宋轶这孩子是个死心眼,为了省路费多挣点钱,两年都没回来过了。连过年都是在城里过的,说是春节期间送外卖补贴高。”
      “两年都没回来了?”刘韵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两年的时间跨度,恰好覆盖了张小莉坠楼的时间线 。
      “是啊,两年了。”老妇人点点头,语气里却并没有太多埋怨,反倒透着一丝宽慰,“不过这孩子虽然人没回来,但心里惦记着家。他每个月都按时往家里打钱,孩子的生活费一分都没少过。上个月还多打了一千块,说是天热了,让给娃们买几身新衣裳。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舍不舍得给自己买口好吃的……”
      听到这里,刘韵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按时打生活费?上个月还打了钱?
      可是,昨天外卖站的站长明明告诉她,宋轶早就离职了,成了一个被系统废弃的“僵尸号” 。一个在系统中消失、连同行老齐都再也没见过的人 ,怎么可能还在每个月按时给老家汇款?
      就在刘韵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悖论般的线索时,院子的里屋传来了一阵嬉闹声。
      刘韵抬起头,只见三个孩子追逐着从屋里跑了出来。最大的女孩看起来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中间是个五六岁的男孩,手里抓着一只竹蜻蜓;最小的还是个三四岁的小丫头。他们穿着色彩鲜艳但有些宽大的新衣服,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的漂亮阿姨,纷纷停下了脚步,躲在奶奶的腿后,用乌黑清澈的眼睛怯生生又好奇地打量着刘韵。
      刘韵看着眼前这三个鲜活的孩子,只觉得背脊窜上一股莫名的寒意。
      宋轶有三个儿女。
      这意味着,他在老家有着一个完整且负担沉重的家庭。一个为了养活三个孩子和老母亲、两年不舍得回家的本分农民,真的会是那个在雷雨天频繁出入“云境”高档公寓、和□□暗通款曲的情夫吗 ?
      更何况,那个高大强壮的“外卖员”如果真的是宋轶,他为什么要在城中村里抹去自己的租房痕迹 ?如果他早就不干外卖了,现在每个月寄给这三个孩子的生活费,又是谁打来的?
      刘韵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目光紧紧盯着老妇人:“阿姨……我能看看宋大哥的照片吗?我想在报道里用一下他的照片,让大家看看这位为了家庭在城市里打拼的父亲。”
      老妇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有,有。你等着,我去里屋给你拿。”
      老妇人转身走进了昏暗的里屋。刘韵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三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听着风穿过柿子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心中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凝结成了一个巨大而深不见底的黑洞。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当老妇人将照片拿出来的那一刻,那个隐藏在“宋轶”这个名字背后的真正幽灵,就要彻底显出原形了。
      老妇人掀开里屋那张有些发黑的布帘子,手里拿着一个用旧塑料布仔细包裹的相框,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这就是宋轶,前几年在县里照相馆拍的。”老妇人小心翼翼地揭开塑料布,用粗糙的手指擦了擦相框的玻璃,递了过去。
      刘韵屏住呼吸,接过相框。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迅速聚焦,心跳在这一刻仿佛漏了半拍。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件略显廉价的西装外套,皮肤黝黑,脸庞宽阔,粗壮的脖颈和厚实的肩膀将衣服撑得紧绷。那憨厚中带着几分木讷的眉眼,与刘韵昨天在“团团购”外卖站系统后台看到的那张模糊的黑白身份证复印件,以及那张蓝底证件照,完全重合。
      “姑娘,俺家宋轶在城里……没惹什么麻烦吧?”老妇人看着刘韵凝重的神色,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刘韵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换上温和的笑意:“没有,阿姨您别多想。宋大哥在城里干活很踏实,站长还夸他呢。我就是想拍张他的照片,放到我们的报道里。”
      说着,刘韵掏出手机,对着相框连拍了几张高清照片。
      随后,她打开双肩包,将钱包里所有的现金——大约两千多块钱——全部抽了出来,塞进了老妇人那双满是泥垢和老茧的手里。
      “阿姨,这是我们报社给受访家属的采访补贴。您拿着,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添几件新衣服。”刘韵的语气不容拒绝。
      “哎呀,这怎么使得,这太多了……”老妇人吓了一跳,连连推辞。
      “拿着吧,宋大哥在外面拼命挣钱,也是为了孩子们能过得好点。”刘韵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背,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三个正好奇张望的孩子,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无论宋轶卷入了怎样可怕的漩涡,这些孩子都是无辜的。
      告别了老妇人,刘韵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个偏远宁静的村落。
      回去的路程依旧漫长而颠簸。城乡小巴的汽油味混合着扬起的尘土,让刘韵感到一阵阵的反胃,但她的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绿皮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信号灯在玻璃上划过一道道红色的光轨。
      刘韵靠在硬座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宋轶那张宽阔而木讷的脸在幽暗的车厢里散发着荧光。
      现在,所有的疑点都集中在了警方的档案上。
      三年前,张小莉坠楼身亡,警方因为监控录像传唤了频繁出入周家高档公寓的外卖员。那个外卖员承认了自己与张小莉的不伦之恋,并提供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刘韵恨不得这列火车能插上翅膀。她必须立刻见到徐哲溪。只有作为体制内刑警的徐哲溪,才能调出当年那份封存的卷宗。她想要看一眼卷宗,哪怕一眼也好,她迫切地想要弄清楚这个宋轶与周楚夫妻之间的关系。
      深夜十一点,列车终于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缓缓驶入这座被霓虹灯包裹的繁华都市。
      刘韵一出火车站,连家都没回,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在路上,她拨通了徐哲溪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徐哲溪疲惫却依然警觉的声音:“刘韵?这么晚了……”
      “徐哲溪,你现在在局里吗?”刘韵的语速极快,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迫切。
      “刚加完班,正准备去地下车库取车。怎么了?你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你在局里等我,我大概十五分钟后到。”刘韵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刚从土州县回来。我拿到了宋轶的真实照片。徐哲溪,我需要你帮我认一张脸。我要知道,三年前你们在审讯室里问话的那个张小莉的‘情夫’,是不是照片上的这个人!”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传来徐哲溪低沉有力的回应:“好,我在刑警队大门口等你。”
      挂断电话,刘韵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的茫茫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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