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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源头 第二天,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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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整座城市被一层厚重的阴云死死捂住。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没有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潮湿的泥土腥味,仿佛一场倾盆大雨正在云层后方蓄谋已久,却迟迟不肯落下。这种天象,像极了刘韵此刻被重重迷雾包裹的心境。
白天,刘韵没有把自己关在家里死磕代码。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休闲装,戴上鸭舌帽,漫无目的地在老城区的街头逛了逛。她穿梭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弄里,看着行色匆匆的打工人、路边打盹的流浪狗、以及那些在阴霾天空下显得格外破败的红砖建筑。试图通过这种放空的方式,让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得到片刻的喘息。 然而,脑海中那个健壮的外卖员身影,却如同这挥之不去的阴云一般,始终盘旋在她的思绪上方。
傍晚时分,天空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刘韵随便找了家面馆对付了一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这个时间点,正是打工人下班、吃完晚饭回到出租屋休息的高峰期,也是找人最容易碰上的时机。
刘韵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带有硬纸板的文件夹,上面夹着几张自己用打印机伪造的“社区人口流动信息登记表”,并在胸前别了一支圆珠笔。深吸了一口气后,她迈步走进了交通管理所的职工老宿舍楼。
夜幕下的老旧小区,比白天多了一份嘈杂与油腻。狭窄的楼道里充斥着劣质大豆油炝炒辣椒的呛人气味,夹杂着下水道反味的酸臭。隔音极差的墙壁挡不住各家各户电视机的喧闹声、孩子的哭闹声以及男人粗鲁的笑骂声。
刘韵顺着斑驳的楼梯,从第一栋的第一层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咚咚咚——”
“谁啊?”一扇掉漆的防盗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跨栏背心、手里还端着一碗面条的中年男人警惕地探出头来。
“您好,打扰了。我是社区做流动人口普查的。”刘韵露出一个公式化且不失亲切的微笑,扬了扬手里的登记表,“最近辖区里群租房安全隐患排查,想跟您核实一下,您这屋里有没有一个叫‘宋轶’的租客?或者有没有一个身高一米八几、长得很壮实的男人?”
男人顺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刘韵的夹板,又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番,随即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什么宋轶。我这屋住了八个人,全是在工地上干活的兄弟,哪有什么一米八几的壮汉。你上别处问去吧!”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刘韵没有气馁,在登记表上画了个叉,转身走向对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刘韵几乎爬遍了老宿舍楼的每一层楼梯(除了贴着封条的2栋303室)。她见识到了底层群租房最真实的生态:一套原本只有五六十平米的老房子,被木板生生隔成了五六个如火柴盒般的单间。租客们共用一个脏乱的卫生间,早出晚归,彼此之间连隔壁住的是男是女都不清楚,更别提互相知道名字了。
“宋轶?不认识,我们这层都是上夜班的。”
“长得很壮实?没见过,这屋里的人上个月刚换了一批。”
“普查人口?你这表格我可不填,万一泄露隐私怎么办……”
形形色色的租客,一样的麻木与防备。面对刘韵的询问,所有人给出的答案出奇的一致——不认识,没听过,没见过。
晚上十点半,刘韵拖着酸痛的双腿,站在了最后一栋楼的楼下。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因为接触不良而闪烁不定,将她的影子拉得残破不堪。
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刘韵靠在长满青苔的红砖墙上,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小腿。为什么会没人认识?老齐明明说他亲眼看着宋轶把坏掉的电瓶车推进了这个小区。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壮汉,在这个本就不大的老小区里进出,怎么可能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难道是老齐记错了?还是宋轶刻意躲避了所有人的视线,只在深夜如同幽灵般出没?又或者……在这个只认现金不认身份证的群租房里,他连“宋轶”这个名字都没用过?
“不对……”
刘韵猛地抬起头,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在这个群租房里,租客之间互不关心,房东不查证件,他确实可以隐形。但是,外卖平台是不可能让他隐形的!
昨天在“团团购”城西分站,站长明确说过,平台注册需要提供身份证复印件或电子照片。既然他能用“宋轶”的名字跑单,并且档案就挂在平台系统里,那就意味着,外卖站的系统后台,绝对留存着“宋轶”当初入职时提交的身份证正反面照片!
既然查不到他在群租房里的落脚点,那就去查他留在阳光下的最后一块拼图!那张身份证上,有他的家庭住址、户籍所在地,可以直接去他的老家查找线索。
挫败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兴奋。刘韵一把扯下胸前的圆珠笔,将那叠无用的登记表塞回背包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依然压抑的阴沉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明天一早,她必须再跑一趟“团团购”外卖站。这一次,哪怕是软磨硬泡,她也要看一眼“宋轶”留在那里的身份证底档。
第二天的清晨,那场蓄谋已久的暴雨依旧没有落下。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像一块巨大的吸水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让人的胸口闷得发慌。
上午九点半,刘韵再次踏入了“团团购”城西分站的院子。
由于刚过早高峰,站长办公室里的烟味比昨天还要浓烈几分。站长正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一堆杂乱的报表上签字。听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在看清来人是刘韵后,原本就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又来了?”站长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抗拒与不待见,“该说的我都说了,地址和电话也都给你了,你怎么还往我这儿跑?我们这儿是送外卖的,不是公安局的户籍科!”
“王站长,您别生气,我这也是走投无路了。”刘韵没有在意他的冷脸,反手将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语气诚恳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韧劲,“我联系过老齐了,他和宋轶不熟。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到处找不到人儿。”
“他蒸发了你去找警察啊,找我有什么用?”站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走赶紧走,一会被上面的督导查见我违规接待记者,我这站长还要不要干了?”
“只要看一眼,就一眼。”刘韵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王站长,“站长,我跟您交过底,这个人卷入的事情非常麻烦。他不仅失踪了,而且牵扯上案件了。您在江湖上跑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韵刻意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让语气听起来更加危险:“如果他真的在外面犯了事,或者出了意外,警方迟早会拿着协查通报找到您这里。到时候警方发现,你们站点的一个外卖员出了这么大的事,您不仅不配合调查,还刻意向媒体隐瞒他的入职信息,这要是上了新闻,对‘团团购’的声誉……”
这番软硬兼施的话,精准地戳中了站长的软肋。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最怕惹祸上身。他狐疑地盯着刘韵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烦躁地抓了一把本就稀疏的头发,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这些记者的!”站长吐掉嘴里那根被咬烂的香烟,握住鼠标,在电脑后台的加密文件库里快速点击着,“我可警告你,只准看,绝对不能拍照。看完了赶紧走人,以后别再来烦我!”
“您放心,规矩我懂。”刘韵的眼睛亮了起来。
随着网页的跳转,一张宋轶入职时提交的身份证复印件扫描版,在屏幕中央缓缓加载出来。
因为是黑白扫描件,再加上当时的设备像素不高,图片被压缩得非常模糊。黑白灰的色块对比极其粗糙,照片上的人像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五官的细节根本无法看清,眼睛所在的位置甚至糊成了一团黑色的阴影。
刘韵微微眯起眼睛,将脸凑近屏幕,试图从这堆模糊的像素点中辨认出更多的信息。
虽然五官看不真切,但人像的整体外轮廓却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拥有宽阔下颌角的男人。他的脖颈极粗,几乎与脸颊的宽度齐平,肩膀更是把证件照的画幅撑得满满当当。即使隔着模糊的黑白噪点,依然能感受到这具躯体所蕴含的厚实与力量感。
刘韵的心跳骤然加快。这个黑白复印件上的轮廓,与昨天在这台电脑上看到的、团团购系统里留存的那张宋轶的彩色工作照,在体型特征上完全吻合!
毫无疑问,这就是徐哲溪说的男人!周小莉的情人!
刘韵目光迅速下移,看向复印件上模糊的文字部分。由于对比度太差,具体的门牌号已经糊成了一团,但籍贯那一栏的前几个字依然隐约可辨:
西川省,土州县……
“看够了没有?”站长眼疾手快地关闭了图片,屏幕瞬间恢复了单调的数据报表界面,“看清楚了吧?这小子入职手续齐全,我们平台可是遵纪守法的,他出了事跟我们没关系。”
“看清楚了。谢谢您。”
刘韵直起身,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有多么剧烈。
她转身大步走出调度站,迎面吹来的风依然带着暴雨前的沉闷。
西川省,土州县。
这个叫宋轶的失踪男子,他的根在那里。在这座冰冷的水泥森林里,他像幽灵一样抹去了自己的痕迹,但户籍的源头是抹不掉的。只要顺着这个地名查下去,她就一定能挖出这个男人身上,那段比暴雨还要阴暗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