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32 楼上的幽灵 电话那头传 ...
-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徐哲溪长长的一声叹息。伴随着警局里嘈杂的背景音，他翻动卷宗的纸张摩擦声显得格外沉重。
“刘韵，我是真的快扛不住了。”徐哲溪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精气神仿佛被彻底抽干了，“连环盗窃案加上两起聚众斗殴，我这几天连轴转，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你敢信吗？我那破游戏都好久没上过号了，战队的人估计都以为我猝死了。”
刘韵握着手机，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几页从向日葵日记本里复印下来的绝望独白。她原本满腔热血，想要将刘景瑜那充满病态依恋的日记内容同步给徐哲溪，以此来彻底夯实周楚“精神操纵”的罪证。但听到好友这般虚弱的抱怨，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日记我已经拿到了，里面记录了刘景瑜被周楚长期心理控制的证据。”刘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不过，既然你那边这么忙，这事就先放一放吧。你现在的状态，就算把铁证摆在你面前，你也睁不开眼了。听我的，赶紧找个地方眯一会儿，好好休息，剩下的调查交给我。”
“行吧……你自己千万注意安全，别再去那些没监控的死胡同。”徐哲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混不清地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盲音，刘韵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天空中依然堆积着阴沉的云块，透不出一丝阳光。徐哲溪被体制内的繁杂案件绊住了脚，但刘韵知道，自己绝不能停下。
日记虽然证明了刘景瑜的作案动机，但刘景瑜现在究竟藏在哪里？刘韵的直觉告诉她，要找到刘景瑜，破局的关键依然在那个被顶替了身份的“宋轶”身上。
刘景瑜既然能在三年前拿到宋轶的身份证和工作账号，两人之间必然有过极其深入的交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宋轶已经遇害，只要能找到他的尸骨或者失踪前的最后轨迹，就能顺藤摸瓜揪出刘景瑜的藏匿处——毕竟，犯下的案子越多，留下的把柄就越致命。
带着这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刘韵当天下午再次坐上了前往西川省土州县的绿皮火车。
伴随着车轮枯燥的“哐当”声，刘韵在傍晚时分再次踏入了那个隐匿在群山中的偏远村落。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泥土与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她轻车熟路地沿着土路，走向村子深处那座长着巨大柿子树的农家院落。
院子的木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刘韵推开门，刚好看到上次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在院子里玩泥巴。
“小朋友，”刘韵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亲切，“你奶奶去哪儿了？还在里屋休息吗？”
小女孩抬起头，眨了眨乌黑的眼睛，随即转过身，扯着清脆的嗓门冲着正屋大声喊道：“爸！有个漂亮阿姨来找奶奶！”
这声“爸”如同一道惊雷，在刘韵的耳畔轰然炸响。她的大脑瞬间陷入了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爸爸？
伴随着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里屋那张发黑的布帘子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水杯，佝偻着宽阔的肩膀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廉价的旧夹克，眉眼间透着一股大山深处特有的木讷与沧桑。
刘韵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几乎停滞。
这张脸，这个宽阔的下颌角和粗壮的脖颈……这分明就是她在外卖平台后台和老照片里看过了无数遍的那个人！
真宋轶！他竟然还活着！
“你是谁？找我妈有啥事？”宋轶看到院子里站着个衣着入时的陌生女人，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警惕与慌乱，甚至下意识地往门框后退了半步，仿佛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惊弓之鸟。
“你没死……”刘韵的声音干涩得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宋大哥，你别紧张，我不是警察。我是市里来的记者，前几天刚来采访过你母亲。”
听到“不是警察”四个字，宋轶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眼底的戒备并没有完全散去。
刘韵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宋大哥，我们能坐下来谈谈吗？关于三年前，你在城里跑外卖时，把身份证和工作账号交给别人的事。”
宋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犹豫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里屋剧烈咳嗽的老母亲，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条长板凳。
两人在夕阳的余晖下坐定。在刘韵连番的心理攻势和保证绝不向警方告发的承诺下，宋轶终于吐露了这三年来的荒唐真相。
“我确实没死，我也没杀人。”宋轶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两年……我其实一直待在泰国边境那边，打黑工。”
“打黑工？”刘韵皱起眉头。
“是啊。”宋轶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在城里送外卖，风吹日晒的，挣的都是血汗钱，根本不够养活家里这三个张着嘴的娃。后来，有个一起打工的老乡告诉我，去泰国边境那边搞点灰产、做点苦力，赚的钱是国内的好几倍。我穷怕了，就动了心思。这不，前几天我妈突然病重了，家里实在没人照应，我才冒着风险，偷偷摸摸地从边境溜回来的。刚才看到你，我还以为是查暂住证的便衣追过来了。”
原来如此。刘韵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真宋轶没有被谋杀，这解释了为什么警方系统里找不到他的死亡记录，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两年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你的外卖账号和身份证，为什么会在刘景瑜的手里？”刘韵紧紧盯着他，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认识刘景瑜吧。”
听到“刘景瑜”这个名字，宋轶拍了拍大腿，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哎，这事儿说起来，全怪我当时钻了钱眼。三年前，我和那个刘景瑜，其实是合租在同一个群租房里的室友。”
“你们合租在一起？”刘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具体在哪个位置？”
“就在交通管理所的那个老宿舍楼。”宋轶随口答道，“二栋，403室。”
“轰——”
刘韵的耳膜仿佛被重锤狠狠地敲击了一下。403室！
周楚的家，那个发现了烧炭自杀案的凶案现场，是303室。而刘景瑜和宋轶当年租住的群租房，竟然就是403室！案件当初被发现，不就是因为403装修的水渗到303，最后又渗到203被发现的么！
“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刘韵极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追问道。
“当时我那个老乡叫我去泰国，时间催得很紧，马上就要偷渡走。”宋轶浑然不知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继续回忆道：“我当时本来想拉着刘景瑜一起去发财的，因为他那时候刚好没工作，成天缩在那个破单间里不知道捣鼓什么，看着阴森森的。但他死活不肯走。”
宋轶叹了口气：“我急着走，可是我之前在‘团团购’平台交了两千块钱的车辆和装备押金。平台退押金的流程很慢，要等半个多月。我当时手头紧，连路费都凑不齐。刘景瑜听说了，就主动找上我。他说，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他把两千块钱现金直接给我，买断我的账号和押金，让我把身份证复印件和工服、电瓶车都留给他，他用我的身份去跑外卖挣点糊口钱。”
“你就为了这两千块钱，把身份卖给他了？”刘韵觉得荒谬至极。
“我当时也是急需用钱啊！再说了，这在咱们打工圈子里叫‘套壳跑单’，很常见的。”宋轶一脸无辜，“谁知道他后来拿我的身份干了什么缺德事？这几年我在境外，每个月给家里寄钱，都得托人转好几手，就怕国内的网贷或者什么平台查到我。我哪知道他竟然用我的名字去惹是生非了？”
真相大白。一切的阴差阳错，仅仅源于底层打工者为了两千块钱押金而私下进行的一场“套壳”交易。刘景瑜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宋轶那张面目模糊的黑白复印件档案，穿上了黄色的外卖服，戴上了头盔，变成了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地穿梭在这座城市、甚至是周楚家门外的“隐形人”。
刘韵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下的木板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谢谢你，宋大哥。你提供的信息太重要了。”刘韵感觉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她一秒钟也不想在这个偏远的村落多待了，她必须立刻返回那座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