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31 阳光下的阴影 发黄的纸页 ...
-
发黄的纸页在刘韵指尖发出脆弱的轻响。这是一些从各种破烂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片，边缘参差不齐，被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虔诚地夹在那本精美的向日葵日记本的最前面。
纸片上的铅笔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拙，有的地方还因为用力过猛划破了纸背。刘韵屏住呼吸，顺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字迹，坠入了二十年前那个边缘少年卑微而隐秘的内心世界。
10月23日晴
今天我很开心。
以前，何校长跟我说，不开心的时候，就把它写下来。她说，把不开心的事关在日记本的铁盒子里锁上，忘掉它，那我的小脑袋里就只剩下开心的事了。
何校长很温柔，她看我的眼神不会像别人那样嫌弃。但是她太忙了，我总是见不到她。我真希望她是我的妈妈，那样我就可以每天被她牵着手了。有时候我会在日记里偷偷叫她何妈妈，希望她知道了不要生我的气。
我的日记本里以前全是不开心的事。因为我也没有开心的事情可记啊。
但今天，我想记一件开心的事！
除了何妈妈，又多了一个关心我的人。
他是这学期新转来的同学。他长得真好看，衣服上总有一股好闻的香皂味。
可能他才来，不知道我爸爸是坏人，对这个班级不了解，才会和我玩。但是有人愿意和我玩，我真的好开心啊！我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他，白天黑夜都和他在一起。
今天他带我回他家了。他的家和我不一样，他的家跟他一样干干净净的。我第一次去同学家里玩。我开心的哭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很温柔，没有问我为什么哭，用很白的手帕悄悄替我擦了眼泪。
他还帮我写了我不会的数学作业。他的字真漂亮。
11月18日阴
他和我玩得越来越好，可是我有点害怕。我担心他会被我连累，被别人欺负。今天我看到张强下课把他叫出去了。张强很凶，拳头很硬。我很害怕，躲在墙角不敢跟过去看。他回来的时候衣服有点脏，但是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还冲我笑。
12月8日阴
他被欺负了。他的新衣服破了一个洞。
我心里好难受，像塞了一块大石头。我告诉他，我是一个会带来倒霉的坏孩子，我们还是不要一起玩了。他不答应。他说他不在乎。我真的很担心他。
1月17日晴
他经常带我回家吃好吃的零食。其实，我也想让他来我家玩。但我家很黑、很脏，到处都是烂纸壳，我害怕奶奶会拿着扫帚骂他，也怕他闻到我家的发霉味。
今天他请我去了动物园。他说我看着小鸟发呆，一定很喜欢小动物。他竟然知道我喜欢什么！还给我买了粉色的棉花糖，甜得要命。
2月16日雨
过年了，外面在放炮仗，但我家的日子不好过。奶奶又打我了。
放寒假以后，我就没见过他了。我真想每天都不放假，天天上学。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他长得那么好看，脾气又好，他的朋友一定很多。我也不是想独占他，我只是……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他。我好想他啊。
2月20日阴
今天何校长来我们家拜年了。何妈妈每年都会来，我好喜欢她。她买了一大袋好吃的，奶奶看到了肉，很开心，没有骂我。今天我有好日子过了。
趁奶奶不注意，我偷偷从袋子里拿了一个甜饼子，藏在枕头底下。我要把它留着，等开学了送给他吃。
3月1日晴
今天的太阳和我的心情一样好！
我又能见到他了。学校里有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但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是那么耀眼，像发光一样。我听说隔壁班有女孩偷偷给他塞纸条，喜欢他。当然啦，他那么好，谁都会喜欢上他的。那个饼子有点硬了，但他吃了一大口，说很甜。
4月8日晴
我发现，我的日记本不用再当关坏事的“铁盒子”了。它现在是开心日记本了！每一页都有他！
刘韵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翻过了这几张泛黄的碎纸片。
这些文字里，没有复杂的算计，只有一个长期身处黑暗、饱受凌辱的幼小灵魂，在突然抓到一束光后，那种诚惶诚恐、甚至卑微到尘埃里的狂热依恋。刘景瑜把周楚当成了神，当成了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信仰。
然而，当刘韵的目光落在向日葵日记本真正的第一页时，纸张的质感变了，字迹变成了蓝黑色的钢笔水，但那股浓重的、几乎要溢出纸面的绝望感，却像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7月1日雨
今天是我的生日。
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他送了我一支钢笔，笔尖亮闪闪的，我一直舍不得用。今天小学毕业，他送给我一本好厚、好漂亮的日记本，封面上还画着向日葵。他说，向日葵要一直向着光。
那我就用那支钢笔，写在这本日记本上吧。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本真正属于我的、干干净净的日记本。以前我都是捡学校发的作业本，用反面剩下的空白页写字。
我收到了这么好的礼物，原本应该感到开心的。但是我很难过。
我真的很难过。（这几个字边缘的墨水晕染开来，纸面皱巴巴的，是被大颗的泪水砸出的痕迹）
他走了。他学习那么好，考去了市里最好的中学。
我太笨了，我不管怎么拼命地念书，晚上不睡觉地背课文，也考不上他的学校。我也不能要求他留下来陪我读那个破破烂烂的初中吧。（字迹因为握笔人的用力颤抖，划破了纸面）
这是我一生中，最难过的一天！
7月2日阴
想他。想去他家找他，但走到路口，又不敢敲门。我怕见到他不知道说什么。
7月3日晴
今天鼓起勇气去他家找他了。他妈妈站在门里，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他不在家。
7月4日雨
今天去看了，也不在家。
7月5日雨
今天还在下雨，他还是不在家。
7月6日阴
今天我等了很久。他妈妈端了一杯水给我，告诉我，他参加了去首都大学的研学夏令营，整个暑假都不会回来了。
首都……那是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地方。离我好远好远。
回家后，我躲在被子里大哭了一场，把枕头都咬破了。我决定，不再去找他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7月7日晴
奶奶让我出去捡易拉罐，说要凑初中的学费。外面的太阳好毒，把胳膊晒得脱皮了。垃圾桶里的易拉罐很脏，很臭。接下来我应该会很忙的，忙得没有时间想他了。
（日记的日期在这里出现了长达两个月的空白）
9月1日阴
初中好远啊。我每天都要天没亮就起床，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腿好酸，上课好困，先睡了。
9月2日晴
新学校的同学们，我全都不认识。但是他们比小学同学友善多了。他们没有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也没有人往我的课桌里塞死老鼠。因为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爸爸是干什么的。
9月3日多云
今天有个男生借了半块橡皮给我，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操场打球。
我没有拒绝。我好像……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慢慢融入他们了。原来正常的上学是这种感觉。
看到这里，刘韵将日记本轻轻合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种何等残忍的心理剥削！
站在成年人的视角，刘韵一眼就看穿了二十年前那个漫长暑假背后的真相。周楚，那个只有十二岁、却因为反复被抛弃而心智极度早熟扭曲的少年，真的去首都参加了整整一个暑假的研学吗？还是说，这只是他为了在升入初中、建立新的“精英人设”前，刻意甩掉刘景瑜这个“不光彩的底层挂件”而编造的借口？
周楚像扔掉一件玩腻了的玩具一样，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联系。而刘景瑜，在经历了地狱般的失落和痛苦后，其实已经在新的初中环境里，借着身份隐匿的契机，开始尝试着愈合伤口，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如果故事就在九月三日这天画上句号，刘景瑜或许只是一个有着悲惨童年，但最终在普通生活中过着油盐酱醋茶的烟火日子。
可是，为什么后来他会彻底变成了周楚的影子？变成了那个替周楚顶罪、杀人、最终在黑暗中崩溃的怪物？
“一定还有变故。”刘韵喃喃自语，指尖再次翻开日记本，直接越过了初一上学期那些平淡的、记录着捡垃圾和普通同学交往的流水账，向后翻去。
终于，在来年春天的某一天，日记本上的字迹突然变得狂乱而用力，力透纸背的笔画仿佛要将纸张撕裂，宣告着恶魔的再次降临。
4月12日暴雨
他来找我了！！！
今天放学，他穿着那件我最熟悉的白衬衫，撑着黑色的伞，就站在我们学校的泥巴校门外等我。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看。
他全身都湿透了，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他抱住了我，他说他在那个好学校里一点都不开心。那些人都很虚伪，没有人像我一样真心对他。他说他受够了那些人，他只相信我。
他说：“景瑜，我只有你了。你能不能，永远陪着我，帮帮我？”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原来他没有忘了我！
我发誓，为了他这句话，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替他去死！
“疯子……都是疯子……”
刘韵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手脚冰凉。
她彻底看清了周楚那种如毒蛇般的控制欲。当周楚在新的精英环境中遭遇挫折，或者无法再像小学那样轻易获得降维打击般的“崇拜”时，他那极度渴求“被需要”的病态心理发作了。于是，他又一次回过头，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已经被他驯化过的、最完美的“献祭品”。
周楚用几滴眼泪和一句“我只有你了”，就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刘景瑜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正常生活，将他刚刚萌芽的独立人格彻底扼杀，然后像牵着一条狗一样，将刘景瑜永远地锁死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二十年前的这本日记，就是一场漫长灵魂谋杀的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