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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疼吗? 季逢洲脸色 ...

  •   季逢洲脸色沉得难看,压着怒意低斥一声:“神经病。”

      话音落下的刹那,江临川本能挣开陆司年的搀扶,不顾身后两人的呼喊,快步追出酒吧。

      入夜的晚风裹着浅凉,刚踏出店门,昏黄路灯下的一幕猝然撞入眼底。

      林恒已然跨坐在黑色机车上,长腿撑地稳住车身,指尖捏着头盔,周身冷意沉沉。

      暖光斜斜倾泻,描过他紧绷冷硬的侧脸,也清晰映出那只仍在渗血的手,暗红血痕刺得江临川眼底发涩发紧。

      他立在几步开外,心跳乱作一团,凝着那道孤傲孑然的背影,喉间发紧,一时失语。

      就在林恒指尖即将拧动油门的瞬间,江临川的心脏骤然被攥紧,窒息感铺天盖地漫来。

      “林恒!”一声轻唤,裹着压不住的慌乱与焦灼。

      可林恒置若罔闻,半点没有回头的意思。下一秒,引擎轰然轰鸣,机车骤然窜出,凌厉破开沉沉夜色。

      路灯残影飞速掠过他冷硬的下颌,还有那只悬在车把、沾着未干血痕的手。

      黑色车影转瞬融进浓稠夜幕,没有片刻停顿,决绝又孤凉。

      江临川独自立在晚风中,衣角被风掀起,心口空空落落,闷得发疼。

      一路风驰电掣,轰鸣的引擎撕裂街巷寂静,林恒全程未回头,无半分迟疑。

      回到空旷死寂的公寓,他扯下头盔随手丢在玄关,任由整间屋子沉入昏暗,连灯都懒得开启。

      窗外零碎的城市微光漫入室内,浅浅勾勒出他冷峭紧绷的轮廓。

      垂眸,视线终于落回那道被玻璃碎片划开的伤口。

      鲜血仍在缓缓渗出,混着夜色的寒凉,漫开一阵钝沉的痛感。方才在酒吧里强行压下的知觉,于极致的安静中尽数反扑,尖锐又清晰。

      林恒置身黑暗,缓步走到洗手台前。冷水冲刷过破损的皮肉,刺骨的寒意窜上神经,他眉峰微蹙,唇线抿成冷硬的直线,自始至终沉默隐忍,不肯泄露半分脆弱。

      他胡乱翻出医药箱,动作潦草又生硬。碘伏覆上伤口的刹那,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却只咬牙强忍,独自消毒、包扎、缠紧纱布,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深入骨血的孤冷。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客厅静得只剩挂钟滴答作响,他后背轻抵冰冷墙壁,指尖轻轻覆在包扎好的伤口上。酒吧里翻涌的戾气与失控,此刻尽数沉淀,化作一片沉沉的落寞荒芜。像一头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狼,躲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默默舔舐伤口,将所有疼痛、委屈与不甘,悉数封藏在寂静深夜。

      夜风穿窗而过,一室清冷,一室孤寂。

      四下无声,却疼得五脏六腑尽数发沉。

      翌日清晨,林恒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校服穿戴规整严实,袖口刻意往下拽了又拽,严丝合缝遮住手腕处的纱布。

      昨夜他无视了林沉弋的消息,却刻意不曾旷课,按时到校,避开老师的盘问,也省去无端是非。

      刚驻足,一辆小型摩托稳稳停落。

      “林哥!”陈阳摘下头盔随手搁置,快步凑上前。少年朝气鲜活,眉眼明媚,笑时唇边梨涡浅浅,满身纯粹热烈的少年暖意。

      两人相识六年,熟稔至极。

      林恒淡淡颔首,默然往前走,懒得搭话。陈阳早已习惯他的冷淡,不恼不怯,自顾自跟在身侧絮絮叨叨。

      一路走进教室,陈阳目光一扫,视线骤然定格在江临川身上,瞬间瞪大双眼,凑到林恒耳边压低声音,满是诧异:“哎哎林哥!这是谁啊?我才两天没来,你旁边怎么突然多了个人?”

      林恒眉峰一蹙,全然懒得理会,径直走向座位。

      陈阳摸清了他的性子,不主动碰钉子,乖乖回到自己位置,转头便自来熟向江临川搭话:“同学,新面孔?你是转学生吗?”

      江临川迟迟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林恒刻意遮掩的袖口上,分毫未移。

      那截布料之下藏着的伤口,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反复复,轻轻扎刺着他的心口。

      直到陈阳再度出声催促,他才缓缓抬眼,声线浅淡无波:“嗯。”

      陈阳丝毫没有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汹涌,依旧热络搭话:“那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坐在这里?是郑姐安排的?”

      话音未落,林恒抬脚轻踹他的椅腿。

      座椅猛地一晃,冰冷沉哑的嗓音随之落下:“吵死了。”

      陈阳半点不恼,嬉皮笑脸回头,兴致勃勃同江临川细数过往:“同学我跟你说,我跟林哥初一就认识了!那时候我被校霸堵在巷子里勒索,吓得不敢动,是林哥突然冲出来救了我,超厉害的,完全就是我的救命英雄!从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要一辈子跟着他。”

      林恒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耳边的喧闹渐渐模糊,思绪不受控地飘回多年前那个燥热的初秋午后。

      老旧巷弄里,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晚风裹着盛夏残留的闷热潮气。

      他厌烦教室的嘈杂,翻墙躲来巷口独处,却被不远处的推搡争执与怯懦哭腔扰得心烦。本无意多管闲事,可聒噪的吵闹撞得太阳穴突突发疼。满身戾气无处安放,他冷着脸走上前,只丢下一个冰冷的字:“滚。”

      那伙人被激怒,骂骂咧咧围拢上前。彼时的林恒压根不会打架,骨子里的戾气与烦躁被彻底点燃,只能凭着一股孤勇硬冲。毫无章法,只剩本能的推搡、格挡,指尖攥得发白,拳头都握不稳,仅凭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死死抗衡。混乱中,手背狠狠蹭过粗糙墙面,磨出大片泛红擦伤,指关节磕在砖缝间,细小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出,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四肢。

      可奇怪的是,躯体的疼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压过了心底的窒闷——仿佛所有糟糕的情绪,都随着拳脚碰撞、皮肉刺痛一并宣泄。看着那群人悻悻逃走,他立在原地,指尖沾着淡红血迹,胸口积压的烦躁竟奇异地消散大半,只剩一种近乎放纵的轻松。也是从那时起,打架成了他释放情绪、逃离窒息生活的出口。

      他随手抹掉血迹,垂落的指尖微微发僵。抬眼时,正对上墙角少年亮晶晶的目光 —— 满眼崇拜与仰仗,死死望着他,如同望见了唯一的救赎。

      也就是那天起,他身后多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六年朝夕相伴,吵闹是真的烦,可日复一日的陪伴,早已刻成深入本能的习惯。

      林恒慢慢收回思绪,神色依旧冷淡漠然,方才片刻的失神仿佛从未存在。身旁的江临川始终沉默安静,目光静静落于他紧绷的侧脸与刻意藏起的手腕,漆黑眼底翻涌着克制又汹涌的情绪。他不插话,不打断,安静倾听,默默窥探,贪婪地想要拼凑起林恒那些他未曾参与的过往。

      前排的陈阳还在滔滔不绝,细数林恒的陈年旧事,丝毫没察觉后座两人之间,早已漫开一层无声又浓稠的暗流。

      聒噪的话语反复钻入耳膜,林恒烦躁渐起,抬脚再度踹向椅腿,语气冷硬:“闭嘴。”

      陈阳立刻噤声,回头吐了吐舌头,比出拉链封口的手势,乖乖转回身,不敢再多言。

      周遭骤然归于安静。

      江临川的视线,依旧牢牢黏在那截藏着伤口的袖口上。

      他还想听更多,想听林恒所有的过往,想跨越漫长岁月,读懂他所有的孤僻与尖锐。可比起遥远的从前,他更放不下的,是这道被林恒独自隐瞒、独自硬扛的伤口。

      不问,不逼,不追问,只悄悄记在心底,化作无声的惦念与心疼。

      林恒清晰感知到那道沉甸甸、带着灼热温度的视线,黏在身上挥之不去,不耐悄然翻涌。他下意识将受伤的手往桌底缩得更深,侧头冷冷睨向江临川,语气满是抵触:“看什么看!”

      预想中的疏离避让并未到来。

      江临川反而微微倾身,缓缓靠近,抬手,轻轻、稳稳扣住了他缩在桌下的手腕 —— 力道极轻,虚虚圈住,小心翼翼避开伤口,生怕碰疼他,又不愿任由他一味躲藏。

      薄薄的校服布料相隔,温热的指尖触感清晰传来,隐约触到纱布粗糙的轮廓。

      江临川喉间微紧,眼底的担忧直白滚烫,毫无遮掩。

      “没看什么。” 他嗓音压得很低,沉而认真,无半分戏谑,顿了顿,又轻声问:“疼吗?”

      没有多余的同情,没有刻意的窥探,只有最简单、最直白的一句关心。

      纯粹,又郑重。

      林恒浑身瞬间僵滞。手腕被触碰的地方骤然发烫,陌生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一路烧进荒芜贫瘠的心口。

      太久了......

      太久没有人问他疼不疼,太久没有人在他满身伤痕时,这样小心翼翼、轻声发问。

      争吵,斗殴,受伤,误解,独自硬扛风雨,早已是他的日常。所有人只看得见他的冷漠锋利、满身尖刺,无人深究刺下的伤痕与委屈。

      他猛地回神,条件反射般用力挣开那只手,耳尖不受控地染上一层淡薄的红。迅速偏头避开那双太过灼热直白的眼眸,声音紧绷发颤,强撑着一身冷硬:“不关你的事。”

      清脆的早读铃声骤然划破教室沉寂,堪堪斩断这一瞬暧昧又紧绷的氛围。

      讲台上老师翻开课本,语调平缓:“翻开对应篇目,开始早读。”

      林恒伸手去取课本,受伤的手腕稍一用力,细碎的刺痛立刻蔓延开来。眉峰极轻一蹙,转瞬便平复如常,立刻换用左手翻书,神色淡漠,装作无事发生。

      这一丝一毫的细微反应,尽数落进江临川眼底。

      他看得透彻——林恒从来不是不痛,是早已习惯咬牙硬撑,习惯把所有苦楚独自吞咽。

      课堂安静有序,粉笔落板的轻响混着细碎翻书声。

      手腕残留的温热触感迟迟不散,反复萦绕在肌肤之上。

      林恒垂着眼,心绪纷乱翻涌。

      多年来层层堆砌、死死加固的坚硬外壳,好像就被那一句轻飘飘的“疼吗?”,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密裂痕。陌生的暖意夹杂着心慌、无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从辨析的悸动,密密麻麻缠上心尖。

      他飞快侧眸瞥了身侧人一眼。江临川正安静望向黑板,侧脸清隽干净,神色平和认真,仿佛方才的靠近与温柔,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林恒迅速收回目光,指尖死死攥紧书页,心口闷胀又杂乱。往日面对旁人的抵触与厌烦,在此刻消散无踪,心底反而悄悄滋生出一份陌生又期待的情愫。

      阳光斜斜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温柔又安静。

      同一片光影之下,呼吸相近,心绪暗涌。

      不过短短一个晨间,一句问询,一次触碰,就让原本平淡无奇的一天,彻底截然不同。

      林恒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被触碰过的手腕。

      心底默默念起那个名字——江临川。

      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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