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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除夕 天还没亮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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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周衍就被鞭炮声炸醒了。不是哪家小孩偷放的零散炮仗,是整条街的商铺集体在迎新年——人民路上从南到北,所有卷帘门前都挂上了万响的鞭炮,一串接一串地炸,噼里啪啦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老城区的大街小巷。硝烟味从窗缝钻进来,混着炸油条的香气和融雪后泥土的腥味,搅成一种只有除夕才有的空气。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鞭炮声。小时候每年除夕他都是被这声音炸醒的,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敲父母的房门,然后被父亲一把抱起来扛在肩上,三个人一起去武馆门口贴春联。母亲端浆糊,父亲贴对子,他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指挥——“往左一点!往右一点!歪了歪了!”父亲从来不会不耐烦,每次都会退后三步让他审阅,然后说“好,再来”。这世上能让他爸心甘情愿被人指挥的,大概只有他。
他翻身起床,给母亲发了条消息:“今天除夕。我上午过去送饺子馅。”饺子馅是昨晚自己剁的——猪肉白菜,按照母亲教的比例放葱姜,他剁了整整一个小时,白菜切得极碎,用纱布包着挤干水分,拌好调料封进保鲜袋放进冰箱。
上午八点训练厅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今天是除夕,按理该放假,但留在这座城市过年的学员全来了。老陈头带着自家蒸的年糕和炸酥肉,刘姐拎着三大盒自己腌的泡菜——萝卜、黄瓜、白菜帮,每盒用皮筋扎得严严实实。大军提了一整箱砂糖橘,阿杰跟着黄哥搬来两箱饮料。小刘没带吃的,带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用金粉写着“周家拳武馆恭贺新春”——字是他自己写的,书法算不上好,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横平竖直。大家七手八脚把横幅从训练厅东墙拉到西墙,挂上去以后整个屋子多了一层暖烘烘的金红色反光。
周衍站在训练厅中央,拍了张照片发给父亲。附言:“武馆的横幅挂上了。”过了五分钟父亲回了张照片——病房窗台上放着一小盆水仙,是母亲昨天从花市买来的,白色的花瓣刚开了两朵。底下跟着一段语音,点开来是母亲的声音:“你爸说花开了是好兆头。今天他精神不错,早上自己扶着床沿坐了三分钟。你不用担心他,带学员们好好过年。你爸说你今天敢来医院就骂你——过年不陪徒弟陪老头子,不会做人。听到这话他笑了,笑了小半天。你忙你的,我们在医院包饺子。”语音末尾传来父亲含混的纠正:“我是说真的——他要是除夕跑过来,我真骂。大过年的不陪学员陪老头,没出息。”
周衍把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父亲的声音比腊月时有力多了,咳音也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说半句话就需要歇一口气。他回了五个字:“知道了。保重。”
上午十点,大家开始在训练厅里张罗年饭。老陈头负责蒸年糕——武馆厨房的小蒸锅不够大,他就从家里扛来了一口三层铝蒸笼,架在灶台上,最底层蒸年糕,上层温着酥肉与刘姐带来的泡菜。大军负责摆桌椅。刘姐掌勺炒菜,炒勺在铁锅里翻飞,蒜苗腊肉的焦香从厨房溢出来顺着楼梯口漫进训练厅。阿杰负责剥蒜,蒜皮剥了一地,小刘在旁边扫地,两个人边干边斗嘴。
周衍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去医院的念头在胸口梗了几次都被压在喉口以下,最后只攥了攥口袋里的铜钱——凸起的纹路隔着布料硌着大腿,和刚才父亲笑的声音一样稳。他在学员群里发了一条简短的除夕通知:下午自由联欢,晚上集体火锅,火锅底料由他负责。发完以后他又单独给赵鹏发了条消息,问他要不要过来吃饭。赵鹏秒回:“要。给我留个位。下午先回你爸那儿一趟,晚上到。”
下午三点,周衍一个人去了江边。
他沿着废弃的堤坝往下游走。堤坝尽头那座生锈的货运码头被雪盖了大半,集装箱和龙门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某种远古生物的骨骼,和两个多月前他蹲在这里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他在江边蹲下来,看着黑漆漆的江水发呆。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姿势,膝盖快顶到胸口。不同的是这次他手里没有空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翻到背面,那道子弹擦痕被包浆裹得更深了。
“爷爷,”他在心里说,“今天除夕。”
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有货轮拉响汽笛,长长的一声,像在替谁回答。
“武馆还在。学员二十一个。我爸后天手术。我欠的钱每一笔都在还。”他把铜钱翻过来,康熙通宝四个字被夕阳照得发亮。“你们守了一百年的东西——封存的、遗落的、被藏在七个人手心里的——现在在我手上。我不会让它断。”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站起来,在江边站了很久。冷风灌过来,把他眼睛吹得有点发酸,他用力闭了一下。远处城市上空开始零零星星地升起烟花——还没全黑,只有两三点白紫色的光在云底炸开随即熄灭,像某种无声的预演。
回到武馆时天已经擦黑了。训练厅里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巷子的雪地上,门口那只黄狗今天被鞭炮吓着了,缩在纸箱里不肯出来。周衍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呜呜了两声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
年夜饭摆了三桌。
训练厅里的两张折叠桌加上厨房的小方桌拼成了长席,桌上的菜从一头摆到另一头。老陈头的蒸年糕放在正中间,糕面上用红枣排了一个“福”字;刘姐的酸菜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大军的酱肘子切了满满两盘;小周带来了自家做的八宝饭;阿杰父亲黄哥端来了酸菜白肉火锅,炭火铜锅在桌子正中间咕嘟咕嘟冒着泡。二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挤得肘碰肘,杯子碰杯子,酒洒出来滴在一次性桌布上把福字染成了粉红色。
吃到一半有人提议让馆长说几句。周衍站起来。
“今天除夕,”他把酒杯举起来,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外面放炮。我们吃饭。武馆还在,大家还在。我说完了。干杯。”
全桌人笑成一片,笑声还没落他就仰头把酒灌了下去。老陈头起哄说这是最短的年夜饭致辞,但也是他听过最好的。训练厅里热气腾腾,窗户上全是雾气,有人在上面用手指画了一朵梅花。
八点,赵鹏到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羊绒围巾——那是去年他过生日时周镇山托人带给他的。他右手拎着一箱年货,左手提着一个红塑料袋,额头上一层细汗,呼吸带喘——大概是从人民路口一路跑过来的。
“坐。”周衍把他按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老陈头递过来一副干净碗筷,大军给他倒了一满杯白酒,刘姐直接往他碗里夹了几片肥牛:“先吃,先吃,再烫就老了。”
赵鹏端起酒杯站起来。“各位,”他的声音压过了火锅的咕嘟声,“我知道我不是武馆的学员。但你们这间武馆——”他顿了一下,好像在选择措辞。“我从六岁就在这出出进进。这儿的每一块垫子每一件兵器我都认识。周镇山是我干爹,周衍是我兄弟。你们能在这里过年,我谢谢你们。”
他说完仰头干杯。周衍看着他把那杯白酒灌下去,嘴角有点发烫。赵鹏坐下,把那只红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两条中华烟和一盒胃药——“你的。知道你戒了几个月,但还是备着。胃药是你爸让人捎出来的。”周衍把胃药揣进兜里,给赵鹏舀了一碗酸菜白肉搁在他面前。
九点,年夜饭进入尾声。老陈头用筷子敲着碗边唱了一段花鼓戏《补锅》,调子跑到了长江对岸又被浪打回来,阿杰笑得滚到了地上。大军用手机蓝牙连上了训练厅里那只旧的扩音喇叭,放着《男儿当自强》,几个学员半醉不醉地即兴打了一段醉拳。周衍坐着没动,隔着火锅蒸腾的热气看大家闹,觉得眼前这一幕像被人用毛边纸包好的旧相片——粗粝、实在、不会褪色。
快零点时鞭炮声响到了顶点。所有人拥到门口看烟花,仰头数着一道道升空的光痕。巷口那只黄狗终于从纸箱里钻出来,站在人群脚边摇尾巴。
周衍没有看烟花。他低头看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戒面在鞭炮的闪光中一明一暗,某种极深处的微光正从纹路底部缓慢穿过。今晚没有审判,没有锁链,没有恶魔在意识深处低语。但那股热度还在——不是灼热,是体温。像某个与他同体共存的存在,也在安静地看着除夕的烟火。
他抬头望向人民路医院方向的夜空,烟花的反光在天幕上明明灭灭。后天,父亲进手术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握紧。那只手里握过的东西太多——爷爷的铜钱,父亲的拳谱,恶魔的锁链,武馆的钥匙。但今年除夕,手心里是温的。
赵鹏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茶,看着同一片烟花。他没有说话,周衍也没有。两个人并肩站在武馆门口,门梁上方是那块墨汁还未完全干透的春联——“拳打千遍其义自见,武传三代德行为先。”
零点过三分,烟花渐渐稀了。夜风从江面方向吹过来,带着冷水和火药混合的气味。周衍转身走回训练厅。明天初一不开门,但拳还要照常自己练。他走到木人桩前,黑暗中伸出手摸了摸被无数拳打过而微微凹陷的木质表面——荔枝木的纹理凹槽里嵌着几代人的汗碱,触感温润,和他四岁第一次被父亲抱起来摸桩臂时几乎没有区别。
他站到阴影里,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起手。
第一拳打在木人桩上的声音被鞭炮声盖过了。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他的动作在除夕深夜的烟火声中保持着刻进肌肉记忆的节奏,木人桩的闷响和窗外的鞭炮声搅在一起,像旧年和新完成了一场交接。收势站定后他听见外面赵鹏跟老陈头说“先去关门,别让灯笼吹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