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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初一 正月初一, ...

  •   正月初一,江城在鞭炮纸屑堆里醒来。

      昨夜除夕那场持续到午夜的鞭炮声势浩大,炸碎的红色纸屑铺满了老城区的大街小巷,厚的地方能没过脚踝,薄的地方也被风吹成一道道波浪状的纹路,远远看去像整座城市都铺上了红地毯。环卫工人在凌晨五点就出动了,推着扫雪车和鼓风机沿人民路一路清扫,但纸屑实在太多,刚扫完一段又被风吹回来,最终只能先把路中央清出一条车道,两侧的红纸屑留到初二再说。

      周衍醒来的时候,手机里积了十几条拜年消息。老陈头凌晨五点发的——“周哥新年好!我今早去鱼市买了开年第一网江团,留了条最肥的给你爸炖汤。”小刘发了个红包封面,上面印着一只打拳的卡通老虎,配文“拳打旧年,武迎新岁”。大军发了一段自己在家门口打拳的短视频,穿着新买的练功服,动作虎虎生风。阿杰拍了他的压岁钱——五张崭新的粉红色钞票扇形展开,底下是他妈妈的配文:“阿杰说压岁钱存着,要给武馆买新拳套。”

      周衍一一回复,然后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背景里有心电监护仪的滴声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你爸今天早上自己端着碗喝了半碗稀饭,没让我喂。他说初二的手术他不怕——‘开胸就跟开拳一样,一刀下去,该有的都有。’”

      “那是开胸,不是开拳。”周衍说。

      “你跟他讲道理?你爸这辈子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周衍靠在床头,嘴角浮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弧度。父亲进手术室之前最后一句硬话是“开胸跟开拳一样”。这很周镇山。即使瘦脱了相、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心电图的线还粘在胸口,也要用拳理来解释世界上的一切。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初一的炮仗比除夕稀疏些,但更有仪式感。按江城旧俗,初一放炮叫“开门炮”,家里店铺都要放一串,寓意新年开张红火。隔壁早点摊老板娘今天没出摊,武馆也休训一天,但巷口那只黄狗大清早就在周衍推门时杵在门口摇尾巴。它脖子上不知被谁系了一条红色绒线,大概是对面杂货铺老刘的手笔。

      上午十点,赵鹏来了。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呢子短大衣,质地挺括,羊绒围巾叠得整齐,整个人像是去年某次去参加商业酒会途中突然拐进了武馆。他手里拎着两盒人参蜂王浆和一篮子水果,站在训练厅里看着满墙的横幅和春联,目光在正中央那张全家福上停了一会儿——那是武馆鼎盛时期的除夕夜拍的,周镇山穿着白色练功服站在最中间,左右两边各站一排学员,数一数足足四十来号。后排最边上站着一个瘦小的、扎马步的男孩,是他自己。

      “我把公司盘出去了。”赵鹏把东西放在桌上,跟周衍站到窗边。外面巷子里有小孩在放摔炮,摔炮砸在青石板上“啪”地炸响,稚嫩的欢呼声紧随其后。

      “茶室留着。以后那是我的主业——正经卖茶叶,不碰别的。放出去的账年前全部结清了。有几个欠了太久翻不了身的,我主动削了利息只收本金,坏账直接勾销。老鬼跑路之前找过我,说他走之前把当年你爷爷在他老家教拳的那个地址抄给我了。我说我已经不做了。新名片都印好了——‘赵鹏·鹏程茶庄’。”

      他从短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纸是米黄色竹纤维再生纸,没有烫金,没有头衔堆砌,只印着一个店名和一个手机号。

      “从现在起我帮武馆经营。不收工钱,也不用套‘教练’‘顾问’的虚名——就当个兼职会计。学费账目我来理,展演策划我帮你跑审批。你的任务是教拳。”赵鹏把名片放在窗台上,用指尖按着推到周衍手边。“我知道白夜资本那笔账你还在独立还。我不替你垫,也不替你谈。但你如果还不清,我有义务帮你申请缓期——这是白先生主动提出来的条款。”

      周衍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米黄色纸面上,竹纤维的纹理隐约可辨。他没有说谢谢——和赵鹏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他只是把名片收进口袋,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账的?”

      “去年。报了个会计班。想着早晚有一天会用得上。”赵鹏把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走吧。去医院之前先去白先生那儿走一趟。”

      两个人出门时巷口那只黄狗摇了摇尾巴,脖子上的红绒线蹭掉了一半拖在地上。赵鹏弯腰把绒线重新系好,系完之后端详了两秒,又把它往左挪了一寸。动作很轻——和他当年蹲在江边帮周衍包扎膝盖时一样,先用棉签蘸好碘伏再轻轻吹气,说“疼就喊”。

      白夜美术馆在江汉路尽头,新年的阳光照在那栋青灰色粗砂石砖洋楼上,正门上方的铜质招牌被擦得锃亮,隶书的“白夜美术馆”五个字泛着柔和的反光。大门没锁——白先生似乎从来不锁门,或者说他不需要锁。知道这里的人不会乱闯,不知道的人根本找不到。

      白先生在一楼展厅里整理一批新到的册页。前厅的那些大幅画作今天被移到了侧廊,正厅墙上只剩一排展柜,柜里平放着摊开的文献——有清代民间契约、民国商会文书、解放初期的私人信件。纸张全是旧货,但展柜用的防紫外线玻璃是恒温恒湿的最新装置。几十份岁月侵蚀的旧纸被保存在精确控制的现代环境里,像某种被精心呵护的古老菌株。

      “新年好。”白先生推了推无框眼镜,把手里的一沓档案放进展柜,合上玻璃盖。他今天穿的依然是深灰高领毛衣,袖口卷了一道,露出腕骨旁那条从虎口斜拉到小臂的旧疤——在日光下比在白炽灯下淡了不少,但仍清晰可辨。“昨天除夕,审判停了一天。这是你签约以来第一次连续五天没有行动。身体有什么变化?”

      “魔纹没退。也没往上爬。”周衍没有寒暄。他在白先生面前坐下,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你代付老鬼那十三万,加手术押金二十万,一共三十三万。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你要的不是钱——这一点你我都很清楚。那你要什么?”

      白先生安静了片刻。前厅穹顶的枝形吊灯没有开,只有侧廊漏过来的自然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木地板上,被窗棂切成一块块长方形光斑。

      “我要的东西——在你还清这笔账之前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也不需要告诉你。现在说只会把你吓跑。”他把手从展柜边收回,交叉在胸前。“你会还清的。”

      “这么有信心?”

      “信心不是对你。”白先生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含着一线没有调侃意味的余光。“是对你手上那枚戒指。我收藏你们周家七代人的契约,每一任守印人都曾坐在你正坐着的位置。他们最后没有一个跑掉——你也不会例外。还钱的事等手术完后我们再详谈,今天我只跟你确认一件事:术后你需要用到一部分财力的时候,我可以免息接手其中几笔。但不是全接。否则你会放松,一放松恶魔就会拿走属于它的部分。”

      周衍沉默了片刻。

      “我父亲手术期间身体虚弱,最容易被我体内的东西盯上。我想请你在手术期间守住住院部七楼,确保没有任何不该进去的人靠近病房。”

      “可以。七楼以上再加监控屏蔽——刑警队那边我也会安排延迟介入。但林若雪非常敏锐,我只能拖延她四十八小时,术后两天她必定会找上门。”

      “足够了。”周衍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停住。“三十三万。不管你最终要什么——我会还清。”

      白先生拿起笔继续整理他那堆旧纸,视线落回册页上。他用笔尾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说了一句周衍听过两次的话,语气和前两次完全一样:“我知道。”

      从美术馆出来,阳光已经把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沿街店铺的开门炮纸屑堆在路边,空气里还残留着硫磺味。赵鹏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等他,双手插在短大衣口袋里,仰头看着街上梧桐树上的积雪。

      “手术之后你爸住在ICU监护一周,期间医院有探视限制。我来负责每天接送阿姨。”赵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另外,展演的场地也谈妥了——万达广场门口正月初八的档期,五十平方免场租,物业批文复印件我已经寄到武馆。这算是我转行茶庄以后第一次活动招商,白夜资本提供了两万展演赞助。”

      “他们给的条件是什么?”

      “展演现场只加一块鸣谢板,白夜资本不设独立招牌。”赵鹏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拧了三圈才拧紧,借着这个低头的动作避开了片刻静默。“你要练好几件事。拳。教学。武馆的财务状况。还有——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朝你伸出的援手。”

      “包括你?”

      “尤其是——”赵鹏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对你爸的大恩。当年他帮我垫过一学期学费,到现在我往你口袋塞的每一笔钱都会下意识觉得自己在还债。白先生一样在还他的债。收藏家的债比你我更重。”他难得没有把话说完,只伸手在周衍肩头按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中午,周衍把武馆里休训的学员全部赶回家陪家人过年,只留自己一个人在训练厅里把木人桩从东窗挪到西窗擦干净。下午他又下了五斤饺子冻进冰箱,方便母亲术后不用做饭直接煮。手机上林若雪发来一条短信:“新年好。你父亲手术期间我有空会去医院看一眼。公事上我是刑警队长,私事上——我爸也是肺纤维化,在老家等手术等了两年,没等到。”周衍没有回。把这话默默贴在心里某个角落,继续往冰箱里码饺子。

      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医院。母亲在走廊见到他,张口第一句还是:“你吃了没有?”然后从保温袋里摸出自己包的饺子——她哪怕在医院陪护也在坚持亲手包,说这比食堂的热汤面抗饿,肉也比速冻的多了一块钱的量。周衍接过来在走廊塑料椅上吃完,把赵鹏给他的人参蜂王浆交给护士站,填了父亲的名字。

      周镇山靠着床头,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比三天前稳了一些。鼻管里的氧气管是新换的透明塑料,不再像大半个月前那样泛着发黄的旧迹。一碗没喝完的稀饭搁在床头柜上,碗边还架着那双老竹筷——筷尾刻着“镇山”两个刀痕,是爷爷亲手给他削的。

      “明天几点进手术室?”

      “八点。推进去要提前一小时。”周镇山的声音比电话里更稳,痰音明显减轻。除夕前那波调整肺部基础用药的方案果然有效。“你妈已经把拖鞋收好了。她说术后能下地就让我自己端着饭盒去食堂。”

      “她现在就已经在算你哪天能自己端饭盒了。”

      “让她算。她算了大半辈子,不差这几天。”周镇山看着天花板,然后转过来看向周衍。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不是病态的发亮,是武人那种火苗就算被盖在湿柴底下也能找到缝隙往外钻的亮法。“武馆的横幅,小刘手写的那条——他用的什么纸?”

      “撒金红纸。”

      “撒金红纸,嗯。那东西不好上墨。那小子笔法练出来了。”他把眼闭上,隔了几秒重新睁开。“你爷爷当年也喜欢用撒金红纸。每到春节就写一副贴在武馆门口,几十年来没换过词——不对,中间换过。那年他遇到一件大事,关过武馆。重开之前他把旧春联烧了,铺了新纸重新写,手偏得厉害,说纸太滑。后来他把自己写废的七八副撒金红纸连着那枚康熙通宝一起锁进了盒子里。”

      周衍握紧口袋里那枚铜钱。“他把旧春联烧了?”

      “烧了。连同一份手抄的拳谱。拳谱一共十七页,用线装订,每一页都盖了周崇文的私印。他只留了铜钱。”周镇山没有睁眼。“我也不知道拳谱里有什么。你爷爷从不谈它。你要想知道,去问白先生——他手里或许有留底。别大年初二去问,他这种人正月初二不放鞭炮只晒旧纸。”

      周衍把这句话记下了。他帮父亲把氧气管的位置调正了些,然后站起来。

      “爸。明天早上我来送你进手术室。”

      “你当然要来。你妈推轮椅我信不过——她舍不得过坎,每次都绕远路。”周镇山把枕头往上垫了半寸,偏过头去不再说话,隔了许久才又低沉地嘱咐了一句——“来之前,把拳打完。”

      晚上周衍走路回武馆。人民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冠上挂着一排红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红灯笼的光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把积雪染成暖红色。除夕夜那场盛大的鞭炮声没有重现,偶尔有一两颗晚来的烟花在江对岸升起来又落下,像某种被拉得很长的、缓慢的告别。

      他走到训练厅,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适应光——木人桩的轮廓渐渐从暗处浮现,荔枝木黯淡地哑着光,桩臂上缠着今天学员替他绑上去的一条红布带。他走到桩前起手,打了今晚唯一一遍“守印十八手”。没有地狱火,没有锁链缠绕,拳风干干净净,和父亲教他时的动作完全一致。

      收势。他站直,对木人桩行了个武礼。

      窗外远处零落的烟火余烬在暗蓝天际缓缓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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