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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守护 正月初三, ...

  •   正月初三,江城下起了开年第一场雨。

      不是夏天的暴雨,是初春那种细密绵长的冷雨,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成了深黑色,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水珠,隔几秒滴一滴下来,砸在行人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声。人民路上的红灯笼被雨打湿了大半,有些糊了纸的已经耷拉下来,像被浇灭的烛火。整条街比除夕前还安静,商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药店的灯牌在雨幕里亮着惨白的光。

      周衍在医院待了整整一天。

      凌晨五点半他就到了。从武馆骑电动车过来的时候天还全黑着,雨丝斜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针。住院部一楼大厅的自动门开了一半,感应器被雨水泡得有点迟钝,他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外套上蹭了一道灰。大厅里只有值班护士和两个坐在排椅上打盹的家属,日光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发青。

      他没有直接上四楼ICU,先去了七楼呼吸科。父亲原来的病房已经退了——手术成功后不需要再住呼吸科,术后直接转ICU观察,观察期结束后会转入胸外科普通病房。七楼走廊里那张母亲坐了无数个夜晚的塑料椅空着,椅面上放着一只洗干净的烟灰缸——大概是哪个家属留下的。戒烟海报彻底换了新的,不再是那个被香烟烧出洞的黑色肺,换成了“术后康复指南”,印着穿病号服的卡通人物在做拉伸。日光灯也不闪了——年前工勤来修过一次,换了新的镇流器。

      他站在走廊尽头往那扇病房门里看了一眼。三号床已经换了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氧气面罩在睡觉,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在削苹果。周衍转身离开。

      ICU在四楼。四楼的走廊比七楼更安静,地上铺着淡绿色的塑胶地板,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比普通病房更浓的消毒水气味,混着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药剂挥发后的微苦。走廊两侧各有一排不锈钢长椅,椅面上套着深蓝色的防静电椅套。正对面是ICU的自动门,门上贴着“限制进入”的红字标识和一张探视时间表——每天仅限下午四点至四点十五分,每次一人,每次十五分钟。旁边是家属等候区,有一台饮水机和一摞一次性纸杯。

      周衍到的时候,母亲已经在了。

      她没有坐在长椅上——长椅太滑太凉。她从七楼搬下来一把木头靠背椅,放在ICU门口右侧靠墙的位置,正对着自动门上的观察窗。椅上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还抱着那只红色热水袋。她的头发今天梳得更整齐,用三只黑色钢夹别在耳后和脑后,露出整张脸。眼眶下的青黑色淡了很多,大概是昨晚终于睡了个囫囵觉。

      她面前的长椅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深蓝色保温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没完全拉上,能看到里面装着小米粥和不锈钢碗;一本用旧台历改的记事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术后注意事项——几点翻身、几点测体温、几点记录尿量、哪些药需要空腹、哪些药需要饭后;还有父亲那对老竹筷,筷尾刻着“镇山”两个刀痕,旁边搁着一小瓶辣椒酱。

      “你怎么这么早?”母亲看到他来,抬头问。声音比昨天有力气,尾音不再往下掉。

      “醒了就来了。”周衍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长椅的不锈钢扶手冰得他一激灵。“爸昨晚怎么样?”

      “三点多醒了一次,跟护士说他梦见喝水——大江里的凉白开,喝了两瓢,没喝够。护士用棉签蘸了温水给他擦嘴唇,他还嫌弃——说太少,不如不喝。”母亲把热水袋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一直到天亮。监护仪一直平稳。半夜心率跳到九十几一次——是他自己翻身扯到了引流管,护士帮他重新固定了一下。”

      “翻身能自己翻了?”

      “能。但不听劝——非要用右手,右手上还扎着留置针。护士按都按不住。”母亲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早就习惯了、懒得再吐槽的无奈。“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四岁发烧打针,三个大人按不住一个你。你爸说这叫‘牛劲’,周家祖传的。”

      周衍看着母亲翻开的那本记事本,上面是她密密麻麻的字迹。母亲的学历不高,读到初中就辍学了,但字写得非常工整,每一笔都不潦草,用圆珠笔在纸上留下的印子深到能从背面摸出来。记录的内容极其琐碎——凌晨四点翻身方向、四点半心率变化、五点三十七分护士换引流袋、六点饮水用棉签擦拭三次——每条开头都标了准确时间,像一本手写的病历档案。这本记事本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旧台历改的,正面是去年的日期,她在背面空白处一寸一寸写满了字。日期从腊月二十八一直写到今天,一天都没断。

      “你记了这么多。”

      “嗯。护士说可以记。反正坐着也是坐着。”她把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正月初三”。然后抬起眼睛看了看ICU自动门上的时钟。六点整。她在第二行工整地写下:“六点整,心率75,血压稳定。护士说今天可以试着坐起来一会儿。衍衍到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记事本,从保温袋里掏出一只饭盒,递给周衍。“食堂打的包子。白菜猪肉的。我吃不惯他们的馅——味精放太多。但你是男的,抗造。”

      周衍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皮已经有些软了,馅里的猪肉少得可怜,白菜倒是剁得很碎。食堂的包子确实不怎么样,但他饿了一早上,几口干掉了两个。母亲又从保温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凉得冰牙。

      上午在漫长的等待中过去。

      ICU的探视时间在下午四点,之前的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母亲坐在靠墙的木椅上翻看记事本,偶尔补充新内容。周衍坐在长椅上,看着ICU门上那盏红灯。红灯一直亮着,护士偶尔进出一次,门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走廊——浅蓝色的墙壁,成排的心电监护仪,低沉的滴滴声混成一片。自动门每次只开几秒就关上,快得像在守住某种结界。

      上午九点,护士出来通知做床边胸片检查,家属不能进去,但在走廊里能听到移动X光机推过去的轱辘声。母亲站起来把耳朵贴在自动门边听,听了大概十分钟才重新坐回去。“管子没掉。我听见他在跟技师说话——说‘拍快点,耽误我睡觉’。”她的手指在记事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三圈才停下来。

      上午十一点,白先生派的人到了。不是白先生本人——是一个穿着灰色棉外套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长相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这种长相放进人堆里找不出来,但正是这种特质让他适合干这行。他手里拎着一兜装在保温袋里的蒸饺和两瓶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放在母亲面前的走廊长椅上,说自己叫小顾,是白先生手底下的行政助理,这几天负责住院部的后勤对接。全程措辞客气,声音不高,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把每一句话都说成了例行公事。母亲没有起疑。

      小顾走之前靠近周衍,压低音量说了几句话。白先生托他转达三件事:第一件,血库补充储备今早已经全部到位,额外多备了两个单位,即使发生最坏情况也够用;第二件,林若雪还在江对岸的工业区办案,预计明天傍晚返回市区,所有需要延迟她介入的措施都已就位;第三件——白先生的语气被小顾转述时少了一半的冷度,但原话还是清清楚楚——“美术馆的茶随时备着。术后第三天的晚上,你如果一个人在走廊守夜,可以看窗外。我的人会在住院部正门对面停一辆车,车灯隔两个小时闪一次。你看见了不必回应。”

      周衍点了点头。小顾朝母亲欠了欠身,沿着走廊朝电梯方向走了。脚步极轻,落在淡绿色塑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母亲抬头看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这小伙子是做什么的”,周衍说“朋友公司的员工,帮忙跑腿”,母亲没有继续追问。

      下午一点,赵鹏到了。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羽绒服,肩上被雨洇湿了一大片,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留下一串印迹深浅不一的水渍。额头上一层细汗,呼吸微促——大概是从停车场一路小跑上来的,没等电梯,直接爬了四层楼梯。左手拎着两只深口保温壶,壶身还挂着一层冷雨凝成的水珠;右手提着一个帆布袋,拉链开着,能看到里面装着几盒没拆封的乌龙茶和母亲前天说想吃的话梅。

      “阿姨,红枣乌鸡汤。我早上四点炖的,用纱布滤了两遍,不油。”他把保温壶放在母亲脚边,蹲下来帮她拧开盖子。壶嘴冒出来的热气带着红枣和黄芪的甜香,母亲闻到味道眼睛亮了一下。他把另一个保温壶递给周衍,里面是龙井茶,泡得刚好的第二道,茶叶片舒展开浮在杯底。又把帆布袋放在长椅下层,掏出两本从菜谱书店淘来的旧杂志递给母亲——“解闷用。前几页是川菜,他说粤菜你嫌淡;后面有篇讲秋梨膏的,去年你不是说想做?”

      母亲接过杂志,翻了翻。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后生记得她爱看什么、爱吃什么、去年随口提过的一句秋梨膏还被他存着。“赵鹏,你跟你爸越来越像了。”她低着头翻着杂志说,声音轻得差点被走廊空调出风口的响声盖过去。

      赵鹏没有接话。他在周衍旁边坐下,从帆布袋里又拿出一盒叉烧饭递过去,然后低声说起今天外面的情况。

      “茶庄初五开业,招牌已经挂上去了。”他掏出那张竹纤维名片递给周衍——和之前那张模版一模一样,米黄色,没有烫金,只印着一个店名和一个号码。“老鬼昨晚从广东打了个电话过来。他在东莞一家电子厂管仓库,住员工宿舍,一个月两千八。他说铁桩在精神病院的情况有些变化——铁桩疯了之后一直念叨‘把东西还给我’,但最近几天不念了。有个他不认识的护工去看了铁桩两次,看完之后铁桩就对着墙坐了一整天,不再说话也不抽搐,像被关掉了某个开关。老鬼找护士抄了来访登记——那个护工签的名字是‘白夜’。不是白先生本人,是他手底下的另一个人。”

      周衍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赵鹏继续压着声音说:“老鬼说那护工去了两次之后再也没出现过。铁桩也不喊了,只是每天对着墙坐,把医院发的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排成一行,不吃,就排着。他病房里的登记本在第三次探视记录上只写了两个字——‘销账’。”

      “销账”这个词,周衍在白先生嘴里听过。那次在美术馆书房,白先生说他“收藏的是链子本身”。不是借钱,不是施恩,是销账。一笔一笔地销。铁桩是契约链条上的一环——老张签过某种类型的灵魂契约,铁桩接了老张的账本,等于也接了契约的抵押。现在白先生把它销了。但没有告诉他被销掉的是什么。

      “白先生没有跟你提过这件事。”赵鹏说。不是疑问句。

      “没有。但他做事从来不提。他会先做完,然后等你自己发现。”周衍把叉烧饭放在椅子旁边的空位上,看着走廊里塑胶地板上倒映的日光灯管。铁桩的那笔账,他从头到尾不知道是什么,白先生替他销了,连销账的方法都没有说。他又欠了一份人情——不,不是人情,是更重的那种东西。收藏家的账簿没有利息,但他会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还有个事。”赵鹏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不显眼的小黑盒子,侧面印着商标——小型电击手电,便携式,带防误触环。他飞快演示了一下,连按两下尾部触发脉冲,转环关闭,随手推开安全锁又合上。“给你备的。以防万一。白先生传话——他说守护期间你可以不审判,但不能完全卸掉防御。你右手的锁链白天不起作用,这东西绑在腰间不会被发现。”

      周衍接过手电掂了掂重量,外壳是磨砂防滑的,手感和武馆学员用的棒铃差不多沉。他把手电别在腰间夹克的暗袋里,那个位置他从小习惯绑拳谱——老爷子当年说,拳师出门,腰要硬。

      下午两点,ICU窗口传来新的通知。护士出来把一张探视卡递给母亲,说病人已经自主拔除气管插管,能轻声交流,今天下午四点的探视可以稍微延长到二十分钟。“他在里面非要洗头——我说暂时洗不得,他瞪我。”护士是个圆脸姑娘,口罩上面的眼睛是弯的。母亲听完以后把那张探视卡端端正正放进记事本的夹层,合上本子,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对着窗户理了理头发,又把棉袄袖子卷下来,拍掉衣襟上的线头。

      赵鹏看看表,说茶庄那边还有展演物资要盘,初五前进场,晚上再过来陪守。他站起来跟母亲告辞,走到电梯口时回头跟周衍使了个眼色——“你爸醒了以后你第一时间在群里说一声。我给老陈头先透个底。”周衍点头。

      下午三点,雨势变小了。窗外从细密的雨幕变成了稀稀拉拉的雨丝,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母亲从三点二十就开始看表,每隔三分钟看一眼,看完又抬头看墙上的钟,像在核对自己的表是不是快了。三点四十五,护士出来叫家属准备,母亲站起来,把记事本放在椅子上,把那对老竹筷和辣椒酱也放好,然后拍了拍衣襟,跟着护士走到自动门前。

      四点整。自动门缓缓打开,母亲走进ICU。

      周衍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外。这扇窗不大,大概半个门板宽,安装在不锈钢门框上,正对着离门口最近的监护床位。透过玻璃能看到ICU内部——浅蓝色的隔帘半拉着,每一张监护床周围都摆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线,输液泵发出低沉的嗡鸣,呼吸机的节奏和人的呼吸同步。

      父亲就躺在最靠近窗口的那张床上。

      他醒了。不是半昏迷状态的睁眼,是真正意义上的清醒——后脑勺垫着枕头,床头微微抬起三十度左右,锁骨上方还埋着深静脉导管,纱块覆盖着创口。脸色比术前明显红润,胸腔起伏平稳,监护仪上跳动着健康的波形。嘴唇还有些干裂,氧气管从鼻翼绕过耳后,但他的眼睛是有焦点的。

      母亲坐在床边,把左侧床栏放下来一点点,握住父亲的左手轻轻揉着——他的手因为长期扎留置针有些淤青,手背上的血管退了以后还留了几道瘀痕。她揉得很轻,揉着揉着又把那只手贴到自己脸颊上。隔着玻璃听不见对话,但能看到母亲开口说话的神情——眼睛弯着,嘴角带着笑,时不时点一下头。父亲也偶尔动动嘴唇回应,声音显然还很轻,但吐字已经清晰到能读出唇形:“告……诉……衍衍……不用……天天……蹲……门口。”

      母亲忽然笑出声——那种压抑了很久突然在病房里不敢大声的笑。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抹完了又握住父亲的手。

      周衍把手放在玻璃上。手掌贴着的玻璃冰凉,他把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他没有去敲门进去——这十五分钟是母亲的。

      四点十五分,母亲出来。她的眼眶是红的,眼角的鱼尾纹比进去前多了几道——不是老的,是刚才笑得太用力压出来的痕迹。但她脸上是云散雾开之后才有的那种明净,和半个月前坐在七楼塑料椅上发呆时判若两人。

      “你爸说ICU的饭比普通病房的还难吃。医院配的营养流质,他说像浆糊。”母亲把手里的记事本摊开,点着新写的一行字,那行字写得很用力,圆珠笔的笔迹凹进了纸面——“辣椒酱:禁。医生说开胸禁辣两周。你爸说:‘她没文化。我当年肺叶切掉半片照样蘸辣酱。’”“你跟你爸说,手术成功了也不能吃辣。你是他儿子,他必须听。”

      周衍把记事本接过来,在母亲那行字旁边加了一句——“遵医嘱。辣椒酱暂扣武馆。”然后把本子还给母亲。母亲看他写的内容,又笑了一声,笑得比刚才更放松,边笑边把饭盒从保温袋里拿出来。“你进去。明天该你了。跟他说武馆的事——他最怕自己躺久了没人替他打拳。”

      四点二十分,周衍走进ICU。

      这是他第二次进ICU——上次是在转科衔接通道里帮忙推床,只是蹭了外层走廊。真正踏入病区,心脏还是被监护仪器声托住了几秒。ICU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成排的监护病床用浅蓝色隔帘分隔成好几个区域,每张床边都有独立的输液泵和监护仪。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碘伏的微涩气味。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像程序化鼓点一样的节律。

      父亲半躺在最近的那张病床上,氧气管在鼻翼下方弯了个弧度,头上戴着浅蓝色无纺布帽子,引流管从胸腔侧面接出来的透明软管固定在床边挂钩上,液面缓缓波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走进来的儿子。

      周衍在床边坐下。床边那张不锈钢方凳被母亲焐热了,坐下去不觉得凉。旁边的小台面上放着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数字一闪一闪,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都落在标准范围之内。

      “手术怎么样?”周衍问。

      “开了。赢了。”周镇山的声音还很轻,喉咙里还有拔管后的沙哑,但语气和昨天说“开胸跟开拳一样”时一模一样,没打折。“你在门口蹲了两天?”

      “嗯。”

      “没做别的事?”

      “没有。”

      周镇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比以前更大,但亮度没有退——还是那种盯着徒弟出拳时能挑出所有毛病的目光。他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锁链呢?”

      周衍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在武馆抽屉里。今天没带。”

      “你是怕它碰我。”周镇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你戴戒指那天起,我每次见你都在等——等那个东西趁我没防备的时候露面。但你把它压住了。手术前晚上压住了,出来到现在也压住了。你能压住它不是容易的事。”

      周衍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一直在看——躺在病床上不方便移动,就用眼睛看,看儿子瞳孔里的纹路,看他走进病房时右手指节的松弛程度,看他说话时声音里有没有另一层回响。这个老拳师打了六十多年拳,眼神比监护仪更敏锐,他从不需要等魔纹发光才知道那个东西醒着还是沉睡着。

      “你放心。今天它不出来。”周衍说。

      “明天呢?”

      “明天也压着。”

      “后天呢?”

      “你出了ICU我就不用守了。”

      周镇山慢慢地自己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把后脑勺往左挪了半寸。“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一次——‘你放心,它今晚不出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了以后带出更多沙哑。“那年我十九岁,你娘还没嫁过来。武馆还在老城区最东边那间平房里。你爷爷半夜出一趟门,天亮才回来,衣服上全是灰。左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他自己缝的——左手没有右手好使,缝得歪歪扭扭,线都没拆干净。”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回家以后就关在书房里,连着三天没人敢敲门。”周镇山闭上嘴,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爷爷一辈子做了太多我不懂的事。但那天早上我问他——‘戒指要跟着你一辈子吗?’他看了我一眼,说:‘不跟一辈子。跟到该停的时候。’然后过了没几年他把戒指封存了。”

      周衍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和爷爷封存戒指的时间点几乎重叠——他问过白先生,爷爷在第九十七个审判之后选择了封存。“该停的时候”是爷爷自己的终点,不是他的。他还得往前推,推到九十七个以上,推到一百个。

      “你别学你爷爷——半路封存。”周镇山的声音忽然加重,用了和武馆太师椅上训徒弟一样的气压。“封存是把没打完的拳留给自己。留给儿孙。你已经打了七代的拳,最后一拳还得你自己打。”

      周衍点头。他没有承诺——不是不想,是在心里承诺了就不需要用嘴说。

      护士从隔帘后面探了个头,朝周衍指了指手表。探视时间快到了。

      “出去之前——辣椒酱。”父亲一本正经地说。“你妈没文化。你把她的辣椒酱收缴回武馆,就说我出的主意。”

      周衍从床边站起来,帮父亲把被角重新掖了掖。然后他转身走出ICU。在门口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回了可能就不想出去了。

      四点四十,他回到走廊。母亲已经把父亲那对竹筷用湿巾擦过一遍收进保温袋侧网里,记事本新添了两行:“四点半,痰少,肺音清,能自己调枕头高度。康护士夸他恢复快,他不理人家。”她把记事本塞进棉袄口袋,拍了拍长椅上剩余的包裹,忽然用很平常的语气对周衍说:“今晚你守。明天天亮我自己来。后半夜会冷,我把热水袋留给你。”她站起来把热水袋搁在长椅上,又俯身从袋子底下摸出一条没用过的发热贴。

      傍晚五点半,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浅橘色的天光。周衍让母亲坐上赵鹏代为叫来的出租车,赵鹏正从茶庄盘货下来顺路,跨在代步车上朝母亲按了声喇叭。他把那条发热贴塞进母亲口袋,叮嘱她回家先用热毛巾敷一敷腰。母亲在车里朝他挥挥手,然后车开走了。

      傍晚六点,走廊里没有人了。隔壁病床的家属上来过又走了,另一个病人的老伴拄着拐杖靠窗打了个盹又被护士劝回病房。小顾从楼下上来一趟,在周衍旁边的长椅上放下一份盒饭,没多说话就走了。盒饭是糖醋里脊加虾仁蒸蛋,附赠的配汤装在一只可微波加热的纸碗里,碗沿夹着木筷和纸巾。周衍吃完以后把饭盒收了,把筷子擦干净留作备用。

      晚上七点,天色全黑。雨虽然停了,但天际低垂的云层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月亮,只有路灯透过湿漉漉的梧桐枝丫在广场地面投下破碎的光影。他把长椅上的发热贴撕开一片贴在腰后——那股温热像另一个人的手掌轻轻托在后腰上,和魔纹每天黄昏的苏醒全然不同。魔纹的热度是灼烫的、带有冲动性的;发热贴是温吞的、敦厚的,更像母亲做饭时灶台边的温度。

      他掏出手机打开学员群,拍了张ICU窗口的照片发进去——没有拍到里面具体的面孔,只有一盏走廊灯、监护仪屏幕的一道虚光、隔帘上一道被拉上的褶皱。底下配了四个字:“情况稳定。”

      群里立刻开始盖楼。

      老陈头发了条语音,背景声里有他老婆切菜和电视放春晚重播的嘈杂——“稳定就好!稳定就是胜利!周师傅这底子是练拳的,比一般人恢复快!”他说话的调子明显高了半度,带着那种悬了一整天终于落地的松快。小刘发了一连串拜年表情包后面跟了四个字——“初五开门?”大军拍了张训练厅灯亮着的照片——今晚他主动留在武馆看门,把年前大扫除还没贴完的防火标语全部补到了墙上。配文:“器械擦过了。木人桩今天没人打,我给上了保养油。”阿杰用他妈妈的账号发了一条稚嫩的语音,声音很清脆:“爷爷什么时候可以再教我拳?我在家每天对着镜子练,我爸说我腿能分得更开了。”

      周衍把阿杰那条语音外放听了一遍,然后按住录音键回了一条:“快了。你先把膝盖往外开的动作练好。爷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你膝盖有没有内扣。贴墙站桩的照片发上来。”

      十秒后阿杰发来一张照片——身板挺得笔直,后背贴在家里的白墙壁上,双脚分得整整齐齐,膝盖稳稳地朝外。小刘在下面评论:“进步神速!我的小师弟老猛了。”

      老陈头又回了一条,这次是文字——“周哥我明天早上给你送鱼汤。江团那个塘昨天出网了,我挑好的留了,明天杀好带过去。你就等着吧,我用他最喜欢的那口砂锅炖,汤色白,不加味精。”后面跟了一张鱼市凌晨三点的水盆照片,手电筒的光打在水面上,一群江团挤在一起晃动尾巴。

      大军忽然插了一条正经的语音——“周哥,白天你跟赵鹏在楼上聊事的时候,我看了一圈监控。后巷子那只黄狗从初一到初三一直在纸箱里趴着没挪窝。今早大姐出摊它才伸懒腰,我喂了它半个肉包子,它不吃,闻了一下又看你房檐。”

      周衍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浮起一个弧度。他回了个“收到”,然后锁屏。抬头的时候发现ICU自动门上的那盏红灯灭了,换成了绿灯,护士从里面探头出来叫别床家属。有人推着她的丈夫出去做头部CT,轮床滑过塑胶地板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走廊里的灯光很均匀,没有日光灯闪烁的滋滋声,也没有隔壁病房家属的脚步声。消毒水气味淡下来,变成另一种安静。偶尔走廊前方通风窗被人推开又合上,放进来一缕雨后混合着泥腥和落叶发酵味道的冷空气。

      午夜十一点二十。护士站电话响了,值班护士小声接了,大概是总台通知明日排班变动。挂完以后她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确认周衍还坐着,然后继续翻夜班记录本。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广场上路灯光晕被未干的积水分成两片,其中一片映出柏油路面原本的粗粝质地,另一片倒映着住院部大门前某个不灭的红色指示灯——那是白先生停在花坛最东侧专区的黑色轿车。小顾说过今晚车灯每两小时会闪一下。他看了一会儿,那灯果然缓缓亮了一次,像一个人从黑暗中无声地抬眼,又慢慢收回去。他没有抬手回应。他们彼此心知,就够了。

      凌晨一点半。他靠在走廊长椅背上打了半小时盹,迷糊中被一阵轻微的轱辘声惊醒。一个夜班护工推着轮椅经过,上面坐了个裹着厚毯子的老太太,轮椅底下卡了一片湿漉漉的树叶。

      他把发热贴重新撕开一片。腰椎上的旧寒被热气浸得稍微松展开了,尾椎处的魔纹安安静静没有任何脉动。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他从口袋里掏出赵鹏留给他的充电宝插上。屏幕亮起来,在示电图标和时钟之间他顺便划开消息列表——白先生没有发话,赵鹏睡前发了一条:“今天没再下雨。我给老陈头捎了半斤龙井。”

      凌晨四点半。窗外的天开始灰蒙蒙地发亮,云层裂开的缝隙比昨天更宽一些,露出背后极淡的蟹壳色天光。母亲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她怕他后半夜饿,让对面卖包子的提前开门,带来新鲜出炉的白菜猪肉包和煮得浓稠的米汤。米汤灌在一只深口保温杯里,被她用那本记事本卷着隔热。她把东西往周衍手里一塞,先掀开ICU门口的记事板核对新贴的生命体征数据,然后拍了拍身上那件藏青色羽绒服上的水渍,把棉袄兜里焐了一天的那枚铜钱从夹层里掏出来搁在周衍手心。

      “今天初四。明天初五,武馆开门。你爸昨晚睡得比你还稳。今天你去忙武馆的事,这儿有我。”她把铜钱叠在他掌心,力道比平时略重,但脸上是和陶碗底部那层洗不掉的釉光一样温和的淡笑。

      周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黎明时分的广场。柏油路面积水在晨光里泛白,远处人民路上新挂的两排红灯笼被凌晨的薄雾笼罩着破开了第一道阳光。某个熟悉的引擎声在楼下慢下来又驶远——大概是赵鹏的代步车停在急诊入口,送完母亲顺路去茶庄开门。

      他回身走到ICU门口,把那枚铜钱轻轻放在母亲刚才搁下的记事本封面上。然后他拿起那只装过米汤的保温杯,拧紧盖子,下楼往人民路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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