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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手术 正月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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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天还没亮周衍就醒了。
不是被鞭炮吵醒的——初二的开门炮比除夕稀疏得多,只有零星的几串在远处响,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别人家敲门。他是自己醒的。眼睛睁开的瞬间没有任何迷糊,意识清明得像一盆冷水刚浇过头顶,每一根神经都已经提前绷紧。
他在黑暗中穿好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叠在枕头边,昨晚就放好了。裤子是深灰色的棉质长裤,膝盖处磨得薄了一层。袜子是新的——母亲年前买给他的,说本命年穿红袜子踩小人,他没收红的那双,拿了一捆黑色的。
锁链挂在床脚。他从兵器架上取下来的时候指尖在铁环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它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关上。今天不带锁链。今天审判不出现。
走出房门时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五十分。母亲的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你爸醒了,说饿了,喝了一碗小米粥。护士说术前指标都正常。你不用那么早来。”他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震动。
训练厅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渗进来。他走到木人桩前,站定,起手。第一拳打在木人桩上的声音和往日一样沉闷,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他把“守印十八手”打了一遍,动作比平时慢——不是无力,是刻意放慢。每一拳都打到八成力道就收住,像在丈量自己今天能用多少力、不能越过哪条线。
收势。他站直,对着木人桩行了个武礼。桩臂上缠着的那条红布带,是昨天学员替他绑上去的,被他的拳震松了一点,他伸手把它系紧。然后他推开门,骑上赵鹏留在武馆的那辆电动车,往人民医院开去。
清晨的人民路还没醒。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稀疏的影子,偶尔有一个环卫工人推着车经过,扫帚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的灯光在灰蓝色的晨曦里格外扎眼——整栋楼只有七楼的灯全亮着,像一支竖起来的巨型日光灯管。他在楼下停好车,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推门。
七楼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两根在闪。戒烟海报的边角彻底卷成了筒,被人用图钉重新按了回去。走廊里人很少——大年初二,大部分家属还没来。母亲坐在手术室门口的第一排塑料椅上,旁边放着那个用了多年的红色热水袋和一件备用的棉袄。
她今天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两个黑色钢夹别在耳后,穿了件干净的藏青色羽绒服。眼眶微青,但精神比前几次见她时好了不少。她面前的长椅上还放着一只保温袋和那本夹着缴费单的病历本。病床上周镇山还没有被推进去,手术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红灯还没亮。
“你爸在里面做术前准备。”母亲说。她的声音没有抖,但握着热水袋的手在微微用力,指尖压得发白。“刚才麻醉师进去之前,你爸跟他说——‘量要下足,别让我中途醒过来。丢不起那个人。’麻醉师笑了一路。”
周衍在母亲旁边坐下。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术前专用的碘伏气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浓。墙上贴着手写的手术排期表,初二上午第一台后面写着“周镇山”三个字,后面跟了一行附注——“B型血·已备齐”。他的目光落在“已备齐”三个字上,想起白先生托人递来的供血调配确认函。
“妈,血库的血够了吗?”
“够了。昨天下午白先生派人来跟血库对接好了。整整八个单位B型血,全在手术室冰箱里放着。比正常备血量还多两个单位。”她停下,把热水袋换到另一只手里。“你爸也知道了,他说这个白先生不像个收藏家,倒像个搞后勤的。让你年后务必要当面致谢。”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戴口罩的护士推着转运床出来,床上是周镇山。他换上了手术服,浅蓝色的无纺布帽子压着稀疏的白发。鼻腔里的氧气管已经拔掉了,换成了静脉留置通路,手背上接着三通管。两根透明的输液管从头顶的输液架上垂下来。脸色在手术室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更苍白,颧骨更凸——但他睁开眼睛看见走廊里等着的母子俩时,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爸。”周衍站起来。
“嗯。”周镇山看着他又看了看母亲,最后视线落回周衍脸上。“拳打完了?”
“……打了。”
“打完就行。”他说这三个字时用的是平时教拳的语气,不是在病房里躺了两个月的病人。然后他看向母亲:“你别在门口站四个钟头。下去走走。让衍衍自己守着——他比我结实。”母亲握住他的手,没有哭,只是握得很紧。她的拇指在父亲枯瘦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退后一步。
护士推着转运床进了手术室。门关上。门上的红灯亮了。
周衍和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钟表的秒针走得很慢。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比平时更响。母亲坐了一会儿后从保温袋里取出一个饭盒,里面是早上刚熬的小米粥,还温着。她把饭盒递给周衍,自己说不饿。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两手拢着那只红色热水袋缓缓摩挲——那是很多年前父亲在武馆门口赢来的春节游园奖品,橡胶已经薄得透光,她一直没换。
上午九点,护士出来通知手术进入关键阶段。血库第一次调配完成,四个单位已经输完,另外四个单位正在加温。监护指标平稳。
上午十点。手术室门上的红灯持续亮着。走廊里多了一个隔壁病房的家属,坐在另一排椅子上打盹。母亲靠到了墙上,呼吸很轻,睫毛偶尔抖一下,但始终没有真正睡着。周衍每过一小时就起身走一圈,从手术室门口走到护士站再走回来。护士站的呼叫铃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护工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又过去。
中午十一点。赵鹏来了。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羽绒服,左手拎着几盒盒饭,右手提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他把盒饭分给母亲和周衍,把红茶倒在纸杯里放在长椅上。然后他坐在周衍旁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烟又塞回去。这是他老毛病——一紧张就想摸烟,哪怕口袋里没有打火机。
“茶庄年后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低。“你爸这边的事交给我。武馆你继续带。白先生托我转告你,今天美术馆不接外客——他在电话里说会把整个江汉路的监控调好,让你别操心。”
“他还说什么?”
“还说林若雪已经知道了手术日期。她昨天在江对岸办案,回来最早也要初四。让你手术后尽量留在医院陪护。林队长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不会直接闯病房,但她会等你出医院大门。你要有个准备。”
十二点半。手术室的门第二次推开,一个戴手术帽的医生走出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双有些疲惫但很稳的眼睛。周衍站起来。他用力睁着眼睛,但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病灶切得很干净。目前生命体征稳定,等麻醉苏醒后转ICU观察四十八小时。家属可以放心了。”
母亲站起来。她的双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那种一口气从嗓子里吐出来以后身体才反应过来自己绷了多久。她把手伸给医生,握住又握住,然后转过来看向周衍。眼眶有点红,却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爸出来以后,你亲自跟他说——‘放心武馆,养好身子。’他自己教出来的徒弟,这句话他得听。”
下午两点,周镇山被推出手术室,转入ICU观察。隔着玻璃窗能看到他安安静静躺在床头略微抬起的病床上,心电监护仪的波形比以前更稳。嘴唇还是苍白的,但脸上的线条终于不再是被疼痛拧紧的那种僵硬。周衍在玻璃窗外站了很久,看着父亲起伏平稳的胸口。右手贴在玻璃上,指尖的温度把玻璃染出一小块椭圆形的雾气。他在那团雾气上用手指画了一道竖线,然后收回手。戒指冰凉的断面触到中指指根,没有热度。
傍晚,他把母亲送回武馆三楼休息,自己又一个人折返回医院。ICU在四楼,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沉的呼呼声。他在玻璃窗外又站了一会儿。父亲还没醒。护士说苏醒时间因人而异,目前所有指标都是好的。他一个人在走廊的排椅上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枚铜钱。爷爷当年做完九十七个审判之后选择封存,就是不想让戒指出现在这个走廊里——但他还是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下ICU窗外的走廊灯,打开学员群。老陈头问了几十遍手术怎么样了,小刘和大军发了语音说等着过来送术后补品,阿杰用语音大声说“爷爷加油”喊劈了嗓子。他回复了一行字:“手术顺利。术后ICU观察。暂不能探视。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他——全班学员都在催他出关。”
发完他往回走。路过七楼时停住了。母亲休息前把她的旧棉袄落在了长椅上,叠得方方正正,袖口还别着一枚曲别针——是应急备用的那种,她说万一扣子掉了可以拿出来别一下。他把棉袄夹在腋下,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墙上的戒烟海报今天终于被人撕掉了边角的卷筒,牢牢地贴着,灯泡也不闪了——昨天下午工勤来修过。
走出住院部大门时满街的红灯笼已经亮了。人民路上有人在放烟花,远处的江面上传来货轮的汽笛,长而低沉。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若雪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拜年。是告知:周镇山今天手术顺利。附件是ICU窗外的走廊灯照片——他需要让她看到,因为真到需要她帮忙的时刻,这盏灯就是坐标。
返回武馆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后门,走上铁楼梯。巷口那只黄狗睡在纸箱里,听见脚步声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又趴回去。训练厅里还有人——老陈头、小刘、大军,都在。他们没回家,自己热了剩菜在等消息。周衍把手术成功的消息又说了一遍,三个人同时舒了一口长气。老陈头举起他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周师傅如果以后不能打拳我也不走。我替他打,打到他自己站回桩前。”
周衍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旁边一个没用过的干净杯子,倒了半杯茶,碰上去。然后他走上三楼房间。锁链还安静地躺在抽屉里。戒指没有发光,魔纹没有脉动,但那股温度还在——不是灼热,是一种持续的、深沉的体温,像某种安静的注视。
他坐在床边,低下头。白天的那些话——“手术顺利”“指标平稳”——在他脑子里反复转圈,转到最后一次时他终于松开了握了一整天的拳头。手掌摊开,铜钱在灯光下泛着安静的旧黄色。他的手不再抖了。两个月的恐惧、还债、审判、夜里的操控与对抗——所有东西都在这一口气息里暂时落地。
他躺下来。没有脱外套。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那团黄狗铺在纸箱上偶尔蹬一下后腿,大概是梦到了追什么。训练厅里三位老学员还在小声说着节后排新课程的事。走廊里那只热水袋被母亲搁在了暖气片旁边,慢慢散着余温。
明天是正月初三。父亲将度过术后第一个完整的观察日。林若雪回来的倒计时还剩最后一天。而他需要在白天继续当一个称职的武馆馆长,在夜间继续和那个东西共用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