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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展演 正月初八, ...

  •   正月初八,天还没亮周衍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楼下训练厅里已经有人在搬垫子。老陈头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是在指挥谁把木人桩挪到靠墙的位置。周衍翻身起床,拉开窗帘。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青石板路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人民路上已经有早点摊的蒸汽升起来,在路灯下白得发亮。

      今天是周家拳武馆年后第一场街头展演。万达广场门口,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赵鹏把审批全部走完了,白夜资本的两万赞助款昨天下午已经到账,小刘手写的志愿者排班表贴在训练厅的白板上,从早上七点场地布置到下午六点收摊,一共十一个小时,四班倒,每班四个人。名单上除了老陈头、小刘、大军和阿杰,还有年后新加入的三个学员——老周、胖大姐刘姐的侄子小胖,以及那个在超市上班的姑娘小周。一共七个志愿者,加上周衍自己,刚好八个人。赵鹏不算志愿者——他的身份是“后勤统筹”,负责在茶庄坐镇,随时调配额外的物资和车辆,但他的名字还是被小刘用铅笔写在排班表最下面一行,后面跟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赵哥随时空降。”

      周衍下楼的时候,训练厅里已经灯火通明。老陈头和小刘正在把最后一块海绵垫摞上推车,大军蹲在墙角检查移动音箱的线路,阿杰把装满拳套和护具的编织袋一个接一个拎到门口。刘姐从厨房端出一锅刚煮好的茶叶蛋,热气腾腾地放在桌上,冲着楼上喊:“先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拳!”老陈头拍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拿了一个蛋,剥开以后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咸了”,但还是整个吃完了。

      六点半,赵鹏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夹克——茶庄的冬季工装,领口别着那只白鹤胸针。他从代步车上搬下来两个保温箱,里面装着小包装的试用装茶叶,每袋都贴着“鹏程茶庄”的小标签。他说展演现场可以免费派给围观群众,顺便给茶庄做广告。老陈头说他会做生意,赵鹏说“这是跟你学的——你卖鱼不也顺带卖花蛤”。

      七点整,队伍准时出发。周衍骑着电动车打头,后座绑着折叠桌和展架;小刘和大军一人推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海绵垫、木人桩拆卸件和音响设备;老陈头骑着他的老式二八大杠,车筐里装着一大包宣传单。阿杰没骑车——他坐大军的后座,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拳套的编织袋,下巴搁在袋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晨曦中的人民路。

      万达广场在人民路东段尽头,离武馆大约三公里。清晨的广场上人很少——喷泉还在休眠,地砖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的光。他们选的位置在广场中央偏南,正对着步行街主入口,背后是一排还没开门的品牌店,面前是一大片开阔地。

      八点不到,展台搭好了。背景板是年前就设计好的——红底白字,最上方是“周家拳”三个大字,底下是“江城老字号武馆·三代传承·授拳先授德”。左右两侧各挂一溜小幅宣传板,内容是周家拳的历史、历代馆长简介、学员训练剪影。小刘把移动音箱接好,试了试音量,《男儿当自强》的鼓点从低音喇叭里滚出来,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出去很远。大军把拳靶搬到展台前一字排开,又用红绸带在展演区四周围出一个简易的观看区。阿杰把宣传单整整齐齐码在折叠桌上,每一摞都压了一块鹅卵石——石头是他从巷口花坛里捡来的,洗得干干净净。老陈头把木人桩拆卸件固定在展台右侧,拧紧螺栓,又用手晃了晃确认稳定。

      九点半,一切准备就绪。周衍站在展台前,看着面前这片被红绸带围出来的区域。橙色晨光洒在地砖上,宣传单上的鹅卵石在光里泛出浅色条纹。远处商场保安遛着巡逻犬经过,朝他们喊了句“开班啦?”小刘替全团高声答了句“新年第一开!”。

      九点四十五,广场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初八是年后第一个工作日,但还在年里,逛街的人不少。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拎着购物袋的大爷大妈、踩着滑板的少年、穿着情侣羽绒服的小年轻,三三两两从步行街入口涌出来,路过展台时都放慢了脚步。小刘举起喇叭开始喊:“周家拳武馆!江城三十三年老字号!正月初八新春展演!免费看!免费学!”他的嗓子在物流公司被叉车和货车喇叭练出来了,穿透力比音箱还强,几个刚走过去的女孩被他喊得回头了。

      十点整,展演正式开始。

      周衍走上展台。他没有拿麦克风——用不着。他站在那块红色背景板前面,面向逐渐聚拢的人群,抱拳行礼。然后他起手,打了“守印十八手”的起手式。

      台下安静下来。不是有主持人控场的那种安静,是人们自己闭上了嘴。第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拳风割裂空气的声音在音箱的鼓点之外格外清晰——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套路表演,是实战散手。拧腰,送肩,力量从后脚贯到拳面,整个人像一根被拧紧又突然松开的弹簧。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他的动作在橙金色的晨光中拉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每一拳都干净利落,每一脚都踏得稳稳当当。锁链没有缠在手臂上——今天不需要。今天他是武馆馆长周衍,不是审判者周衍,不是恶魔宿主周衍。他只是一名拳师。

      打到第七手的时候,台下一个踩着滑板的少年把滑板夹在腋下,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嚼口香糖。第九手是一个转身肘加低扫腿的连环招式——转身那一瞬间能听到衣袂破空,肘尖与扫腿的衔接没有一丝停顿。第十一手过半,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婴儿车里的小孩伸出手指着台上,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第十三手收住时,三名逛街的高中生已经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横着拍,其中一个踮脚越过同伴的肩头。

      第十八手打完,周衍收势,抱拳。掌声炸开了。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那种看嗨了的、被震住了的、忘了自己只是路过看热闹的鼓掌。老陈头在旁边使劲拍手,拍到手掌都红了;阿杰在报名桌后面跳起来,把鹅卵石都碰掉在地上,小刘捡起来又给他塞回手心。

      接下来是老陈头上场。他打的是周家拳入门套路“十八手”——和周衍打的同一套拳,但风格完全不同。周衍的拳是锋利的、爆发式的;老陈头的拳是厚重的、沉稳的。他今年五十二,腰间盘突出好了以后一直在练,腰胯的活度比不少年轻学员还好。起手,站桩,出拳——每一拳都踏踏实实,不花哨,不偷懒。台下安静下来,不是因为被他震住了,是因为他们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在表演——是在打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鱼市之前、必定先打完的那一套拳。他只是把武馆训练厅的日常搬到了大庭广众之下。

      老陈头打完“十八手”,面不改色,抱拳回礼。台下又一片掌声——比刚才更热烈。人群中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爷认出了他,喊了一声:“老陈!你不在鱼市卖鱼跑这儿打拳了?!”老陈头嘿嘿笑了一声:“卖鱼是主业,打拳是命业!”

      然后是大军和小刘的双人对练。大军是退役武警,功底扎实——低位扫腿虎虎生风,每一脚都能扫到靶位重心;小刘身体素质好,反应快,上步擒拿的出手速度让台下几个小年轻发出“喔”的惊叹。两人的对练没有事先编排到每一招——只有框架,细节全靠临场反应。这种真刀真枪的对练比任何套路表演都好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外围已经站到步行街入口处,有人举着手机从头拍到尾。

      十一点,阿杰上场了。他是今天展演年纪最小的表演者——八岁,红色练功服,袖口挽了两道,腰带扎得紧紧的。他走到展台中央,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然后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臂环抱胸前——站桩。这不是他最炫的动作,却是他最骄傲的动作。站了整整三分钟。台下有人开始嘀咕“这小孩怎么不动”,但懂行的人安静地看着——一个八岁的小孩能站三分钟标准桩功纹丝不动,这份定力比任何花哨的腿法都难练。三分钟到了,阿杰收桩,抱拳。掌声比他预想的更响。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板。他冲台下使劲抿着嘴,像在模仿他爸蹲在工地门口抽烟时那种不动声色的骄傲。

      十二点,上午场结束。小刘用喇叭通知下午两点继续,围观人群散去了大半,但还有一些人留在展台前翻看宣传单。报名桌上已经写满了三页登记表——光上午就收了二十七个意向报名,其中有十五个人当场付了体验课定金。周衍坐在展台旁边的折叠椅上喝水,额头的汗还没干,赵鹏从人群中走出来,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

      “上午表现不错。”赵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他朝广场东侧入口扬了扬下巴。

      林若雪站在步行街入口的廊柱旁边。她没有穿警服——浅灰色毛呢大衣,黑色长裤,短靴。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奶茶,杯壁上挂着冷凝的水珠。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的大衣下摆还沾着工业区特有的灰色泥浆,靴面已经擦干净了,但左小腿外侧还有一小片被污水溅过的印记,大概早上刚从某个外勤点赶来。

      周衍把毛巾还给赵鹏,站起来。林若雪朝他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下午两点,展演继续。这一次周衍没有亲自上场——他站在展台侧面,把主场交给了小刘和大军。小刘打了一套完整的“十八手”,动作比他当学员时漂亮了太多,每一拳都带着自信;大军展示了徒手夺刀的防身术,用假匕首演示了三个夺刀动作,每一个动作分解两遍,慢速一遍、实速一遍,台下的年轻人看得眼睛都不眨。老陈头带着三个在上午报了基础班的大爷大妈开始现场教学,从站桩开始,一个一个纠正姿势。大爷大妈们蹲不下去,他就蹲得更低,边示范边用自己的膝盖顶住其中一位大爷打颤的腿弯。

      下午三点,广场上的人流达到峰值。报名桌前排起了小队——不是围观凑热闹的队,是真金白银扫码付定金的队。小周坐在报名桌后面连轴转,扫码枪滴滴滴地响个不停,胖大姐刘姐的侄子小胖在边上帮忙发宣传单,一边发一边憨声憨气地说“前五十名八折,现在就差六个名额了”。阿杰站在报名桌旁边,怀里抱着那个装拳套的编织袋,对新来的小朋友挨个递拳套,还学着周衍当初教他的语气:“别怕,我刚开始也不会。”

      周衍站在展台侧面,看着报名桌前越排越长的队伍,看着阿杰踮着脚尖递拳套的模样,那份和他小小身躯对称的精确落脚姿势被夕阳拉得很长。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戒指安安静静地套在食指上。今天一整天它都没有发光,魔纹也没有苏醒的迹象。但这不是沉睡——是某种更深的蛰伏。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知道今天是晴天,外面有太多眼睛,所以选择蜷在角落。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随时会醒。

      下午四点,展演准时结束。志愿者开始收拾场地——拆背景板、收拳靶、把海绵垫卷起来搬上推车。老陈头蹲在地上把红绸带一圈一圈卷好,动作和收渔网一模一样,连打结的方式都是水手结。小刘把移动音箱的线拆下来,一边拆一边哼着《男儿当自强》。阿杰趴在报名桌上数今天收到的体验课定金单,小嘴一张一合,数了三遍没数清,大军在旁边用手机计算器帮他按了一遍——一共四十三张订金单,其中年前意向单转正三十一张,新收散客十二张。加上年前已报名的十二个新学员,武馆现在的常驻学员基数从年前的不足五人直接跳到了三十五人以上。

      “周哥。”小刘忽然从报名桌后面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有个男的刚才放了这个在桌上,说给你。戴着口罩,没看清脸。”他把信封递过来。周衍拆开——里面是一张白夜美术馆的便签纸,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钢笔字:“展演顺利。铁桩的契约已销毁。欠我的账,等你忙完再谈。”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继续收拾场地。

      下午五点半,所有器材全部装上了三轮车。周衍最后一个离开展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铺满夕阳余晖的空地,明天这里又会被新的喷泉活动和逛街人群覆盖,但今天他在红绸带围出的每一寸边界里,收回了一整个武馆阔别三年的三十五人团队。

      晚上六点,武馆训练厅里并起了三张折叠桌。火锅冒着咕嘟咕嘟的热气,老陈头的清蒸江团摆在正中间,赵鹏送了两条金华火腿挂在厨房门框上,小刘买来一箱啤酒放在墙角。玻璃瓶壁渗出的寒气在暖烘烘的训练厅里结成了水珠,沿着瓶身往下滚。三十多口人把训练厅挤得满满当当——有些是新学员,今天刚交体验课定金就被老学员拉来聚餐。席间大家话不多,安静地吃着一锅热腾腾的白菜豆腐煲,偶尔有人说句大实话:“明天还要打扫场地。”另一人接:“还早,先吃。”豆腐在锅里翻滚了几圈,被夹走分净。

      周衍没有坐。他靠在训练厅门口,看着屋里暖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影。赵鹏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杯从下午就没换的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周衍认得这个表情:不是出事了,是有点棘手。

      “白先生刚发消息——林若雪那起案子的司法鉴定报告提前出结果了,定性偏向‘非人为因素’,比预想的快了一拍。另外,”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她说你明天九点左右会去找她,让你绕开新挂牌的监控,走后巷进刑侦支队。她在后门等你。”

      周衍把目光从热气腾腾的室内收回。他没有问赵鹏为什么白先生的短信会提到林若雪——白夜资本和刑警队长之间的信息通道不是他能左右的。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训练厅的门轻轻拉上,把满屋的喧闹和热气关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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