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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后门 正月初九, ...

  •   正月初九,江城又飘起了雪。

      不是初一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初春特有的细雪,雪片碎得像碾碎的米粒,落在地上还没积起来就被地热融化,只在青石板缝里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人民路上的红灯笼昨天下午被环卫工人全部摘完了,只剩光秃秃的铁架子在冷风里微微晃动。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几粒芝麻大的新芽,被雪水一泡,透着极淡的青色。

      周衍一夜没怎么睡。昨晚展演庆功宴散场后,他在训练厅里一个人打了半个小时的拳——不是审判,不是守印十八手,就是最基础的崩拳。对着木人桩一拳一拳地打,打到汗湿透了练功服才停下。然后他坐在海绵垫上,把林若雪约他今天见面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刑侦支队后门,避开新装的监控。这不是常规约谈——这是林若雪在以警察不该用的方式给他打开一扇警察不该开的门。

      凌晨五点他就醒了。洗漱之后他先去了一趟医院。父亲已经从ICU转到了胸外科普通病房,气色比术后那两天更好了,能自己坐起来喝粥,能把母亲削的苹果吃掉大半个。周衍到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昨天展演的视频——小刘连夜剪辑好发在群里的。手机屏幕不大,父亲把它举得远远的,眯着眼睛看,看到阿杰站桩那段时嘴角拉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这孩子的膝盖总算不往里扣了。”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周衍。“展演成了?”

      “成了。报了四十三张订金单,老学员加新学员一共三十五个。”

      周镇山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病房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你爷爷当年在码头教拳,最多的时候也就四十来个徒弟。你比我强。”

      “没您强。”周衍把母亲带来的保温壶打开,给父亲倒了半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您教了三十年,我才重新开门两个月。”

      “三十年也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周镇山咳了一声,比术前轻得多,不带痰音。“你把武馆守住了,比什么都强。去吧,你妈说你今天还要出去办事。”

      周衍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父亲又开口了。

      “你今天走路的样子,跟你爷爷当年出门前一样。他每次去‘办事’之前,也是这个步伐——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量地。”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的光照在他消瘦的脸上。“不管办什么事,记住——周家人的手,不是只用来握拳的。是用来把东西托住的。托住拳,托住家,托住你该托的人。”

      周衍点了下头。没有回头看父亲。不敢——怕看了就不想走了。

      回到武馆时赵鹏已经在训练厅里了。他今天没穿茶庄工装,换了一件深灰色呢子短大衣,和年前那件黑色的是同款不同色。茶盘上泡着一壶新到的金骏眉,热气升起来把他的脸熏得有些模糊。学员们还没来——今天初九,年后第一个正常训练日,上午十点才开课。训练厅里安安静静,只有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刑侦支队后门的地图我画了。”赵鹏从茶盘底下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推到周衍面前。地图用中性笔画在茶庄便签背面,线条简洁,标注清楚——正门在建设路,后门在解放路背巷,正门大厅有三处监控探头,后门只有消防通道标志,没有摄像头。后门旁边是一排蓝皮铁皮档案柜和一间废弃的值班室,值班室窗户对着巷子,正上方是新装的半球形监控头——但角度偏右,往左贴墙走可以完全避开。

      “你怎么知道监控角度?”

      “白先生昨天傍晚让人实测的。”赵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他让我转告你——林若雪这个人,在系统里属于‘干净得让人找不到把柄’的类型。从警十二年,零处分,零投诉。不是她圆滑——是她每一步都走在规则里。但正是这种人,一旦决定跨线,就比谁都走得远。她约你走后门,说明她已经不在规则里了。至少不全是。”

      周衍把地图收进口袋。赵鹏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来得很快。

      “还有一件事。”赵鹏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一寸。“白先生说,上次美术馆谈的三十三万——你如果觉得欠得太久,可以拿一件事来抵头期。不是钱,不是审判。是你父亲留在老宅的那本拳谱。”

      “我父亲没有拳谱。他说爷爷当年把拳谱烧了。”

      “烧掉的是守印人契约附件,不是拳谱核心。拳谱共十七页,每一页都附了一式另册——那是周家第一代守印人周崇文手写的,记录了恶魔契约的七个漏洞。白先生想要的是其中一个漏洞的佐证条款。他没有明说是哪一条。”赵鹏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爷爷封存戒指之前,把拳谱和那枚铜钱一起锁进了同一个盒子。盒子不在白先生手里——他只收藏契约,不收拳谱。按他的推断,那东西应该还在周家老宅。你爷爷的书房,或者祠堂。”

      周衍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细雪。爷爷的书房——就是武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堆满旧家具和旧历书的小房间。父亲住院前把钥匙放在他枕头下面,他搬了好几次枕套都没动那把钥匙。不是忘了,是没做好走进去的准备。

      “三十三万。拳谱抵头期——剩下的呢?”

      “剩下的等你凑够三十五个学员以后白先生会再来找你。他从不催账,但他每一笔账都会收。”

      上午九点,周衍骑上电动车出门。雪比刚才小了,但风大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沿着人民路往东骑,过了过街天桥之后拐进解放路,一路骑到解放路背巷。这条巷子他以前来过——巷口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修鞋摊,摊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晴天出摊雨天歇,今天下雪,摊子空着,那把老藤椅倒扣在墙角,椅面上积了一层薄雪。巷子深处是刑侦支队后门——一扇灰色的消防铁门,没有门牌,没有警徽,只有门框上挂着一个生锈的消防通道标志。旁边那排蓝皮铁皮档案柜和地图上画的位置一模一样,顶上积着去年冬天的枯叶。

      林若雪站在值班室门口。

      她穿着警服——不是便衣。深蓝色的冬季执勤服,肩章上是两杠一星,左胸别着警号和党徽。头上戴了一顶警用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短靴上沾了雪水,左手提着一个保温杯,右手揣在执勤服口袋里。她的站姿和第一次在武馆门口出现时一模一样——双脚微开,重心略前倾,随时可以移动。

      “你守时。”她看了眼手表。“九点整。跟我来。”

      她推开消防铁门,铁门的合页在低温下发出尖锐的吱嘎声。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消防通道,两侧墙壁刷着灰绿色的半截墙裙,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通道尽头拐两个弯就是刑侦支队的办公区域——但林若雪没有带他往里走。她推开右手边第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废弃的值班室。房间很小,一张旧写字台,两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箱过期的档案袋。窗户正对着后巷,窗台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电暖器,正发出橘红色的光,把房间烘得比外面暖和不少。

      “坐。”林若雪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在写字台后面坐下。

      周衍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折叠椅的帆布面有点松,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

      “正月初四你给幸福巷刘慧芳母亲带去的话,老太太后来转述给了我。”林若雪开门见山,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杯子里飘出淡淡的咖啡味。“她跟我说,‘那个年轻人把我女儿怎么没了的细节说得比派出所还清楚。’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些的,也不打算在笔录里记。但那些细节我留在了心证里。”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档案盒,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公安部统一格式的司法鉴定报告。照片是光明台球案发现场的墙面灼痕——扭曲的、像锁链抽打过一样的纹路。鉴定报告的封面盖着红色的“司法鉴定专用章”,正文里关键词被用黄色荧光笔划了线。

      “鉴定报告结论是‘非人为因素’——法医鉴定中心找不出致伤工具,把案子定性为意外事故。老张和铁桩的案子也一并结了。支队昨天下午开了结案会,陈支队亲口说这个系列案子到此为止。”她把档案盒合上,推到桌角。“陈支队说‘到此为止’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他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意外。”

      周衍没有接话。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戒指硌着膝盖骨,隔着布料仍能感觉到那一圈金属的轮廓。窗外消防通道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走远了。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被审问。”他开口,声音不高。

      “我知道。”林若雪从保温杯里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拧紧杯盖。“我让你走后门,就是为了不被审问。正门大厅有三处监控,每一个进出的访客都要在系统里登记身份证。如果走正门,你现在的照片已经进了公安内网的访客记录系统。我不希望你在系统里有任何痕迹——除非有一天你自己撞进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后巷里越飘越密的细雪。“我把刘慧芳案附在你的‘非人为因素’结案卷里一并封存了。老张的档案柜里又清出几个类似的受害人姓名,都没有正式立案。我整理了一份完整的资料,交给白夜资本在司法线的法务代理。他们比我更容易申请到公开的死亡确认。你铜钱留给的那位老太太,很快就能拿到一份可以对外人言说的结果——不至于让她的女儿永远叫‘失踪人口’。”

      周衍抬起头看着她。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手里的保温杯在微微转动——这是她审阅口供时的习惯性动作,之前是转笔,现在改成转杯盖。

      “这不是警察该做的事。”他说。

      “我知道。”林若雪转过身来,棉帽的帽檐压出一道阴影。“我做了十二年警察,每一天都在做警察该做的事。接过警,办过案,摁倒过拿刀的,捞过在江里漂的,出过各种现场,填过无数个档案柜的卷宗。但刘慧芳这个案子,我没法用警察的方式给她母亲一个结果。卷宗里没有凶器,没有人证,没有直接证据——就连推断都通不过检察院。所以我找了一个不是警察的人,用不是警察的方式,让一个母亲终于可以在家里点完那盏电蜡烛。要是有一天上级找我谈话,我也许会为这件事受处分。但处分的纸,比一位母亲对着无人认领的失踪半生悬案来得稍薄。”

      她重新坐下来,手放在写字台上。警服的袖口有一点起毛,那是执勤时被桌角来回刮的痕迹。

      “现在说说你。我查了你的档案——无案底,无前科。半年前还在赌场欠赌债,三个月前突然戒清,回去经营武馆。你的武馆昨天在万达广场搞展演,现场登记了四十多个意向学员。你父亲的肺叶切除手术正月初二做成功了。这些是好消息。但有一个消息——我今天叫你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个。”

      她从档案盒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不是很清晰,是从监控录像截下来的单帧画面。画面里是江汉路白夜美术馆门口,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正推门进去——身形瘦高,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照片右下角印着时间戳:正月初六,凌晨两点。

      “年前年后一直在查几个方向,其中一条线碰到了白夜资本。白夜资本法务部手里代理了一批司法部不接的行政申诉案件——其中就包括那几个失踪者的身份确认。这事本身不犯法,但和他们打交道的人太杂。我查他们的时候,偶然发现正月初六凌晨有人进过白夜美术馆——那时美术馆对外不开放。这个时间段进去的人,要么是白先生的手下,要么是——”她看着周衍,“——你正在找的什么人。”

      周衍拿起照片仔细看了一遍。他认不出这个人——不是白先生,不是小顾,不是白夜资本见过的任何一张脸。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不对劲——这个背影的轮廓,这种步伐的频率,这种在凌晨推门进美术馆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到不需要踢门,不需要撬锁。像是来过无数次,像回到自己家。

      “更奇怪的是后续,”林若雪拿回照片,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我查了他是怎么进美术馆的——没有破坏痕迹,门禁系统显示是用正常授权密码开的门。白夜美术馆的门禁授权名单一共只有三个密码。白先生本人一个,他助理小顾一个,还有一个空白——在系统里注册了但没有填写身份信息。这个人的密码对应的就是这个空白号。他没有身份。在系统上看,他像是一个没有被记录的人。”

      她把照片收进档案盒,合上盖子。

      “和你有关系的不止是老张、铁桩这种人。还有些人藏得更深。这个人只是一个线索,不代表他有问题——但他没有被记录在系统里,却拥有美术馆的授权密码。这意味着他和白先生的关系不一般。而你和白先生有合作——所以我来告诉你,你自己判断。”

      周衍盯着那个档案盒。白夜美术馆的门禁系统——三个密码。白先生,小顾,和一个用空白号开门的不明人士。正月初六凌晨。这和他身上那条魔纹一样,表面看不出痕迹,底下藏着太多没解完的等式。

      “多谢。”

      “不用。我自己那部分早结了。”林若雪站起来,把档案盒放回抽屉,推合抽屉时发现桌沿有细灰便顺手抹了一把。“我不指望你欠我人情。我只想确认——你手上锁链审判的人,和我自己受限程序无法查结的那批无名受害者,是同一条名单。”

      周衍站起来。窗外雪渐渐大了起来,从碎米变成了撕碎的白纸片,簌簌扑在后门窄巷的水泥地面上。

      他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修鞋摊老藤椅已经戴上了一顶薄雪帽子。解放路背巷里有几个孩子蹲在雪地里堆雪人,雪人的脑袋倒了,他们叫嚷着重新拍圆。远处传来人民路上公交报站的电子女声,碎在风里。

      回到武馆门口时,训练厅的灯已经亮了。老陈头正在接听一个看完展演直接打来报名的电话,小刘在搬拳靶,阿杰蹲在墙角压腿。赵鹏的茶壶还在咕嘟着。

      周衍把林若雪的档案盒内信息整理写进父亲书房的备忘录里——空白号密码、正月初六凌晨、不明人士。拳谱的线索还没有着手,但爷爷书房的那把钥匙就在枕头底下压着。三十三万。拳谱抵头期。剩下的是白先生等他忙完再谈的部分。

      他关上书房的门,换好练功服下楼。

      锁链挂在兵器架上,铁环冰凉。他没有碰它。只是站在它面前,看了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向木人桩。

      来之前,把今天的拳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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