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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余波 铁桩疯了的 ...

  •   铁桩疯了的消息在第二天中午传遍了整个江城地下圈子。

      传播的速度比老张那次更快。老张疯的时候,大多数人还将信将疑——毕竟老张四十好几了,高血压是真的,动脉硬化说不定也是真的,医学上确实存在某种“突发性精神障碍”的可能性。但铁桩不一样。铁桩三十六岁,浑身肌肉,前一天还在大排档拍桌子喝酒,后一天就被人发现瘫在自己出租屋的地板上,大小便失禁,眼睛瞪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同一句话:“眼睛……那双眼睛……还给我……把东西还给我……”

      没有人再提“集体幻觉”这四个字。城南大排档那晚在场的人太多了——铁桩的六个手下,隔壁桌的食客,胖姐大排档的老板娘和服务员,加起来少说二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不可能同时产生同样的幻觉。派出所民警在现场做笔录的时候,每个人的描述都高度一致:一个人走进来,右手缠着发光的铁链,把手按在铁桩头上,然后铁桩就开始惨叫。有人拍了视频,但打开全是杂乱的条纹——像是被某种强电磁场干扰过。

      铁桩被送进人民医院精神科的时候,四肢被绑在担架上,嘴里塞着防止咬舌的牙垫。一百九十多斤的壮汉,需要四个护工才按得住。急诊医生给他打了三倍剂量的镇静剂,他的心率才从一百八十降到一百二十——对于一个极度恐惧的人来说,三倍剂量通常只能让他稍微平静,但他的瞳孔仍然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虹膜,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野兔。精神科主任看了他的情况之后,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急性应激障碍伴严重认知解离。病因不详。建议长期住院观察。”

      赵鹏在下午三点打来电话。周衍当时正在训练厅里给刘姐纠正压腿的姿势,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轮才接起来。

      “铁桩进精神病院了。”赵鹏的声音很平,但周衍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个会游泳的人踩在水面上,努力不让自己沉下去。

      “听说了。”

      “你昨晚在哪里。”

      “武馆。”

      “武馆。”赵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在法庭上确认证词。“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所以昨晚你一个人在武馆。然后铁桩就疯了。”

      周衍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上,继续帮刘姐压腿。“铁桩疯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衍。”赵鹏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认识你十五年了。小时候咱们在江边玩,你帮我抄作业,我帮你翻墙去买烤红薯。你骗不了我。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方式不对。”

      “哪里不对?”

      “你太镇定了。”赵鹏的声音在“镇定”两个字上微微颤抖。“老张疯的时候,你接我电话是凌晨五点,声音沙哑,问了至少三遍‘他看见什么了’。现在铁桩疯了,你说‘听说了’。就两个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镇定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衍沉默了几秒钟。训练厅里老陈头在打木人桩,小刘在举石锁,阿杰蹲在墙角压腿。汗水滴在海绵垫上的声音,赤脚踩在垫子上的摩擦声,木人桩被击打的低沉闷响。这些声音很平常,平常得足以掩盖任何不平常的东西。

      “人都会变的。”他说。

      赵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衍以为他挂断了。

      “你爸知道吗?”赵鹏最后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现在……不管你在做什么。他知道吗?”

      周衍没有回答。

      “算了。”赵鹏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那份紧张还沉着。“我不问了。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铁桩虽然是疯了,但他手下的人还没疯。竹竿跑了,肉包也跑了,老鬼没跑。老鬼是铁桩从东北带来的,跟了他十几年。他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手里有铁桩没付清的账本,里面有你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他说,铁桩疯了是报应。他不打算续铁桩的生意,但他手里的账要结清。你欠老张十万,现在利滚利滚到十二万三。他给我看了账本,上面每一笔都有你的签名和手印。”

      “他要钱?”

      “他要钱。十二万三,下周一之前。”

      “如果我不给呢?”

      “他没说。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赵鹏的声音沉下去,“原话是:‘我不像铁桩那么冲动。我做事讲规矩。但规矩也有规矩的底线。’你自己琢磨。”

      电话挂断了。周衍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帮刘姐压腿。他的手上没有停,呼吸没有变,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十二万三。老鬼是个讲规矩的人。但“规矩的底线”是什么,他说不准。赵鹏之前借的十二万已经给了医院,存折上只剩四千三。武馆重新开门三天,收了两个新学员,学费加起来三千块。十二万三?连零头都差得远。

      而老鬼的底线,他不敢赌。因为他已经试过赌博的代价了——赌博让他失去了地契,失去了铜钱,失去了父亲对他的信任。他不能再把任何人的安全押在赌桌上。

      晚上七点,他照常锁好武馆的门,走路去医院。没有了摩托车,走路要四十分钟。江城的冬夜照旧湿冷,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稀疏的影子,有烧烤摊的烟火气飘过来。他没有绕路,径直走完人民路全程,在住院部一楼的大厅站了一会儿——大厅里的公告栏上贴着各科室的简介,呼吸科主任的照片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简介里写着“擅长肺部肿瘤手术”。

      七楼走廊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更嘈杂,护工推着轮椅呼叫着让一让,救护车担架从走廊另一头往电梯方向推。母亲坐在老位置上,腿上盖着那件羽绒服。今天她手里没有保温饭盒,只是坐着看手机,屏幕太亮照得她眼角的皱纹格外深刻。她看见周衍过来便站起来,动作很慢,像生锈的合页。

      “铁桩的事你听说了吗?”她问。

      周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知道了?”

      “下午赵鹏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欠债的那帮人又换了新头儿,新头儿也进精神病院了。他还说那个人进医院之前往你爸病房门口转过。”母亲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质问的语气,也没有慌张。“你爸跟我说了,让我告诉你——老周家的人不惹事,但事来了不躲。你要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回武馆去住,别来医院。这儿人多。”

      周衍沉默了一瞬。他听出了母亲话里没说的东西——如果你出了事,至少别在医院里出事,别把麻烦带到父亲面前。

      “他没完全疯。”母亲忽然又说。

      “什么?”

      “那个铁桩。今天下午我去一楼拿药,经过精神科,听到里面有人在嚎。护工说是个东北人,长得跟座山似的,打了镇定剂也安静不下来。一直喊‘把东西还给我’。护工也说这人怪,别的精神病都胡言乱语,什么乱七八糟说什么,就他,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把东西还给我’。好像有人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东西一样。”

      周衍摸了摸口袋里的弹簧刀。刀柄硌着大腿,上面刻着的“张”字在指尖下凹凸可辨。这东西是昨晚他从铁桩身边捡起来的。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要捡它,但铁桩一直喊“还给我”——这把是老张的旧物,也许铁桩要的不仅仅是这把刀。

      但他不打算还。老张的旧物——也许上面藏着什么线索。比如老张有没有可能在精神病院里把保险柜钥匙给了铁桩。比如有没有一张借条没有被收走。

      他推开病房门。周镇山醒着,靠在床头看一份昨天别人送来的报纸。头版上印着市里开大会的报道,标题是“坚持高质量发展”。周镇山把他想看的新闻都看完了,连中缝的广告都看了一遍——这是他躺病床养成的习惯,把一份报纸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看完。

      “老鬼的事我听说了。”周镇山放下报纸。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有力气了一点,但还是带着病气。“赵鹏说十二万三。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没想好。”周镇山看着他。“你从小就这样。遇到大事就说‘没想好’,然后自己一个人闷头去想,想通了也不跟别人说。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周家人这根轴劲,改不了。”

      周衍在床边坐下。心电监护仪的线在父亲手背上拐了个弯,波形稳定。

      “爷爷当年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他问。

      “什么事?”

      “欠钱。被人逼债。绝路。”

      周镇山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七楼的窗户外面能看见远处江面上货轮的灯光,红色的航标灯一明一灭。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日本人还没打过来。他在码头上教拳,收了一帮徒弟。有个徒弟叫刘大,家里是开粮行的,有钱。刘大有个表弟在赌场混,拉刘大去赌,前后输了几百块大洋。那时候几百块大洋够买一条街的铺面。刘大欠了钱还不上,被赌场的人堵在码头,三刀捅死了。你爷爷收了刘大的尸,回来之后把武馆的招牌摘了,关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把招牌重新挂出来,上面多刻了一行字。”

      周衍知道那行字。他从小在武馆长大,见过那行字无数次,熟到可以闭着眼睛描出来——“授拳先授德”。那行字刻在招牌右下角,笔迹是爷爷的手笔。但他从来不知道这行字是在什么情况下刻的。他以为爷爷只是觉得这句话很重要,所以就刻上了。

      “你爷爷跟我说,学拳不难,难的是做人。他收刘大做徒弟的时候,只教了他拳,没教他怎么防住心里的鬼。”周镇山指了指陈旧的招牌,“所以后来他收徒弟,第一个要求不是能吃苦,是不能沾赌。”

      周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今天练拳留下的茧,指节上有打沙袋磨出的红印。这双手确实不应该沾赌,但已经沾了。这双手不应该沾血,也已经沾了。

      “爸,”他说,“我要是能从头来过——”

      “没有要是。”周镇山打断他,声音忽然硬了起来——那种躺在病床上还觉得自己能站到训练厅中光着膀子示范崩拳的硬。“周家人可以被打趴下,但不能趴着不起来。你犯的错,你自己扛。你欠的钱,你自己还。你想重新来过,不是靠‘要是’——是靠你现在每一天干什么。”

      周衍攥紧了拳头。戒指硌着相邻的中指,压出一个圆印。他想起昨晚躺在床上看到的魔纹——它往上爬了半指,离心脏又近了一步。每一次用私仇驱动审判,离终点就近一步。而终点不是解放——是万劫不复。

      “你今晚回哪里睡?”周镇山问。

      “武馆。”

      “一个人?”

      “一个人。”

      周镇山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还很亮——比刚住院那几天更亮。新加的那种药好像真的有效,父亲咳血的频率明显降低了,昨天一整天只咳了两次,痰里都没有血。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如果病灶稳定,就可以安排手术。

      “回去吧。”周镇山闭上眼睛。“明天早点过来。我想让你帮我打一壶热水,塑料壶在床头柜最下层。”

      周衍站起来。走出病房时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周镇山已经把报纸重新拿起来了,继续看中缝的广告。那双枯瘦的手捏着报纸边缘,手指上的关节粗大——是常年打拳留下的关节增生。老爷子当年打拳把手打成了骨节变形,父亲也打拳把手打变形了。都在同样的位置,指节外侧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这双手教了一辈子徒弟,最后一件事是把周衍推出去——让他自己去面对那些欠他钱的人,自己去扛自己犯的错。

      他回到武馆时天已经黑透了。路过训练厅时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看到兵器架上的锁链——它安静地挂在架子上,三米长,冷□□滞,但每一个环孔仿佛都在回应他体内残存的余温,像某种无声的召唤。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让这条锁链陪他站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老鬼说出铁桩曾干过什么的时候,他愤怒到无法自控,手按在铁桩额头上差点没有撤回来。魔纹加重了。每一次出于私仇的审判都在消耗他,也在让契约加速走向终点。

      他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审判——但必须以公心。老张是欠了无数条债伤了无数条人命的吸血鬼,铁桩是个双手沾满血债的施暴者。这两个人的审判,他不后悔。下一个呢?老鬼要十二万三。约期限下周一——距现在不到七天。如果在这七天里,又有人逼他,又有人威胁他的家人,他怎么办?

      第二条:想办法还钱。十二万三。赵鹏已经借了十二万,不能再借了。武馆的收入每个月最多营收六万出头,扣掉日常开销,到头剩不下多少。十二万三?两个月武馆的毛收入刚能擦到边,更不要提父亲的四十万手术费。

      但有一个办法——让武馆真正活过来。不是温饱,不是维持,是彻底活过来。扩招学员,办活动赛,打出名堂。他需要一个人帮他——不是帮他应付讨债,是帮他真正做生意,让他能正大光明地还钱、攒手术费,让讨债的不能再用“欠债”作为要挟的借口。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小刘。你明天有空吗?帮我个忙。武装部门口那条街,去年不是新装了很多街头健身器材吗?我们在那儿搞一场免费展演。你帮我拉人。能打的,帅的,动作漂亮的,在校女学员都行。搭上小音箱,放音乐。”

      “免费?那怎么赚钱?”小刘问。

      “免费展演不赚钱,但能赚人气。演完以后我们在旁边摆报名台,现场打折优惠。另外我在网上注册了一个账号,把演出的视频录下来发上去,把‘周家拳武馆’打出去。”

      小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周哥,你怎么忽然就开窍了?”

      周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没有开窍——他终于开始清醒了,知道只靠拳头硬是翻不了盘的。他和恶魔的交易给他拖了几个月的缓刑期,但他必须在那些时间耗尽之前,用双手把周家拳武馆重新托起来。

      打完电话他没有睡。他在灯下翻开父亲书桌上的旧笔记本,找到记着学员电话的那几页——有些号码已经过期了,有些还在用。他一个一个打过去。有的人直接挂了,有的人敷衍了事说明年再说,有的人说再考虑考虑。他没气馁。他打了十九个电话,挂断十三个,敷衍四个,只有一个他说服了——一个三年前离开的退役武警,电话里沉默半晌,说:“听说武馆又开门了。你爸还好吗?我明天去看一眼。”

      只有一个人。但一个人就够。第一天开门来了三个学员,现在来了八个,能收第九个。从三个到八个是两倍,从八个到十几个也是两倍。他挂掉电话时窗外夜已经很深了,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他坐在父亲的书桌前,把那些打过的号码划掉,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从三个到八个。从八个到十六个。从十六个到三十个。手术费一分一分攒。”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灯管的嗡鸣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明天是冬至。他们家每年冬至都有吃饺子的传统,母亲早上会起很早剁馅——白菜猪肉,肉只放一点点,但白菜切得很碎很匀。父亲会端着碗在训练厅里吃,一边吃一边指点学员。

      今年冬至,父亲在医院。医院里的饺子大概不是白菜猪肉的。但母亲说了明天会带。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明天冬至。天会很冷。白天他照常开门迎接学员,带他们在街头展演,免费教有兴趣的路人站桩。太阳下山以后他要再去一趟医院——他答应母亲明天陪她一起把饺子和热水壶带过去。老鬼的账他不会赖;但老鬼的账也必须用正当途径去还。

      还有九十八个。

      他低头看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戒指沉默着。但他知道它在看着。太阳落下以前所有罪孽都暂时蛰伏,等到天黑之后一切才重新启动。而天亮之后的一切决定,都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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